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程采秀惊呼,“我差点忘了。姐,阿婆说今天家里没人做饭,让你自己买着吃。”说着她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钱票递给陶小霜。
陶小霜接过来一看,有5毛钱和一斤粮票。钱姑且不说,陶小霜每个月的粮食定量是26斤,平均下来每天的定量是8两半,这一斤的粮票徐阿婆是往多了给的。
“太阳出来了,天热,你坐电车回去吧。”陶小霜抽了一张5分钱塞给程采秀。
程采秀喝了满满一搪瓷杯的酸梅汤,抹抹嘴,蹦蹦跳跳的走了。
“过马路小心!”
“知道了!”
目送采秀离开后,陶小霜到走廊尽头的水龙头处洗了把脸,然后就离开医院,去街上为自己寻觅早饭。
她找到一间大饼店,店面低矮破旧,排队的人却很多,这种店味道一般都不错。
只见一个圆脸大叔围着白围裙,用一根铁棍在柏油桶改制的炉子里轻巧地一锹一甩,热腾腾的大饼就在炉子顶部的铁皮上摞成了几座高高的“小山”。表面撒着黑芝麻,圆形的是咸大饼;表面撒满白芝麻,椭圆形的是甜大饼,芝麻的香味和烘烤的焦香让经过的人们不自觉地咽口水。
“下一个”,收钱的是个剃平头的小年轻,动作很麻利。
很快就排到了陶小霜,“小师傅,一个咸的,一个甜的,再要一碗甜豆浆。”
小年轻手拿黄纸,飞快地在两座“小山”上一碰就夹起了两个大饼,陶小霜急忙伸手接过。“这是我的杯子。”她把搪瓷口杯放在桌上。
小年轻拿起大木勺,一舀一倒,一杯豆浆就打好了——豆浆刚满到杯口,不差分毫。小年轻头也不抬,自顾自地报价:“大饼咸的三分,甜的四分;一碗甜浆5分。共计1毛2分,粮票三两。”
陶小霜把早算好的1毛2分放到桌上,有些为难的问:“小师傅,我只有一斤整的票,麻烦你补7两,好伐?”
知道麻烦还开口?小年轻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这店只卖大饼。”说着抬头去瞅陶小霜。
陶小霜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你们的大饼太香了,我在路上闻到味了,一不注意就忘了换票了。要不麻烦你……”一边说情她一边把粮票放桌上。
小年轻愣了下,挠挠头道,“算了,我补你吧!”
“谢谢啊!”拿上票和饼,陶小霜正准备端豆浆,小年轻有些脸红地叫住她:“那个、你的杯子小,打的浆不够分量,恩,要不我补1分钱吧。”
“好的呀,谢谢哦”,陶小霜笑着接过硬币,忙走开让位给后面的顾客。
这顿早餐没让陶小霜失望。
两个大饼的外层都特别脆,尤其是饼边上的那一圈,牙齿一咬上去简直就停不下来。内层的面饼又十分有韧劲,层层分明,吃起来咬口十足。
对于吃东西,陶小霜是先苦后甜的做派,总爱把自己喜欢吃的放在最后吃,所以她先吃的是咸大饼。
咸大饼里放足了葱花,趁热吃到嘴里,感觉真是葱香四溢!而甜大饼的糖心馅早融成一包甜浆,吸溜着吃香甜得很。至于甜豆浆,陶小霜喜欢更甜一点的,但这家胜在豆子打得很稠,豆香浓郁。
吃完早饭,回到病房的陶小霜疲倦地睡到了中午。正午天气太热了,柏油马路踩着简直烫脚,她就随便在一家饮食店里吃了素冷面和鸡鸭血汤,三两冷面1毛8分,一碗鸡鸭血汤1毛,共计2毛8分,粮票三两。
徐阿婆给的饭钱就剩下5分了,晚饭还没着落,陶小霜干脆花了三分钱一两票,买了一个老虎脚爪,大概也能抵抵饿。
所以说,在外面吃就是不经济。要是在家开火,计划得好的话,5毛钱够一家人吃一顿的;即使是吃食堂,5毛钱也足以让成年壮汉一斤半白米饭下肚,还能吃上一荤二素一汤。
其实,徐阿婆给了5毛钱和一斤粮票就是让外孙女买上1斤米饭和一个肉菜,饱餐一顿的意思。陶小霜是因为有了底气,知道很快就能改变拮据的现状,才敢吃点花样的,否则她会先顾着吃饱肚子。
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一路敲锣打鼓,高呼口号挥旗欢呼着经过虹口医院,往火车北站的方向去了。
这时,陶小霜已经打包了杂物,卷好了凉席,正在拆蚊帐。
305号病房是男女合住的综合病房,夏日里衣着单薄,女病人都自带了蚊帐,既防蚊子又防春光外露,就是闷热了点。
一阵轻微的头晕后,陶小霜感到手脚发软,这种感觉很熟悉——她饿了。坐在裸/露的床板上,她三两口把老虎脚爪吃掉了。
老虎脚爪的话,表弟迎泰很爱吃。
比起大饼来,老虎脚爪小得多,也是大饼店卖,算是厨余——用剩余的炉温和面团做成。大饼卖完后,为节约煤球需要封上煤球炉子。再封炉之前,大饼师傅就将剩下的面团揉成一个个小圆饼,然后在其上切上三刀,切成爪子状,贴在炉膛里,再封炉口。经过五、六小时的微火烘烤,拳头大小的老虎脚爪就可以出炉了。
