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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陈妈恍然大悟,直道:“原来如此,小姐快请进。”
陈妈客客气气地将静云请进了门。静云不着意地略略注意着周遭的景致,那大片的玫瑰后头,便是一椭圆的敞地,敞地中央有一处硕大的喷泉,里头立着一维纳斯的白色雕塑。
喷泉后头,是几百株杏花拥簇着,葩吐丹砂,如天边云霞,中间又点缀了一些不曾见过的奇花异草,一路牵藤引蔓,叫人看的目不暇接。
待得静云回过神来,已是到了一扇暗红色的大门前,门外左右各站了听候差遣的丫鬟、侍从,见陈妈领着人来了,都含笑着弯腰行了礼。这宅子里头,往日里来的都是贵客,他们自然都不敢怠慢了半分。
进了这扇大门,里头就是正厅了。正厅门口摆了一块柔软、精致的朱红色波斯地毯,一路铺陈到了楼梯口。正厅的两边围着大大小小的精致盆景,环肥燕瘦、姹紫嫣红,把整个正厅衬得一派雍容华贵。
一阵局促的钢琴声若隐若现地飘入耳中,仔细听了,好似是欢乐颂。可是拍子打的乱极了,一时快,一时慢,静云心下想着,不知是什么人在这里弹琴,像是心情不佳的样子。
回旋楼梯上,一名穿着红绸高跟鞋的女子,扶着手扶栏杆,慢慢走了下来。鞋跟虽是尖细,可是踩在木质楼梯上却无一点声响。原来是楼梯上也铺陈了这特意定做的手工波斯毯子,因而来往总是静悄悄的。
“陈妈,什么事?”知画今天梳着一个月牙式样的齐刘海,穿着一套合身的浅灰色西服,一双胳膊露在外头,愈加显得高瘦一些。
“三小姐,这位小姐是来应聘家庭教师的,因而我先带到大厅来等着了。”陈妈低头说着。
知画睨眼打量着静云,这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衫,看的她直蹙眉头:“怎么称呼?”
静云说道:“你好,我姓裴。“
“哦,裴小姐,你在哪里念书呢?西文水平怎么样?”知画从一旁的花架上拿起一瓶el的香水,边往脖颈前后喷洒了一些,边漫不经心说道。
静云回道:“在中西女校念书,英文还行,也有在英国人的海事公司兼职做翻译的。”
第22章 家庭教师(三)()
听静云说是女校的,知画不禁扬起眉道:“哦?我倒是有位在圣约翰时候的老同学,在你们学校做国文老师呢。他姓林,名君濠,你可认识?”
静云一听,心下略略诧异,倒是不曾听君濠提起过有这样一位同学。瞧她那神情,似乎关系也不一般。
“是了,我们是有一位国文老师,姓林,写的一手好字呢。”静云回道。
知画似是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只“咯咯”地笑着:“好了,裴小姐,今天开始,你便给婉瑜上课吧。她基础不行,什么都一窍不通,你可得好好教她,至少要能把这文章给读通顺了才好,总不得跟她那架琴一样,弹的不伦不类的。”
“三姐,你又在背后嘀咕我什么了?”一声娇软的嗔怪声从头顶处传来。
静云循声望去,只见着一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子,手上提着白色的长裙,小心翼翼地步下楼来。她比知画矮半个头,体态有着少女的丰腴模样,一张方圆脸上嵌着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待得到了跟前,静云方才看清,她脚上穿着的乃是一双银灰缎子的软底鞋,鞋口一带镶了细细的同色绸边,工工整整地贴满了水钻,直射人的目光。
婉瑜刻意扬高了脚背,上头有一条细丝带,带子上又列着一排深海的白珍珠。而鞋尖的正中,乃是一只做工精致的蝶蝴,蝶蝴的两只眼睛,却是两颗耀眼的蓝宝石点缀成的,仿若随时都可翩翩起舞一般。
知画笑道:“这款式,可真是别致。一瞧就知道是霞飞路的罗茜时装买的吧?林森中路与百老汇路的洋人店里,我可没见过重样的。就是可惜,这再好的鞋子,也得在咱们别馆这样垫了毯子的地方,才可以下脚。若是随便的往外处转一圈,可就辱没了这双鞋了。“
婉瑜笑道:“三姐,这双鞋要多少一双,你猜一猜罢。“
知画勾起唇角,明艳笑道:“这样的绸缎软底鞋,怕是没有几百块是下不来的。若还是法国进口的款式,上次我瞧如姨那一双,差不多料子的louisvuitton,可也得四百块一双呢。”
知画似是不经意间着重强调了louisvuitton的法语收音。除了静云听出了不同,婉瑜只怕是都还不知晓她这个表姐的用意所在。平日里除了买些金银首饰,衣帽鞋子以外,要说这洋人的话,不管是法语还是英语,在她眼里看来怕都是没有区别的。
听罢,婉瑜只当是知画在夸奖她的眼光,因而笑着说道:“表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这样的鞋子自然是没有便宜货的。即便不是巴黎进口的,如今上海本地师傅,就是仿着做的,只怕是没有一百都买不着像样的料子了。“
