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妇人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我,道:〃还是去了,唉,这是命,是命。〃
她的话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也完全能理解,现在回想起当初她说的那种鸟语似的方言,简直觉得不可理解。我强笑了笑道:〃是啊,这是命。阿嬷,我要走了。〃
她点了点头,道:〃好走。〃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村里。柳文渊的房子想必余烬未息,仍在燃烧,黑烟还在喷向天空,像是些绝望的手臂。我不敢再看,转身刚要走,紫岚的阿嬷突然从怀里摸出什么来,道:〃对了,紫岚要我把这个给你。〃
我道:〃什么?〃伸手去接,却发现那是一张巧克力的包装纸。我呆了呆,突然间想起我对紫岚承诺过的要给她买巧克力。只是我已经没有勇气再来一次了。
〃柳文渊那时把紫岚带给我,我就知道她会走上这一步的。〃老妇人慢慢地说着,〃柳文渊死了?〃
〃是的。〃我低声说着。包装纸被折得整整齐齐,紫岚吃完那块巧克力,这张纸一定收得很好。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阿嬷,紫岚到底是谁?〃
〃是柳文渊带来的孩子,我也不知道。〃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中突然带着怜悯,〃她是个好孩子。〃
也许,紫岚也是柳文渊的孩子吧。柳文渊自然知道,那个人把女儿送给他当妻子是什么居心,生下温建国后,柳文渊实在无法忍受把这个健康的孩子养大后给人当食物的痛苦,所以把他送了出去。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把紫岚也送走。可能,只是不想再离开这个孩子。柳文渊对他那个疯了的妻子十分温存,看来她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是疯了的,说不定就是接连失去两个孩子后才发的疯。
〃是个好孩子。〃我嘟囔着。
〃是啊,温建国也是个好孩子。〃
也许是今天让我震惊的事太多了,听到阿嬷嘴里说出这个名字来,我倒没有怎么吃惊,只是道:〃阿嬷你也认识温建国?〃
〃这孩子,一看到我就认出来了,和阿玉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她满是皱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时他刚生下来,柳文渊就是叫我把他抱出去送人的。那个时候,他生下来才五天,脐带都没长好。〃
柳文渊把温建国送走,大概就为了让他能躲过这个命运吧,可是温建国仍然逃不过诅咒。虽然他和林蓓岚都没有说出那天晚上的实情,但我也约略猜得到了。那晚,温建国看到阿九和阿保父子死在井口,一定已经被夜王感染,而柳文渊发现温建国竟然就是自己送走的孩子时,也如晴天霹雳。在温建国的苦苦哀求下,柳文渊放走了温建国,让他寻找一个可以代替他的人来。当温建国发现我适合时,也一定非常犹豫,不知是不是该送我走上这条死路。最后一次他来到我家门口,大概是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承受夜王了,那次他是想来吸我的血么?我不知道,但我已经不想知道。至少,最后一次在精神病院看到温建国时,他发疯时说的〃你不要去〃,应该是在劝告我不要去射工村,这就足够。即使夜王会让人迷失自己,但我们总可以保留住一份真实。
〃阿嬷,我走了,再见。〃
〃再会吧。〃她说着,垂下眼,如沉入假寐。阳光照在她身上,也照着身后那幢孤零零的破屋子。
永远都不会见了。我在心底这样说着。
从射工村走出来,也不知花了多久。天大亮了我才走到郑宝春的那个村子。我不想再去看他那个酒糟鼻子,只是向前走着。
路很长,长得象是没有尽头。可是我知道这条路我总得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到走到属于我的终点。
十九岁月无尽
走出火车站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一些拉客的三轮车夫马上涌上来,叫着:〃要不要车?〃但看我只拿了一个皮箱,多半不要,又意兴阑珊地走开了。
回到了这个小城市,尽管它依然如此混乱、肮脏和不友好,仍然让我吁了一口气。那个阴郁的村子如非人世,就连呼吸的空气也象是黑色的,与之相比,这个小城市的污浊空气也让我宽心许多。
公交车已经停了,我只能打的回家。我走到路边,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过往的出租车很少,等了十几分钟只开过一辆,还是已经载了客的。我正等得不耐烦,几个年轻人正说说笑笑地走过来。他们走进了边上的一个酒吧,门开时,里面的喧哗如同一盆污水一样倾倒出来。有个人走出来开了门让他们进去,见我站在一边,大声道:〃先生,进来坐坐吧。〃
如果是平时,我实在不喜欢里面那种类似于车间里发出的重金属摇滚乐,但今天我却有点想挤到人群中去。我看了看,那人见我有进去的意思,道:〃没有最低消费,请进来吧。〃
