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鸿朝着静云挤眉弄眼笑道:“诶哟,姐姐,快瞧,母亲脸上这是什么?”
静云心下会意,亦装模作样道:“诶呀,这下可糟了,这都是什么呀。”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倒是真把裴尚贤说糊涂了,忙让静云取了一面小镜过来,左右一照映:“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么?我怎就瞧不见呢?”
静云与裴鸿相视一笑,“这个嘛。。。。。。”
只听着裴鸿”噗嗤”一笑:“可不是母亲大人总拧着个脸,都要生了褶子了,这可不是奇怪的东西么。”
裴尚贤一听,一时心下涌起一股暖意,面上仍假嗔道:“裴鸿,你呀,愈发的不靠谱了。还有静云,你怎么也跟着瞎胡闹。”
。
裴家的厨房并不大,仅够容纳一人往来。正是晚饭时候,裴尚贤做了三菜一汤,静云帮着在厨房外头打下手,将菜一道道端上了桌。
裴鸿正要伸手去拣,被静云轻轻揪住了耳朵:“就你猴急,洗手去,怎么一点卫生意识都没有。”
裴鸿吐了吐舌头:“遵命,姐姐大人!”
裴鸿边说,边去外头净了手,又将裴尚贤推上饭桌道:“好了,准备开饭喽。“
裴尚贤微微笑看着姐弟俩,顺手给两人碗中又夹了一些毛蟹年糕:”多吃一些,要不晚上看书还得饿呢。“
裴鸿狼吞虎咽地吃着:”好吃!真好吃!“
静云笑笑,递上一杯水:”小心,别噎着了。“
一家三口边吃边说了些不相关的闲话,说说笑笑,乐在其间。
眼瞧着母亲与姐姐神色轻松,裴鸿适时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定了定神,方才开口道:”母亲,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见裴鸿神色庄重,裴尚贤只微微笑着:“说罢,你这皮猴,我倒是要瞧瞧,你能说出个什么事来。”
裴鸿又喝了口水,方才开口道:“母亲,我想,等到来年毕业了,就去广州。我想考取陆军军官学校,追随孙先生的步伐,为国家、为民族尽一份自己的心力。”
第13章 圆舞曲(一)()
“不行!”裴尚贤拍案呵斥了一句,面上微微发着颤。
这是她头一次,在姐弟俩面前发这么大火。一向温柔的慈母,此刻脸色泛白,雾锁愁眉。
静云干咳了一声:“母亲,鸿弟也算是个有志气的男儿了。既是他想去广州,那咱们也该支持他才是。您不是一向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么?那广州如今也是个历练人的好去处,倒不如让鸿弟去试一试。”
静云边说,边递上一盏茶,让母亲歇口气。
裴尚贤抿了一口,歇了口气方才缓缓说道:“鸿儿,若是别的许是还可以商量,可是这去广州,万万不可。当年,你们舅舅是怎样惨死的,你们难道忘了么?
裴鸿与静云互望了一眼,齐声道:“不敢忘。”
是了,裴理名所在的战舰,在那场甲午海战里,被日本人一炮轰沉,全舰人尸骨无存,这是何等的惨烈,姐弟俩怎会不知晓、不记得。虽未见过这位舅舅一眼,可是他的事迹,却从小深植入姐弟俩心中,对这位从未谋面的舅舅钦佩不已。
裴鸿也正是受此影响,心中一直便有一个报考军校的梦想。虽然母亲的反对,如预期那般强烈,可是裴鸿仍旧禁不住感到一丝失落。
。。
周日的下午,坐在黄包车上的法国水兵挤箍着醉眼,瞧准了黄包车夫的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脚,哈哈笑着经过交通灯柱子所在的路口。
印度巡捕拿着长棍,在车水马龙的路上大模大样地巡逻着。几个跑堂口的女人,发髻凌乱,身着开叉的旧长条纹旗袍,在广西路与云南路之间徘徊着。
笑舞台门口,厚玻璃的旋转门,慢慢悠悠地转着。刚看完话剧的林君濠随着静云的步子一道步出了门外。
“静云,快到饭点了,不如咱们一道吃个晚餐吧。吃完了我就送你回去。”林君濠轻声问了句。
静云还沉浸在方才的表演中,一时失了神,听见林君濠在唤她,忙回过头笑道:“好的呀。”
文艺复兴咖啡馆,是一处由俄侨所开设的咖啡餐厅,在法租界里头,规模虽然比不上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厅,却也是口碑甚好的一家餐馆。在周末,如果不预约,几乎是不会有空座的。
静云与林君濠在门口等了一会,就有西崽引着到了预先预定的位置。
静云抬眼细细打量着餐馆里处用餐的客人,随便挑几位出来,好似可以将沙皇俄国的陆军参谋部重组了一遍。来这里的人,瞧着多半是以往沙俄的公爵亲王、亦或是大将上校。
中央的舞台上,来自莫斯科的乐团,在演奏着管弦乐器。立于前头的,是一名高鼻深目的女士,在高歌一曲俄国的民歌。
林君濠熟络地点好了招牌菜,静云就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这咖啡馆中的众生诸相。
这些秃头赤脚的俄国贵族,把他们的心神,全部浸沉在过去的回忆中,以期来消磨这可怕的时光。
