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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炤衣架上取下自己那件佛头青的素面杭绸鹤氅裹紧连笙,将人横放于榻上,又自穿了宝蓝色直缀,适才扬声道,“方丈请进。”
出家人端奉的是五戒十善,室内扑鼻血腥昭然若揭,方丈止步于内室,赫连炤引他到床前,拧眉道,“想必方丈一早便看出此行有变,原本祭祖前不宜见血,可事出有变”又指着榻上昏迷连笙道,“方丈名医圣手,不知怜花散可有药解?”
怜花散是西域来的剧毒,毒性烈且药石难医,中毒后三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便是回天乏术再无药可救了。
公子忧心来的毫无道理,方丈量他一眼,阿尼陀佛道,“是否方便老衲给姑娘请脉?”
赫连炤卷起连笙窄袖,露出半截纤细腕子,唯恐不便,案前取了张纸垫在她腕上,这才道,“方丈请”
两指压脉,探得脉息微弱杂乱无章,时有时无,确是中了怜花散症状,因窥见公子眉梢燥焦,立时便回道,“毒邪外侵,犯血脉,损气血,陷心脑,脏腑虚衰,正应雀啄脉相,或数或迟,虚实不定,若不及时救治,撑不过天亮。”
“方丈可有解药?”榻上的人愈显得单薄,他瞧在眼里,又气又急,气她临阵倒戈,不惜伤了自己也要放走那个刺客,又急她枉顾性命,落得生死未卜下场,还为自己莫名其妙忧心如焚大感惊愕,出口忒急,为掩饰无名心绪又重咳两声。
慧觉方丈直摇头叹气道,“寺内并无解药,但那行刺之人身上定然存有解药,只是这怜花散药效蔓延太快,毒已入肺腑,若随血流侵蚀入骨,到时即便有解药恐怕也是回天乏术了。”
榻上那人儿死气沉沉阖眸静躺,唇成茄色,面白如纸,越看越撞进人心里去,原就算不得亮眼的容貌此刻看来更添几分丑态,怎料入了眼就拔不出,饶是公子一向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计谋气度,于当下也散了神,心中不安有增无减,抬臂虚擂一拳,与摄政王的账目上又新添一笔。
“不过,紫荆草药性可令怜花散毒性不再扩散,虽不能完全根除,但至少能留下一条命回京再另请高明,恰巧老衲这儿有紫荆草磨成的齑粉,待会儿给姑娘冲泡服下,可解一时之危。”紫荆草常生于高山雪雾,难以企及之处,多年前方丈游历百川之地时,曾于山脚救下一位猎户,那猎户为报救命之恩,便赠他紫荆草,还告诉他,将紫荆草晒干后磨成齑粉可存数年,至今日方才想起这株解毒草的效用来,若能救命,也不枉当初那猎户偿恩之情。
第20章 深夜传召()
赫连炤听罢只松口气,刚还说这丫头时运不济,如今看来却还是有些运气的,忙请了方丈去取紫荆草冲泡,送及门外复又折回内室,捧着一张已由黑转白的脸,悬壶的心稍坠。
不多时,方丈便差人送来了药,清凌凌一碗,忽悠飘着热气儿,赫连炤问送药来的小僧方丈去向,小僧摸了摸溜光的脑袋,答的认认真真,“有香客常受噩梦困扰,方才又被噩梦惊醒,大吵大闹说有邪祟侵体,非要方丈为他驱邪,方丈无法,所以让我前来送药,哦,方丈还嘱咐说,服药过后十二个时辰内不能喝水,若施主实在口渴,就拧一方湿帕拭唇作缓。”
他默默记下,接过药碗,行至榻前喂药,小和尚自觉退出门外,赫连炤却滞住动作,一时无从下手,他常被人伺候惯了,如今反过来伺候别人,还是对着毫无意识的人,甚至无法自行吞咽,汤勺送至嘴边,竟是一滴也喂不进,末了,扔了汤勺,弃之,门外叫进一小僧,传他去士寮房叫四姨娘跟前小苓过来侍候左右。
小僧人领话,一路小跑到士寮房,时辰已过子时,四姨娘早已歇榻,小苓也已熄灯入梦,小僧院中停下,两扇门间徘徊,挠头沉思半晌,扬声高喊,“施主,施主施主公子传公子传召!”
很快亮起一盏灯,小苓穿衣坐起,听得院中声音,开门出去,朝四姨娘房里睇了眼,见黑咕隆咚一片,才压着声儿问那通传的僧人,“小师父,可是公子传召我们姨娘?”
“公子说,传四姨娘身边的小苓到藏经阁伺候。”终于盼得人出来,小僧人如获大赦,原话儿送到了,转身又跑进夜幕沉沉中去,留小苓一人怔怔不知何故,原地晃神了阵,脚下却不敢耽搁,忙不迭赶过去,心中还疑惑说有连笙随侍怎么还用得着她?