刚出炉的老虎脚爪外皮金黄酥脆,吃起来外脆内软,还带着微微的甜味,爱吃的上海人不少。有一年迎泰得了1元的压岁钱,第二天就跑到街口的大饼店一口气吃了10个,吃完回家他兴奋地把这事告诉了大家,还高兴的说了一句‘总算吃过瘾了’。
吃了老虎脚爪,立刻感觉好了些,陶小霜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才三点半。老虎脚爪不抵饿,看来在回家前要饿上小半天了,她不禁有些懊恼:自己太得意忘形了,今天饿个半天还是小事,要是以后被人发现巡夜人的秘密可就糟了。
这样想着,陶小霜闭上眼。一片黑暗的视觉里,有一点微光。随著意念,微光渐渐放大成一片光幕,一个石柜从无至有出现在光幕中,石柜上有7个带圆环拉手的抽屉。这些抽屉中有一个特别奇妙,陶小霜心念一动,处于石柜底部那个最宽大的石屉慢慢被拉开……
突然,陶小霜感到左肩一震,她惊得连忙睁开眼。扭头一看,原来是护士张丽不知何时来到了床边,还用手拍打了自己的肩膀。
“陶同学,快跟我来!”张丽似乎很着急,一边说话一边拉起她就往外走。
“张丽姐,什么事呀,主治医生不是说我可以出院了吗?”陶小霜疑惑地问张丽。
“放心啦,是好事。”张丽头也不回。
“啊?”
第10章 票和信()
张丽拉着好奇的陶小霜一路疾走,两人顺着楼梯下到了住院部的一楼,进了一间办公室。
进了门,头顶上咔咔作响的大吊扇就扇出一阵风来,温热地拂过陶小霜汗湿的皮肤,她立刻感觉全身清爽不少。
这是一间内空很高的大办公室,内墙刷的很白,室内有几套整齐摆放的办公桌椅和一个放满东西的玻璃墙柜。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中年男医生在,他正坐在一张靠窗的办公桌后。
内科副主任张权,陶小霜在心中默念。那医生抬头看向她俩时露出了胸口的名牌。
张丽走过去,亲昵的叫了声,“大伯,我们来了”,然后用搁在屋角的热水瓶给桌上空空的茶盅满上了水。
刚从浙江出差回来的张权看着侄女,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把病历本给我吧。”
张丽忙把随身带着的陶小霜的病历递给了张权,“大伯,你看嘛——她确实是高烧,都烧到昏迷了,难道还不该开票吗?”
张权翻了翻病历本,“按院里上次开会时定下的标准,只有39度才能开票……”
“大伯”,张丽拉着张权的胳膊直摇,“陶小霜可是昏迷了两天的,谁敢说她没有烧到过39度?”
听到这里,陶小霜已经明白张丽所说的好事是什么了。她心中一喜,颇为期待的静静地站在一旁听这伯侄俩说话。
他们说到的票是指沪上今年才有的一种特殊的票证——西瓜票。
在往年,只要一进梅雨季,西瓜就该开始上市了。在沪上,最常见的西瓜叫解放瓜。解放瓜的瓜皮浑圆,面上长满黑色的花纹,瓜瓤是深红色的,水多汁甜。上了一天班,满身热汗的回到家,杀一个解放瓜,一家人分吃,那滋味就别提多美了。不想按个买的话,西瓜也可以切片零买,小片的大约是五分钱一片,大片的则一角钱一片。一直以来,吃西瓜解暑可是上海漫长的夏天里难得的享受,但今年市民们大多都吃不到西瓜了。
原因嘛,据说是因为今年上海附近的西瓜产地都出现大幅的减产,所以虽然蔬菜公司在郊县还是统购到一些西瓜运来了市区,但数量太少并不对外公开销售,而是和奶粉、牛奶、麦乳精一起成为了病人专供。通常情况下,奶粉是婴幼儿的专应,牛奶、麦乳精是营养不良病人的专供,而今夏的西瓜则是高烧病人的专供,想买这四样就要拿出医生开的证明。
只有开到发烧证明才能吃上西瓜?这消息一经传播,‘西瓜票’之名立马就被叫开了。不到一星期,市区里大大小小的医院接诊的高烧患者数量翻了几倍。
半个月前,医院系统开例会,一个老院长拍着桌子哭笑不得地说,“同志们,再这样下去,我们医院都成了卖西瓜的小摊了!”
这次例会开完后,西瓜票怎么开的章程算是有了:那些拿以往病历充数的,开十滴水就能治的,走后门的,以后一律不准开票,只有发烧到39度以上并且住院的病人才能开西瓜票。
陶小霜的病历上虽然写着她昏迷了两天,又做了脊椎穿刺,但记录下的最高体温却只有38。5度,严格来说并不符合标准——拿着这份病历去找主治医生要求开西瓜票,能不能开到全看主治医生的心情了,张丽和陶小霜的主治医生并不熟,所以她就带陶小霜找上了张副主任。
被疼爱的侄女抢了话,张权也没生气,相反他看了眼陶小霜,随后就从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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