圣彼得堡的大邸高车、华服盛饰、迅如闪电的革命、血与铁的争斗、与死神赛跑的逃窜、一切都化为乌有的结局,想到这些,静云心底莫名起了一股悲意。
第14章 圆舞曲(二)()
浓郁的罗宋汤,中间敞着一大块上好的牛肉。主菜则是两块炸猪排,搭配三只炸明虾。这一餐十分的厚实,才吃了三分之一,静云便有些饱了。
林君濠笑笑,俯下身来,用方巾轻轻地擦拭着静云嘴角:“都吃到嘴边了。”
静云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其实吃碗花色浇头面便好了,特意跑这里来,倒是要你破费呢。”
林君濠轻声道:“现在社交公开,男女谈朋友,都时兴吃西餐了,怎么好带你只吃面的。静云今天我带你来这里,另还有事想同你说。”
静云点头,认真地看着林君濠说:“君濠,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刚得到来信,之前与你说过的,日本官费留学名额下来了。下个月就可以启程去东京了。静云,跟我一道走吧,你心里不是一直也想看看这外面的世界么?”林君濠热切期盼能得到她肯定的答复。
静云轻咬着下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响才开口说道:“君濠,这不是小事,我还需得仔细考虑了再答复你。”
静云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转瞬即逝。林君濠敏感地捕捉到了这异样神色,面上仍笑着说道:”不着急,你慢慢考虑,反正这船票我备了两张,去或不去,决定权都在你。“
“君濠,谢谢你。”
静云边说,边想着心事,母亲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人,若说是去深造,师夷长技以制夷,想来是不会反对的。可是如今母亲身子不好,弟弟去广州念军校的事也还未定下,若就这样走了,她又怎么放心的下。
此时,台上的俄国美人已经停止了歌声,只听着周围骚动声起,西崽麻利地将窗边的椅子给拉了出来,恭敬地迎请了一对男女就座。
静云禁不住望了一眼,是一名身着挺括西装外套的男子,虽然只是个背影,却看着气度不凡,白衬衫的里搭显得他脖颈更是修长。
他对面的女子,身着一件水红绸色的敞领襟上衣,光着一大截的胳膊,一片雪白胸若隐若现。下头是一身宝蓝色的短裙子,腿上一双白丝袜,手中挽着一顶细梗草帽。一双细眼,可谓顾盼生姿。
这女子才坐下,便嗔嗲了一句:”你可真是的,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来了上海这么些时日了,我日日挂电话来,陈妈总说你不在家。真是个冤家,净叫人惦记了。“
只听着一声醇厚笑声响起:“公务在身,自然不能久陪。你若是觉得闷的慌,自可以去找婉妹陪陪你。她昨儿个才从北平回来,想来也是巴不得与你在一处说说话呢。”
女子冷哼了一声:“我说的可是你,不是婉妹。每每与你说正经的,你便要扯些旁的事来搅混水,可真是够混账的。你明知道,我是特意赶来瞧你的。”
台上的俄国人,正在调着提琴的弦子。一听这种尖锐的声音,在场的人便知道快要奏乐了,于是都起了身,纷纷去寻跳舞的伴侣来。
若是有女士,在音乐奏起之后,不去和别人跳舞,而是默然的坐在一位男士身边,这正是暗示这位男士,这是一个难得的求舞机会。
背面这位着西装的男子,始终纹丝不动地坐着,就连坐在一旁的静云,都略略为这位潋滟的女士感到一丝丝的尴尬。
“静云,能邀你跳一曲么?”林君濠作绅士状伸手,邀请静云共舞一曲。
第15章 圆舞曲(三)()
静云低着头,望着自个的鞋子,把脚交叠着,下意识向内缩了一缩。
林君濠此时方才注意到,原来今日静云穿了一双烟色绸子的平底鞋,怕只有三成新,且又瞧着不是很合脚。心下不禁暗暗大叫,怨自个太粗心了些。今儿个要出来约会,竟就忘了帮她备一双鞋来。
静云心下有些窘迫,但又不想让林君濠难堪,面上仍微微笑道:“君濠,我不是很大会跳舞,怕是要踩坏你的。不如咱们去外头走一走吧,今天月色正好,吹一吹风也是好的,这里头也怪闷热的。”
听她这样说,林君濠略略舒了一口气,说道:“那好,不如咱们一道去湖心亭走走吧。”
静云笑笑,随手拿起书袋起了身。这时坐于身后的男子也回过头朝这边望过来。
“这位密斯,你的外套掉了。”修长净白的手将青色薄衫拣起,极其自然地递了过来。
“谢谢。”静云礼貌地报以一笑,待得抬了头,一时却有些错愕,这棱角分明的面庞分明透着一丝冷峻。是了,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一夜,她救助过的男子。书言那块怀表上的刻字,在脑中一闪而过。
林君濠似是感到了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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