我拎起皮箱走了进去。里面的人也并不是太多,灯光很暗,我找了个亮一点的地方坐下,叫了一瓶啤酒,又到吧台给陈涛打了个电话。他可能一直都盼望着我能给他一个消息,但我没能带回夜王,只想把这事告诉他。如果他能找到消灭夜王的方法,那倒也不错。
拨通后,半天没人接,过了好一阵,正当我要放下电话时,话筒中传来他的怒吼声:〃他奶奶的,谁在深更半夜叫魂啊。〃
〃我是秦成康。〃我道,〃我有夜王的消息了,你想知道的话,天亮后我就过来。〃
〃是你啊?〃他一下提起了兴头,〃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现在么?〃
〃当然是现在。我马上过来,你快说,他奶奶的。〃
我告诉他这个火车站边上这个酒吧的地址,重新坐了下来,喝了一口酒。啤酒没什么酒精度,但喝下去还是让血液开始流动。我的血液中也有一些已处在休眠状态的夜王吧,可是那个人死后,我不知道还有多久夜王又会剧烈活动。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再回到射工村去也不迟,并不是只有呆在射工村才可以活命的,温建国在外面呆了很久,那个人更是一直在外地漂流。
刚喝下一口酒,胸口的日记本硌了我一下。在火车上时我一直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也一直没有打开来看过。既没有心思,也没有胆量,现在倒可以了。那灯的光线虽然也不是很亮,但看书大概还够。
我拿了出来翻着。这本日记我看了一小半,上一次看到柳文渊说一个女子结婚。下一条,果然就写到那个叫阿岚的女子生了一个孩子,也许就是温建国。温建国应该生在七五年,这段日记虽然没时间,却也猜得到多半在七十年代中期。〃时已无法立足,须远赴欧洲,此儿付唐德泰收养。〃
唐?我吃了一惊。温建国的养父应该姓温才对,怎么会姓唐?难道是柳文渊写错了?我一阵愕然,猛然间想起了那个人在暗室里问我的话。他问我过〃是姓秦么?不是姓唐?〃那时我莫名其妙。这个姓唐的,就是唐德泰?那么说来,我都想错了,这本日记其实不是柳文渊的?而且,柳文渊说温建国是他那两个弱智儿子的哥哥,那他该是同一个母亲生的,而柳文渊疯了的妻子,也就是那个人的女儿,该叫做〃阿玉〃!
如同灵光一闪,我一下就想通了。的确,这本日记并不是柳文渊写的,而是那个人写的。那个人每隔许多年才回一次射工村,每次回去才记一笔,所以才如此断断续续,而柳文渊记的日记都在楼上,他妻子烧的满屋子蓝封面本子才是柳文渊写的!我翻到扉页上,看着那几句缠绵的诗:〃昔君与我。如影如形。何意一去。心如流星。昔君与我。两心相结。何意今日。忽然两绝。〃
这不是情诗啊,而是那个人对渐渐失去的自我发出的勉怀,而这个叫阿岚的女子生的孩子,也一定不是温建国了,而是另一个,只是这个孩子也消失在人海中了。
在一片昏暗中,乐池里有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干瘦小个子正抱着面吉他在弹唱。这人眼圈很黑,明显是纵欲过度,唱着一首不动听的歌,这歌唯一的优点就是节奏感强,坐在下面的那些时髦青年则有气无力地拍着手。我正想接着往下看,边上有个人叫道:〃阿康!〃
陈涛来得这么快?我吃了一惊,抬起头。在隔座,一个已经付过了钱站起来的人走过来坐到我跟前,道:〃真是你啊,阿康,你都去哪儿了?〃
是文旦。他那张圆圆的大脸现在倒瘦了一圈。我笑了笑,道:〃是你,真巧,我出去了一趟。怎么这么有空,明天又不是周末。〃
〃别提了,唉。〃他叹了口气,你走了第二天,大楼里就出了事。那天李颖袅袅婷婷地来上班,打扮得跟个白骨精一样。上午还好好的,中午吃过饭,大家去阳台做运动,突然……〃
说到这儿,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惊恐,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道:〃大太阳底下,闹鬼了!〃
〃闹什么鬼?〃
〃她突然叫了一声,整个人就化了!〃文旦直到这时还带着惊恐,〃就在太阳底下,一下子就没了,开始成了满地黑水,马上就什么都没有。老总吓得心脏病都出来了,报了警,可是警察查了半天也查不出什么来,结果老总被带去拘留所里,那份野鸡杂志也算彻底完蛋大吉。嘿嘿,你还有一笔违约金,我们只比你多干了几天,却屁也没捞着一个。对了,警察也来找过你,不过没找到。他们说你的生世很有点奇怪,据说你是收养的,大地震那年,一户姓秦的人家拣到了一个小孩,那就是你……〃
他的这些话我已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在温建国家里拿来的那张软盘上有一块黑色的污渍,那时我还以为是个墨迹,现在我知道,那一定是夜王!那次李颖在我的电脑中说碰到了一个毛刺,其实,那正是夜王侵入了她的身体吧。她一直到现在才发作,大概体质也是在适宜与适宜之间。我公司那天所见到的那个身上满是苍蝇的人,也许就是李颖吧?可是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敢肯定那究竟是不是我的幻觉。
李颖也死了。我一阵茫然。这大概是在封住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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