一路疾行至藏经阁,见过礼,得公子令进了内室,及至榻前一看,顿时吓的一抖,哆哆嗦嗦染上哭腔,“公子连笙姐姐她”
赫连炤扶额,指了指案前药碗道,“喂她吃药。”
小苓哪见过如此阵仗,当即崩坏了泪珠子,一边抹泪一边伸手去端药碗,一勺子药汤递至唇边,有多少洒多少,赫连炤见了,一脚踢在案几上,怒道,“叫你给她喂药,她嘴在脖子上?仔细着点儿,再漏一滴我拿你下药。”
?公子侃然正色,凛然拔素,怒则风云俱变,纵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也抵不住他一记瞋目而视,更匡论小苓唯唯诺诺鼠胆,禁不住声线颤颤,吓的头皮发麻,忍了又忍也不敢哭,哆嗦着,一手捏开连笙下颌,一手执勺喂药,好不容易战战兢兢一碗药喂完,额角虚汗也浸湿了满脸。
“公子喂,喂完了。”连笙何故如此她无暇顾及,面前黑脸阎罗实在可怖,小苓如今只想卸任回士寮房,顺便跟四姨娘说道说道,明日祭祖别触了公子霉头,主子不高兴,苦的可全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
赫连炤眼见连笙喝了药脸色有所缓和,阴眸沉目总算稍见明朗,又估摸着四方带去的人也该回来了,遂摆手,放了小苓回去。
连笙这厢吃了药,体内毒性克住,没一会儿就醒了过来,张眼见公子负手而立,一时惊惧涌上心头,顾不得身上有伤,挣扎着爬起来,一骨碌跌在地上,就着匍匐姿势,虔诚认错,“公子开恩,奴婢自知有错,不敢请求公子原谅,只愿公子慈悲,放了我家里人。”
“慈悲?今儿要不是在寺里,你也活不成,如今竟还能腆着脸来求爷,刘连笙,你还真是让爷对你刮目相看呐!”赫连炤仰着脸不去看她那副萧条条的病秧子样儿,心里还是气她不知所畏,怕再多看她一眼都会忍不住杀了她。
第21章 焦渴症()
连笙不敢辩驳,公子是个孝心人儿,不愿祭祖期间再造杀孽,让底下老祖宗跟着不安生,她今儿这是白捡了一条命,本不该再多舌,可一想父亲染病,耽搁这些时日不用药,早已是岌岌危危,心里惦念的不行,又恐连累母亲担惊受怕,就更不能再拖下去,只好冒死谏言。
她是预备泼出一条命去忤逆他,与他争个理轻理重,又言辞凿凿说了一堆,拿公子诚信说事,直挑公子威严,不觉下口就重了些,待回过味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明明怕的不行,却偏装的无所畏惧,梗着脖子不卑不亢模样,一分神,竟连伤口的痛也不觉难忍了。
赫连炤被她燎着了火,心下骂她不知好歹,她若是依着他,横的竖的他也不会为难她,更不会拿她家里人威胁利用,可就遇上她是个分不清好赖的,临了给他来了招釜底抽薪,他不杀她反救她,谁知姑娘是个不知好歹的,这当口还敢跟他提放人的事,可见是胆子养出毛来了,立时脸上就风云突变,狂风骤雨酝酿聚集,一脚踩在她后背,半分力也叫她受不住,阴恻恻道,“刺客都给你放走了,你还好意思在爷跟前儿拿乔说事儿?一个临阵倒戈的叛徒也有脸跟我谈条件?”
“奴婢不敢!”那一脚正踩在她伤口上,稍微动上一动就扯筋断骨的疼,一句话牙缝儿里蹦出来,哀呼钻满耳。
赫连炤听了却更气,一把将她提起来,冷笑道,“放人的事你想都别想!”说罢,人扔回榻上,听到屋外纷纷踏踏脚步声,遂甩袖离开。
四方请罪姿势,曲膝拄地,手中一把匕首恭恭敬敬举过头顶,身后七八人俱是照模,垂头齐声道,“属下办事不利,凭公子责罚。”
“跟出多远?”他接过匕首,掌心把玩,刀锋凌厉冷光乍现,面上不着疼热,心绪不露,瞧不出个怒与不怒。
“十里!那刺客走投无路转身跳崖,我们追到崖下时却未发现尸首是属下一时大意,任凭公子发落!”
赫连炤默了默,心知解药无望,匕首飞出去牢牢钉在树干上,抬起一脚把人踹翻在地,慢条斯理道,“这么浅显的把戏都看不穿,的确该死!”
四方爬起来,重新整理好姿势跪地认错,“属下愿以死谢罪!”
“各罚一百军棍,自下去领受吧!”他行事在外诸多不便,祭祖事宜近在眼前,如今却事赶事的都撵在一处,着实不是个好兆头,何况屋里还躺了个半死不活的,这当口杀人,不妥!
众人领命退下,赫连炤叹口气重回屋内,先头被他扔在榻上的人此刻正端着茶盏子往嘴边凑,他大喝一声“放下”手疾眼快过去抢了盏子,狠狠摔碎在地上。
连笙不明所以,惴惴看着他,半晌才想起来去拿茶壶,只手刚碰到壶柄,又被赫连炤一把挥落在地,一件青釉仰莲纹砂壶立时四分五裂,茶水顺着砖缝流失殆尽,一滴不剩。
“你干什么?”她口焦舌燥,理智与渴求三七开,眼眶通红,最后一丝用来情绪自控的意识也烟消云散,扑上去捉住他衣襟,仰脸,满目疯狂与决绝,目眦欲裂愤愤然跟他对视,毫不畏惧。
“你想死?”他甩开她,拧眉理襟,同时也被她突变惊到,松松手,随时准备反手劈晕她。
“我渴!我想喝水,我只想喝水!”好在她理智尚存,知道抵不过公子一指之力,遂装上幅期期艾艾央求模样,妄图得几分怜悯,换几口水喝。
第2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