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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村的公路比往年已有改善,由于“村村通”工作的开展,以往需要高底盘车子才能通过的进村公路,而今修成双车道的水泥路,柳钧开着崔冰冰的奥迪tt已能畅行无阻。但即便是道路顺畅,周末白天的村子依然是荒凉,进村后沿路遇见的全是老人,大约唯有老年人才耐得住寂寞,愿意留守这个群山环抱的村落。
有村人看到柳钧下车,问都不问就扯开嗓子大喊:“傅老师,你家又来客人了。”
柳钧略微惊讶,村人怎么知道他是来找傅阿姨的?抬眼,循着村人的指点看到傅阿姨家刷得雪白的外墙,和码得鳞次栉比的青瓦,很是整齐秀气的村屋,旧,却有风雅。他盯着傅家敞开的大门,傅阿姨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忽然出现在柳钧面前,脸色有点儿尴尬,却并不阴冷。柳钧也是有点儿尴尬地看着傅阿姨,好在怀里的淡淡大方地喊了声“阿婆好”,他就顺势道:“我女儿,傅阿姨看上去气色很好。”
眼前的傅阿姨依然是笔挺的身材,但是整个人圆润了许多,不再是过去那种芦柴棒似的皮包骨。相应地,脸上的神态也和缓了许多,有了不错的微笑:“你女儿啊,比小钱的女儿小,来,屋里坐,别晒着。”
柳钧原以为需要与傅阿姨好好沟通一番才能正常说事,傅阿姨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傅阿姨的房子重新粉刷过?我看这儿几乎没有人家装空调,晚上不用吗?”
“小钱也跟我提起过要装空调,前两天他来这儿住了才知道,这儿夏天晚上不用空调,睡觉还要盖毛巾毯呢。非常感谢你和小钱总是想着我,给我那么多钱翻修房子。非亲非故的,怎么好意思?”
柳钧心说钱宏明把功劳分一半给他了,而且傅阿姨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测,果然,前阵子钱宏明失踪,就是躲到傅家来了。倒是个谁都意想不到的好地方,连他都没想到。大约若非嘉丽忽然回来,钱宏明还可以继续躲下去,最好躲到大雪封山。可是嘉丽知道这个地方,以嘉丽的修为,被人翻来覆去问上三天,再冷僻十倍的地方也肯定让她招供出来了。想起惨死的宏明,柳钧的眼眶又红了。
好在傅阿姨一根筋,没有注意到柳钧的异常,也是刚从大太阳下面走进屋子,眼前黑乎乎地还不适应。她进了门,一边给父女俩倒水,一边继续唠叨:“你们坐,我给你们摘两只番茄来吃,我们这儿地里长熟的番茄拌白糖,小钱最爱吃,我每天给他做。”
柳钧实在不愿再听傅阿姨欢天喜地地提到钱宏明,就道:“宏明刚去世了,才前不久的事,从你家离开就去了。我今天来取他的遗物,也跟傅阿姨说一声。”
“怎么会啊,小钱是个好孩子,他怎么去的?”傅阿姨的眼泪毫不犹豫地流了出来,那是真的伤心。
“是的,他是个很好的人。”终于有人说钱宏明是好人,柳钧心里很是舒服,“他前儿感觉不好,来傅阿姨这儿修养,可惜回去还是逃不过,但是他在这儿度过宁静祥和的最后几天,我替宏明来谢谢傅阿姨的真情款待。具体的我就不说了,很难过。”
傅阿姨哭了好久:“唉,我看他脸色不大好,胃口也不好,每天做好菜逼他吃下去,我不知道他身体不好啊,早知道我要逼他看病去”
傅阿姨一边说一边哭,走进里屋搬出一只纸板箱,放到柳钧面前的桌上:“难怪他走的时候打包得这么好,他心里太清楚了,唉,这孩子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也是脾气最好的孩子,他对谁都那么好,说话做事让人心里舒坦,小小年纪做人道理都懂,比我做人还清透,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不长命呢。”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以后要向他学习,对人多点儿体恤,别高高在上。”
傅阿姨端出傅老师的姿态,以钱宏明为榜样,好好教育了柳钧一顿。柳钧唯唯诺诺,虚心接受。
柳钧和淡淡吃了中饭才离开傅家,傅老师送出门来,对着柳钧的车子还教育柳钧做人要学小钱的踏实,小钱买车就买结实的,能扛的,而非这种中看不中用的。柳钧依然虚心接受,这时候谁能说钱宏明的好话,再怎么说他都爱听,即使拿他做垫底都行。
