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笙梗了下脖子,喏喏回道“关内关外通商来往频繁,难免招匪贼惦记,那些跑马帮的杀人不眨眼,大到瓷商、布商,小到水果贩子一个都不放过,我们个人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个,后来索性就不做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赫连炤正色看她,“关外驻军是常启大将军,常将军常年镇守关外,既有匪贼猖獗,早派兵剿灭,又怎会出现这种情况?”
“听人说那伙马帮头目与庆州知府坡有交情。”摆明了是一出官匪勾结,连笙咬牙切齿道“马帮不敢出关,只在关内烧杀掳掠,大将军原也派兵围剿了几次,可那位庆州知府说马帮匪患出在庆州地界就该由他发落,结果他次次偏袒,只将马帮押入牢里,没几天就又给放出来,根本于事无补。”
庆州知府薛丁丙曾是大行台尚书令甲隗的门生,甲隗沐猴而冠是摄政王麾下佞臣,一级报一级,却不防官官相护,消息竟是半点儿也传不出去,他许久未到坊间走过,底下暗探递上来的消息难免有疏漏,不说别的,单是匪患猖獗,治下不严一条就够赵霁被人弹劾劳神一阵子了。
赫连炤敛神叫了声四方,余光瞥到连笙郁然神色,不由哂笑,“若是没有马帮拦路抢劫,或许你也不必卖身为奴,如今可是恨透了那些庸碌无为的掌权?”
她心中惆怅,咬着唇嗫嚅道“家中父亲身体每况愈下,皮货生意一早就做不下去,奴婢身为长女,自当为家里分忧”
但凡生活上过得去,又有哪家父母忍心让女儿卖奴做婢?心尖子上掉下来的肉,哪回信来信往不是哭天抹泪埋怨世道不公?
赫连炤唔了声,不置可否,十个丫鬟有九个都是同样出身,没的新鲜。
门外四方插声进来,“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各安天命罢了。”他临走时撂下一句,轻飘飘如鸿毛,若无其事扎进人心里,连笙惶惶,目送他出了院子,心中郁郁一扫而空。
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老柘叶黄如嫩树,寒樱枝白是狂花。日子渐冷,往往一阵风吹打过来,总要簌簌然颤个半天,可纵然如此,仍不妨碍府里的姨娘们闲坐在一起打茶围子。
除了二夫人,府里的姨娘们出身大抵相同,谁也不高谁一等,因此相处起来毫无顾忌,公子虽风华绝代,但她们却终日得不见君颜,获宠程度别无二致,除了攀貌比美,相处倒也和睦。
四姨娘紧着一面绣绷向阳而坐,旁边六姨娘凑近觑了眼,笑着替她斟上茶,“寒梅呀!是绣给大公子的吗?”
“哪儿呀”四姨娘叹道“我哪儿见得着公子,不过闲着消磨消磨时间,不然这深宅大院里可真要憋死了。”
五姨娘拢了拢髻堕也是一脸愁容,“可不是,日盼夜盼,不指望公子能来看咱们,咱们端茶送水,捏肩捶腿上赶着去也行啊,可连公子院咱都进不去。”
七姨娘捏着帕子拭了拭唇,扯个凄凄焉的笑,“原想一朝荣华,岂料竟是要守一辈子活寡。”言毕,五姨娘忙捂住她的嘴,嗤道“仔细被人听了去,若传到二夫人耳中,看不扒了你一层皮。”
“横竖都是死,不过一个生不如死,一个死过超生罢了。”七姨娘岁小,入了冬才跨第十八个生辰,一夜荣宠,本以为就此飞上枝头化身成凰,可公子薄情,莺莺燕燕转头就忘,着实叫人心寒。
深闺怨重,长久憋在心里,迟早把人吞死在漫无天日的光景里,七姨娘还是年轻,不肯做拔了翅的金丝雀,“前儿我听说公子这两天要动身去若安寺祭祖,难得能出一次远门儿,不如咱们一起去公子面前求个脸子?”
四姨娘放下绣活儿,摇头道“你我都是什么身份?要祭祖哪轮得着咱们,二夫人那儿还没消息呢,且消停着吧。”
言罢,几人俱叹,除了二夫人,世间又有哪个女子有此殊荣能长伴公子左右?她们,不过是乍现的昙花,美则美矣却转瞬即逝。
戳到了伤心处,都默默饮茶,茶味唇齿间氤氲,入口苦涩,回味醇香,与她们命运恰好相反,入口醇香回味苦涩,这味道不敢细品,怕熏熏然惹人落泪。
连笙却叹,人太贪心无厌足,之前也是贫困中挣扎,渴慕一人,日思夜想,有机会一晌贪欢冠以他姓,荣华富贵加己一身,又不安现状,以为自己是最可怜寂寞的人,钱权的极度满足换来感情的极度空虚,同是天涯沦落人,一盏茶,互倾苦水,得出答案仍是不幸。
那如何才是幸?她为奴为婢,悬胆度日,为一顿饭,一件衣,绞尽脑汁愁眉不展,与她们的锦衣华服,豪掷千金相比,那她岂不要寻死觅活才对得起眼下的生活?
光照影,荒拓落寞,连笙站在树下,悲哀填心。
六姨娘瞥见她,扬眉笑道“这不是连笙吗?”
风吹雾散,连笙叠手上前问礼,“奴婢见过几位姨娘。”
“起来吧!”五姨娘搁下盏子问她,“公子去若安寺祭祖的事你可知道?晓得都带谁随行吗?”
