《家庭三代经营旅馆的悲喜剧:新罕布什尔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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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三代经营旅馆的悲喜剧:新罕布什尔旅馆-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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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事后获悉,意外发生得很快:但一定还来得及让机上人员发出警告,无论用的是哪种语言。母亲也来得及亲吻蛋蛋,把他抱紧,蛋蛋也来得及问“什么”。
  虽然我们搬进了弗洛伊德的城市,我必须说,你不能太高估梦的意义;我梦见母亲的死并不真确,而且再也没有梦过第二次。她的死或许勉强可以硬说是白衣人造成的,但载她离开的并不是白帆船。她从天上直直坠落到海底,旁边是她的小儿子,抱紧了哀愁尖叫。
  救难机首先发现的自然是哀愁。当他们试着在早晨灰蓝的海面上寻找碎片,好确认残骸所在的时候,有人看见一只在水里浮浮沉沉的狗。仔细观察之下,他们确定狗也是罹难者之一;机上无人生还,救难人员当然也不会知道,狗其实早就死了。对于哀愁引导他们找到飞机残骸这件事,我们剩余的家人都不感惊讶。之前弗兰克就证明过,哀愁会浮起来。
  后来弗兰妮说:我们得注意,哀愁“下一次”不知会以什么模样出现。我们得学着辨认各种不同的姿势。
  弗兰克沉默无语,想着复生的可能性,这对他本是一大奥秘,现在却成了痛苦的源泉。
  父亲得去认尸,他把我们留给弗洛伊德照顾,自己搭火车去。后来,父亲便很少提到母亲和蛋蛋,他向来不往回看,而且照顾我们的职责也不容许他沉湎在回忆里。不用说,他心里一定觉得这才是当年弗洛伊德要母亲原谅他的地方。
  莉莉哭了又哭,她始终明白:小小的菲利综艺班才是更好相处的对象,无论从什么角度看。
  而我呢?蛋蛋和母亲走了,哀愁不知变成什么样子,或许躲在新的伪装下。我只知道,我们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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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哀愁浮起(1)
朗达·蕾伊——通过对讲机,她的呼吸曾是我最初的诱惑;偶尔在梦中,我仍会忆起那双手温暖、有力而沉重的感触——她一直没有离开第一家新罕布什尔旅馆。她一直效忠菲利综艺班,服侍他们无微不至——也许是随着年纪渐长,她发现与其伺候一般成人,还不如帮侏儒服务铺床来得舒服些。后来菲利写信通知我们,朗达·蕾伊在睡梦中过世了。自从失去母亲和蛋蛋,我就不信世上有“死得其所”这回事,但弗兰妮说朗达就是如此。
  至少比不幸的麦斯·尤里克好多了——他死在新罕布什尔旅馆三楼的一个浴缸里。也许,麦斯为了被迫放弃迷你卫浴设备及四楼心爱的避风港这回事,还在怄气;我猜,他一想到头上住着一群侏儒,就算实际上没听到什么,一定也饱受折磨。我始终觉得,夺走麦斯老命的一定就是蛋蛋藏哀愁的那个浴缸——毕竟小点塔克差点也吓死在那儿。菲利并没有说是哪一个,只说在三楼。麦克显然是洗澡时中风溺毙的,一个在海上出生入死的老水手竟被一个浴缸终结掉,令可怜的尤里克太太平添万分苦痛,深深觉得麦斯死非其所。
  “四百六十四次!”每回提到麦斯,弗兰妮总不忘这一句。
  尤里克太太现在还是菲利综艺班的厨子——证明她简单实惠的厨艺和人生观就是经得起考验。有年圣诞,莉莉寄给她一张手写的纸卷,上面用漂亮的书法写着某个盎格鲁撒克逊无名诗人的句子:“谦逊的人,上帝派遣的天使赐他们勇气、力量和信仰。”
  阿门。
  不用说,菲利一定也有看护他的天使,他在得瑞终老,整年都住在新罕布什尔旅馆里(当他不再带着新的一批侏儒出外献艺,也不做冬季巡回演出时)。莉莉每次想起他便难过,也许她一开始怀念的只是菲利的身材,但后来莉莉一想到菲利,脑里浮现的则是,如果我们留在菲利的新罕布什尔旅馆里,不搬来维也纳会是什么景况——她于是想象,如果没有失去母亲和蛋蛋,我们的生活一定大不相同。只是当时没有“上帝派遣的天使”可以拯救她们。
  在1957年的维也纳,全城的建筑物到处都是空隙,四下都是通风的断垣残壁,跟刚轰炸过一模一样。在一片瓦砾、周边通常曾是游乐场的平地上,清理过的碎石虽然排得整整齐齐,仍然令人觉得里头藏着没爆炸的炸弹。从机场到市郊的路上,我们看到一辆用水泥固定在地下的俄军坦克,大概是某种纪念碑。炮塔上开着花,长长的炮身挂满旗帜,红星已经褪色,还有小鸟遗下的斑斑点点。它就这样永远伫立在一间貌似邮局的建筑物前面,但是计程车开得太快,我们没看清楚。