婉瑜边说,边用刚涂了丹蔻的指尖伸出来比划了下:“诶呀,我还是不要与你卖关子了,不多不少,整整五百块呢。原先说是被英国领事的夫人给预定走的,可巧,她这脚给崴了,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因而这才落到了我手里。”
知画点了点头:“是了,但凡说到这穿衣打扮一类的,可就得找你才有主意。不过嘛,舅舅可是说了,等你这趟上海呆够了,回了北平,若是西语仍旧一点不通,怕是要断你钞票的。”
婉瑜此时才注意起知画身旁的静云,满脸不屑道:“若说补习西文,找个洋人不就好了。再不济,找个俄国的破落贵族来,也好过随意找个女学生来撑门面。”
第23章 家庭教师(四)()
听婉瑜这样说,静云心下倒是有些明白了,为何他们要如此重金登报寻找家庭教师了。这位婉瑜小姐,只怕是个连英文与俄文都分不清的主,若说要让她短短月余便可流利朗诵阅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知画对着婉瑜“噗嗤”笑出声来:“你一说,我就不得不想着那帮俄国的破落户了。可不是因着被赶出来,实在没地去了,这才无法到中国来。若是现在俄国还是帝国,他们自然还有金饭碗可以吃,又怎么会离乡背井来的。说起来,若真是找了个俄国人来做家教,才真是惹了大笑话了,你瞧他们那些大舌头的俄语,若是西语能说的标准,才真是出怪事了。”
话音才落地,婉瑜一时红了脸,只轻哼一声:“三姐,你笑话我,等大哥回来了,我可得告你的状才是。”
知画笑笑,正要开口,却听着门口伺候的侍从喊了一声:“大少爷,您回来了?”
循着这声响,众人望向大门,却见着张书言穿了一身浅呢色的军装,外套的翻领上别了一副金亮的梅花领章。合身的军裤将他的腿勾勒的笔直,一双长筒皮靴靠在一处,在阳光下暗暗发着光。
书言的身段硕长,穿了这身军装,自然显得愈加精神了。他微微笑着,咧着一口净白齐整的牙,下巴显然是刚剃过的,瞧着一片青光。一头乌黑浓密的粗发,一丝不苟地服帖着。这样瞧来,反倒没有那些武人的粗糙,倒是多了一份绅士的风度。
“大哥,陈妈不是说你许是下午才回来么?怎么,一下又不忙了?”知画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接过书言手上的白手套说道。
书言勾唇笑道:“三妹,你可是在说,若是不忙,我便也不好回来的?”
知画作势轻拍了一下书言的臂膀,嗲声道:“大哥,你又拿我打趣。今儿个可不是新请的老师到了,正要给婉瑜补习呢。”
婉瑜见状,也上前拉住书言袖子道:“大哥,你瞧三姐,说是补西文,倒是给我找个女学生来,我可不依啊。若是有诚意,怎么也得给我找个洋人来不是?”
书言此时方才将目光移到静云身上,他方才进门的时候,早就瞧见她了,那一身翠绿的长衫在她身上罩着,倒是显得脸上肌肤愈加的白皙,仿若枝头的一朵白玉兰,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彼时,他心下隐隐是欢喜的,可是面上仍不着声色。
“你好,舍妹就拜托了。”书言朝着静云伸出手来。
静云微微垂着脸,耳边的一对青花坠子打在衣领上“簌簌“作响,只淡声应着:“客气了。”
书言顺势轻轻握住了静云指尖,有些微凉。静云愣住,忙抽回了手,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这一丝慌张,却被知画收进了眼底。
婉瑜一把扯过书言道:“大哥,你同她客气什么,不过是拿人钱财后头是什么来着对对对,是替人消灾。”
书言笑着摇了摇头:“我瞧那,你这国文也跟着一道补习补习吧,不然只怕是回了北平,还得被你父亲给带到祖宗祠堂里头静思去。”
第24章 通电(一)()
婉瑜听书言这样说,没好气道:“大哥,你就向着三姐说话呢。对了,你快瞧瞧,我这双新鞋子怎么样?好不好看?”
书言笑笑:“婉妹,你虽然不爱学西文,但是,不是向来都爱看闲书的么。你想想啊,那书里头的仙女,跟你一样白裙翩翩,可配的什么鞋子了?这要我说那,还不如光着脚,瞧着也是素净。若单说这鞋子,那是真真的好看,只是配你这身裙子真有些差强人意了,你今儿个若是穿个白底的鞋倒是还成。回头还是多找你苏瑛姐姐拿主意,许是对你有好处。”
婉瑜挑眉道:“大哥,可不是你整日想要避着苏瑛姐姐,非要拿我出来做挡箭牌不可。我虽是不如你有留洋的墨水,可是这人形盾牌嘛,我自也是做不惯的。”
说话间,一身着深色褂袍的侍从从后院穿堂而入,见着书言便拱手说着:“少爷,老爷有事要交代,还请您过去一趟。”
书言回身望了一眼静云,对着知画轻声说道:“这薪资就日结吧。”
知画微微一愣,心下虽是诧异,面上仍是笑道:“大哥放心,我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