车子绕出大山,柳钧就迫不及待抱纸箱下车,掏出瑞士军刀将纸箱拆封,寻找钱宏明留给他的遗言。他没有找到,但是看到一台几乎是崭新的上网本,他想,就在这儿了。回到家里,淡淡睡午觉,他将上网本充电,迫不及待地打开查看。果然是新买机子,上面连杀毒软件都没有,也没有文字处理软件,仅有windows的操作系统,几乎是裸机,只除了可以上网,可以在线写字。柳钧从浏览器里找到钱宏明的访问历史,果然,除了新闻网站,就是那个论坛的链接。除此,钱宏明什么文字都没留下。柳钧心里非常遗憾,可是想了会儿便想通了。以钱宏明的精细性格,他是绝不能容忍在最后一刻由于手脚没做干净而节外生枝的,他要将所有的可能都掌握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傅阿姨毕竟不知情,不知情便可能产生好心惹出的意外。
箱子里除上网本之外,还有钱宏明换下的一望而知名贵的衣服鞋包。柳钧将这些东西依然封存在箱子里,打算以后交给钱宏英。而钱宏明这个人,也成为被封存起来的历史。历史,从来只有有限的人有兴趣开启它。
柳钧又接到申华东电话,这几乎已成为例行电话,开头第一句总是“你家开工率止跌没有”。柳钧道:“相比倒闭的,我们能维持的总是好的。我想到广东那边喊了那么久的淘汰产能,最终却是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曲线实现。”
“我这儿坚持没问题,只是开工率越来越低,百分之三十了,我挺不住了,得开始裁员。”
“我建议非不得已不要考虑裁员,既然你能坚持,裁员是下下策。我认为腾飞之所以成为腾飞,不仅仅由于那块地皮、那些厂房和那些设备,还有一帮训练有素的员工。我裁员,那等于白白往外扔培训费啊。”
“问题是你看新闻没有,对了,最近你心神不定,美国的次贷危机蔓延,房利美和房地美岌岌可危,indymac银行倒闭,那意味着危机目前不受控制地往纵深发展了。都说这是危机的第二波,而且这第二波可能更大更猛烈。看这阵势,你能保证一两年内美国经济恢复平稳吗?我看越来越难。我国眼下的困局可以说大半是输入型的,所以我也看不到国内制造行业一两年内会有起色,为此我必须裁员,千方百计削减支出。我们集团万名员工,让我白养一年两年,会吃死我。”
“其实随着那些虚肿的企业逐步退出,业务正逐步向存活的企业集中,即使银行贷款暂时不放开,我们存活者的日子也会逐渐好过起来。我感觉目前业务量普降是业界对危机来临的无所适从,进而观望导致,未来还会有清理库存等行动,等这一阶段过后,正常需求会体现到业务量上,不可能有一两年之久。我现在的心态是把时局当作一次洗牌。”
“兄弟,别傻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许多企业关门歇业是主动的。本地老板很多人经营方式比较保守,他们手头有钱,没有债务,他们心里不慌,面对危机,他们的处理办法是主动关门,将支出降到最低,这是积极的冬眠,只要经济略有起色,他们立刻就可以招人将机子开起来。这种企业的产能你根本淘汰不了,他们也从来没有退出的打算”
“这是看行业的。虽说中国最不缺的是人,但中国最缺的是高级技工。我这儿全是后者,我要是把这些从白纸培养起来的技工裁员了,回头往哪儿找去?”
“嗯,我这儿跟你略有不同,我爸发家的产业可以裁掉大半,市一机可以裁掉三分之一,留用的人暂时降等使用。我必须考虑裁员。顺便正好有借口把跟不上时代的老臣子请回家。”
“人心,别伤了人心。”
“人心是很奢侈的存在,我从没见过,我从来只看到利益的交换。柳钧,人心只是借口而已,不能当真。别看他们当面对你花好朵好,等你哪一天不发他们工资,你看你还能不能在他们面前说响亮话。”
两人经常出现这种谁也说服不了谁的现象,柳钧就转了话题:“陈其凡怎么样了?”
“大女人太麻烦,实在是太麻烦,对我一直不假辞色,我快成大家的笑话了。”
“我支持你坚持到底,这回宏明的事儿,要是老婆换作阿三或者陈其凡,事情可能完全是另一个结局。”
“但问题是这种女人只跟你谈国事家事天下事,就是不跟你谈情说爱,我跟她只好总在明亮的众目睽睽的环境下座谈当前局势。你说我这是找对象还是招聘?”
“笨啊,她都接受你单独邀请了,你还假斯文,赶紧找一切机会突破,无赖,流氓,都行。越是阿三、陈其凡越是吃那一套。你只要相信一条,她们绝不会真对你生气,她们心智成熟,对于自己认可的人,态度其实相当宽容。呀,我想到一件事了,我谈情说爱方面eq这么高,在公司怎么忘记收买人心了。明天上班就收买去。”
“呵呵,对啊,你的不裁员理论可以好好发挥一下,最好声泪俱下的,感动得人家拿你这个老板当再生父母。我也做一件收买你们人心的事,我看大伙儿最近心情都低气压,如果我拿下陈其凡,我出来组织一次活动,封一条才竣工未交付的路,找大伙儿出来遛遛车。咱这时候更得苦中作乐。”
柳钧不禁开怀一笑,这个申华东,实际是个精细聪明人,可浑身又是大大咧咧,从上到下透着乐观。做人就得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