  哀愁浮了起来,但我们比噩耗早一步到达维也纳,因此心情是谨慎而乐观的。愈接近市区中心,被封闭的战争遗迹愈多;有时甚至可以看到精巧的建筑上直直透出一丝阳光——屋顶上一排丘比特石像俯视着我们,肚腹还留着机关枪扫出的弹孔。街上行人也多起来了。然而相形之下,市郊就像一幅古老的深棕色相片——里头的人都还没起床,或者全死光了。
  “阴森森的。”莉莉说。她怕得不哭了。
  “旧兮兮的。”弗兰妮说。
  “Wo ist die Gemtichkeit ?(美好的过去何在?)”弗兰克开心地唱着,四下寻找“美好的过去”。
  “你们的妈一定会喜欢这里。”父亲乐观地说。

08 哀愁浮起(2)
“蛋蛋不会喜欢。”弗兰妮说。
  “蛋蛋听不见。”弗兰克说。
  “妈也不会喜欢。”莉莉说。
  “四百六十四次!”弗兰妮说。
  计程车司机讲了一串怪字眼,连父亲也听得出那不是德文。弗兰克吃力地交谈了几句,发现他是个匈牙利人——因为革命刚逃过来的。我们看着后视镜里那对混沌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未愈的伤痛——想象着,即使看不出什么。突然右边出现一个公园,还有一栋美丽如宫殿(其实“本来”就是栋宫殿)的建筑,中庭的门走出一个愉快的胖女人,身穿护士制服(显然是奶妈),推着一部双人娃娃车(有人生了双胞胎)。弗兰克念着旅游指南上一些无聊的数据。
  “虽然人口不及一百五十万,”他念道,“维也纳却有三百家咖啡屋!”我们从计程车往外盯着看,以为满街都是咖啡渍。弗兰妮摇下窗子嗅了嗅,传来一阵欧洲特有的柴油味,但没半点咖啡味。没过多久,我们就明白咖啡屋是用来干什么的:长坐、写功课、跟妓女搭讪、射飞镖、打弹子、喝咖啡之外的饮料、拟(逃出这里的)计划、打发失眠、做白日梦。但这会儿我们的目光都被史瓦森堡广场的喷泉吸引住了。经过公车干道的圆场街,司机开始念念有词:“克鲁格街,克鲁格街。”仿佛这样念,那条小路就会跳将出来(果真如此)。接着他又念:“弗氏旅馆,弗氏旅馆。”弗氏旅馆并没跳将出来。我们的司机慢条斯理地开过了头,弗兰克跑进莫瓦特咖啡屋问路,人家指给我们看,就在刚才经过的地方。糖果店都不见了(虽然“BONBONS”之类的招牌还倚在橱窗里),父亲以为弗洛伊德为了迎接我们,已经开始他的扩张计划,把糖果店买下来了;可是走近一点看,才发现糖果店被火烧过,看样子多少也曾威胁到隔壁弗氏旅馆的住客。我们走进又小又暗的旅馆,经过一块糖果店在火灾后遗下的告示,弗兰克说,上面写的是“请勿践踏糖果”。
  “请勿践踏糖果,弗兰克?”弗兰妮说。
  “它就这么写的。”弗兰克说。大家小心翼翼地走进弗氏旅馆的大厅,果真觉得脚底有点粘(显然是那些已经践踏过糖果的脚留下的——被火融化的糖在地下发出可怕的光泽)。接着一股浓烈的巧克力焦味包围了我们。莉莉跌跌撞撞地抱着袋子,一脚领头滑进大厅,尖叫起来。
  我们只想着弗洛伊德,却忘了他的熊。莉莉更没料到会在大厅见到熊——松绑的。谁也想不到它就坐在柜台边的沙发上,两条短腿交叉着,脚跟搁在椅子上,好像正在看杂志(果然是弗洛伊德说的“聪明熊”)。莉莉的尖叫吓得它把杂志从爪子里一扔,又回复成一副熊样,摇摇摆摆爬下沙发,慢吞吞横着身迈向柜台,对我们视而不见。我们这才发现它个子其实不大——胖,但很矮,不会比一条拉布拉多猎狗大(我们不约而同这么想),但毛更密、腰更厚、屁股更肥、四肢更壮。它用后腿站起来,往柜台的唤人铃轰然一叩,力道太凶猛了,小小的铃声几乎淹没在熊掌的巨响中。
  “耶稣基督!”父亲说。
  “是你吗?”一个声音喊道,“是温·贝里吗?”弗洛伊德还没出现,熊很不耐烦,抓起柜台上的铃朝大厅门一扔,发出一阵像铁锤砸在管风琴柱上的巨响。
  “听到啦!”弗洛伊德喊道,“耶稣基督!是你吗?”他张着双臂走出来——在我们看来,他的样子跟熊一样古怪。我们第一次发觉,父亲那句“耶稣基督”是跟弗洛伊德学的;或许令我们吃惊的,就是这点发现和弗洛伊德本人的对比有多强烈,他的体态动作与运动家型的父亲毫无相似之处。如果菲利的侏儒可以投票,弗洛伊德加入菲利综艺班绝无问题——他只比侏儒大一点点。那具身躯仿佛成了自己光荣历史的简明本,精实短小。我们所知的黑发,此时已像玉米须一样又白又长地四下发散。他拄着根高尔夫球棍或球棒似的拐杖——后来我们才知道,那真是根球棒。他脸颊上那一小丛怪毛还是像铜板般大,只是颜色灰得跟人行道一样——没有特征、毫不显眼的市街色彩。但(关于他变得有多老这一点)最重要的是,他瞎了。

08 哀愁浮起(3)
“是‘你’吗?”弗洛伊德对着大厅喊道;没向着父亲,却面朝楼梯口古老的铁栏柱。
  “我在这儿。”父亲温和地说。弗洛伊德张开双臂,朝父亲的声音摸索而去。
  “温·贝里!”弗洛伊德大叫。熊连忙奔过去,用粗粗的熊爪掣住弗洛伊德的手肘,把他推往父亲的方向。当弗洛伊德放慢步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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