自然是只带二夫人一个。白话儿不能说,伤人脸面,又不好扯谎,回头给几位夫人捏了短处穿小鞋,左右不是,她又福个礼,含糊答,“确实听公子说过祭祖的事,随行的人这个奴婢就不知情了,这事向来是四方负责的。”
七姨娘本是宛转娥眉,冰肌玉骨水灵灵的妙人儿,此刻却肃肃神悲,也不知是不是哭了,帕子在眼角沾了下,声音囊嚷,“你又何苦问这问题自打脸面,往年也不带我们去的,今年自然也只带二夫人,人家可是入了族谱的。”
“好歹我们也是敲敲打打从正门娶进府的,是光明正大的赫连家人,即便没入族谱,礼数来讲也该去祭祖进拜才是。”四姨娘手里打个线结,仰脸看向连笙,“你在公子身边贴身伺候,比起我们这些十天半月见不着公子面儿的人知道的消息可多了去了,不打紧,有什么说什么,别怕扫了我们的面子。”
这是想叫她交个实底出来,连笙垂眸,这句要换个答案,一准儿被扣上个藐视主子的罪来,她稳了稳,颇有些无奈的答道“回四姨娘,奴婢要真知道实情必定如实相告,可祭祖事宜公子交由四方全权负责,四方办事稳妥,奴婢不曾听说半点消息。”
话中真假且不深究,单她说话滴水不漏,后面再问什么也白搭,一张撬不开的铁嘴,委实叫人牙痒。
“呦!这么热闹,都在啊?”两下默默时,后头飘然不经的声音洋洋跌入耳迹,众人转头去看,忙不迭曲腿福身行李,尊道“妾身见过平津王殿下。”
甫勒挥手叫起,往连笙身边挪了挪,抬肘轻轻撞她,“早朝时我跟赫连炤替你告了半天假,你收拾收拾换件衣服,我带你出去玩儿。”
连笙表现的受宠若惊,低头不去看他,脱口便是拒绝,“殿下,奴婢下午”
“下午如何?”他眉毛挑的老高,知道她急于推辞想不出借口,慢悠悠又说,“你既尊称我一句殿下那就老老实实听本王的话。”
他嘴角含笑,“放心,亏不了你!”
最后那句俯在她耳廓说出来,连笙脸上一红,只差没跪下求放过。
翠汀湖波光粼粼,几位姨娘识趣儿,借着赏湖的由头把地儿给两人腾出来,临走时个个脸上还挂着暧昧的笑,笑中自有深意,都赞连笙本事不小。
第7章 告假出游()
泷桥底下,各种各样的杂货摊,食肆铺,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笼屉热气滚滚像翻起了雾,酒馆旌旗招摇,肩上搭着布巾的跑堂正往里招呼客人。
迎面娉婷走来一姑娘,眼波流转眉目含情,炙炙盯住甫勒,却无故赠送给连笙一记白眼,身边丫鬟在她耳边低语,一人之距,她盈盈福了一礼道“臣女李知鄞见过殿下。”
李尚书独女,弱柳扶风千金小姐,甫勒锁眉,淡淡道“起来吧。”转而又换上一幅笑脸,拉起连笙的手拖放在掌心,“今儿晚上有花灯会,你陪我去选个灯。”
连笙撕扯个干巴巴的笑,不动声色抽回手,“殿下,奴婢晚上还要回去当差。”言罢朝他使个眼色,提醒他莫要忘了佳人在旁。
“没的扫兴。”他故意视而不见,挑高了声量“我同赫连炤说一声就行,他若敢罚你,本王替你出头。”
李知鄞愤愤的,她上赶着迎来招呼,却换不得他一个正眼相待,她是尚书千金,修养镌刻在骨子里,秉着骄傲,也不想颜面扫地,她肃下脸,欠身道“殿下既然要去赏花灯,那臣女就先行告退了。”
人要走了,他这会却想起做面子功夫了,言笑晏晏,衣度翩翩,眯起一双狐狸眼送人,“李小姐慢走。”
李知鄞脸上再也挂不住,背过身匆匆离开。
连笙叹口气,“碰上了就是缘分,你这么爱答不理的,也太不给人面子了。”
甫勒一板脸道“你管她作甚?尚书大人的闺女不愁嫁,皇子皇孙那么多,嫁哪个不好,偏想着法儿的往我这儿塞,青天白日的给人添堵么不是!”
“李小姐国色天香,皓齿青蛾,难得如此佳人,殿下应当好好把握才是。”她搓着指节,由衷评价。
原是劝诫的话,可在甫勒听来却成了吃味,他朗朗笑出声,难掩兴奋,“你也觉得李家小姐好?可我却觉得她不及你半分。”
连笙咂咂舌,循着香味朝前走,过了酒馆和香粉铺子就是春饼摊,她掂一掂钱袋道“殿下,我请你吃春饼可好?之前在教舞坊时你就总缠着让我请你吃春饼,也是我傻,每次都主动掏钱,你觉得我好其实就是觉得我傻,好骗,对吧!”
本案初开银线乱,砂瓶煮熟藕丝长。匀和豌豆揉葱白,细剪萎蒿点韭黄。也与何曾同是饱,区区何必待膏梁。周记春饼最为正宗,往来客只要在他家尝上一口这春饼的味道,都道唇齿留香赞不绝口,据说周记父辈曾在御膳房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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