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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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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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带里掏了一掏,掏出几枚五铢钱,放在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面前。

    那母亲傻愣愣看了他一眼,瘦脱形的脸撮成了尖锥,下巴挪了一下,哆嗦着手在地上摸,指头不停地擦来擦去,好不容易才抓着了钱,惨白的脸上挤出比哭还悲酸的笑,用堵塞的鼻音说:“谢谢,你是好人……”

    诸葛亮看不下去了,鼻子酸胀得难受,他猛地扭过头,怕自己再多看一眼,眼泪便要不由分说涌出来。

    他迅速地跑过他们,那些苍白的人影飞快地从眼角消失,仿佛一群已死的亡魂。

    他跑进了祠堂,老人坐在正堂屋檐下避雨,看见他来了,只是把歪在左边肩膀上的头立起来,然后歪在右边肩膀上。

    诸葛亮把书放在老人身前:“我看完了。”

    老人轻轻地抚了一抚书,本来被灰尘裹住的书册已被诸葛亮擦得干干净净,断册处还重新穿上了牛皮绳,他许久没有说话,忽然道:“你真看完了?”

    诸葛亮一愣,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去,只好诚实回答:“没有,三日太短,我看不完。”他慌忙补充道,“可我全抄了一遍,留在家里慢慢看。”他把右手伸了一下,这段日子天天都在抄书,指头结了厚厚的老茧,还有深深的墨痕。

    老人沉默有顷,倏忽展颜:“围棋没白下!”

    诸葛亮释然,他小心地说:“我能向您讨教么?”

    老人没说能不能,也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意思。

    诸葛亮鼓着勇气说:“您借给我的书,皆为法言兵言农言,与学馆先生所教截然不同,我不知老先生为何教?”

    老人把歪在肩膀上的头抬起来,耷拉在眼皮上的头发飘去了脑后,露出了他的一双眼睛,暗黄的眼珠子轻轻一转,他古怪地问:“刚才来的路上看见什么了?”

    诸葛亮怔了一怔:“路上……有很多流民。”

    “他们从哪里来?”

    “有三辅、司州、豫州,还有冀州、兖州。”

    “为何而来?”

    “那些地方不太平,他们逃来避难。”

    老人不问了,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学馆先生所训为治世法,我借给你的书里为乱世法。”

    诸葛亮仍是半梦半醒,有时明白了,有时又被迷雾笼罩了,他不甚通透,却不合去问老人。

    老人叹了一口气,他从身后又推出一扎书:“这是今日的书,拿去吧。”

    诸葛亮蹲身抱了起来,老人看着他又是一叹:“生逢乱世,有人避世不出,埋首林泉;也有人入世,匡正离乱。你若做前者,这些书于你无益,读之,只为博闻矣;若做后者,则有大裨益。”

    诸葛亮迷惑:“前者与后者有何分别?我该做前者还是后者呢?”

    “我不知道,你该问自己。”老人又把脑袋耷拉在肩膀上。

    诸葛亮知老人脾性古怪,他作了长揖,与以往一般,抱着书悄悄退了出去。

    这一路上,老人的话总在他脑子里萦回,那没有答案的选择像一柄尖锐的钢刀,将他斩成了两半,一半在暖风中徜徉,一半在冰雪里煎熬。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会选择后者,从此背负着巨大的悲哀在没有尽头的悬崖断道上艰难跋涉。

    马蹄声像飓风般呼啸而至,有人在急声吼叫,他根本来不及躲闪,情急之下向后一倒。那马车飞奔带起的力量将他推摔了出去,手里的书散开了,一册册摔断了竹简。

    马车向前跑了几步,戛然停住了,车夫转过头去,狠狠地骂道:“小东西,走路不看路!”

    诸葛亮摔得浑身酸痛,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体,摸索着一册册地捡书,那车夫还在不依不饶地怒骂,脏字眼飙得又快又狠。

    路人有看不过去的,一面扶起诸葛亮,一面和那车夫理论:“一条路,你走得,他也走得,你撞了他,嘴里还不干净!”

    车里探出一颗头颅,圆滚滚的一张老脸,却保养得极好,皱纹都舒展着,和蔼地说:“还是小孩呢,别吓着他了!”

    他扶着车门问:“摔疼了么?”

    诸葛亮压根儿就痛得说不出话,心里因憋着气,瞪着一双眼,面上的表情很不好看,那人摇摇头:“可怜见的。”他仄过身,一只手送下来,掌心卧着一块马蹄金,“拿着买饼吃!”

    诸葛亮没好气地偏过了头,那人哎哎一叹,尴尬地伸着手送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缩回去。

    马车辚辚行远了,路人用力地啐了一口:“跋扈个什么劲!”

    “谢谢!”诸葛亮说。

    路人谦让着,却愤愤道:“这曹家人忒不讲理了,什么玩意儿,来我们阳都撒横!”

    另一路人道:“听说他们家儿子在外边带着兵,可威风得很,别惹他们家!”

    诸葛亮想起来,这一家人姓曹,半年前才搬来阳都,住在东城的大宅里,最是豪奢富贵,常见装得满登登的一车又一车运进宅门,也不知是些什么珠宝金银,颇闪红了阳都人的眼。

    几个好心人一面议论着,一面将诸葛亮送到了府门口,诸葛亮不想家里人看见自己乌青的模样,悄悄地绕去后墙,从角门闪回了家,可他才插过后院,还没溜进房间,迎面就见冯安走过来。

    “啊呀,啊呀,怎么成这样了!”冯安嚷嚷道。

    诸葛亮埋怨道:“安叔,你小声点儿,别让母亲听见,”

    冯安吞了一下嗓子:“公子是怎么了?”

    “摔了,”诸葛亮轻描淡写地说,“烦你给我寻点药。”

    冯安先是搀着诸葛亮进屋,接着便手忙脚乱地奔出去,诸葛亮忍着痛,把散乱的竹简一一整理,抬头见得冯安进来了,后面却跟着昭苏,他惊道:“二姐?”便拿眼睛去瞪冯安。

    冯安忙不迭地辩解:“我没说,没说……只是巧遇了……”

    昭苏细细地瞧了一番弟弟,衣裳似在泥水里滚了一圈,半身染了黑,额头捂着一大块瘀青,手掌擦破了皮,一串串血斑伸向衣袖里,她半是怨嗔半是心疼地说:“怎么摔成这样?”她从冯安手里取过外敷的创伤药,先让诸葛亮脱下外衣,在他摔伤的胳膊膝盖上细细敷了一层。

    她抖了抖诸葛亮的外衣,后衣襟撕烂了,一个大破洞直能装下半张脸:“衣服也摔破了,你走路慢着点,急什么呢?”

    诸葛亮嘿嘿地只是笑:“二姐给我缝一缝嘛。”

    昭苏轻轻在他胸口戳了一指头:“二姐是织工么,总让二姐给你缝衣服!”她把衣服一卷,“先洗干净!”

    诸葛亮抓过一个棉绒隐囊,舒服地靠住了:“我就知道二姐最好,二姐贤淑仁德,将来之子于归,不知嫁给哪个破衣烂衫的懒汉。”

    昭苏掐住他的脸:“贫嘴!敢打趣二姐,我拧烂你的嘴!”

    诸葛亮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不是胡说,我听母亲和叔父说,要给大姐二姐寻婆家呢!”

    昭苏红了脸,默不作声地给诸葛亮缝衣服,诸葛亮嘻嘻笑,便把书翻开,取来空白书简,一笔一画慢慢抄写。

    昭苏见他抄得认真,问道:“抄的什么呢?”

    “老先生借我的书。”

    “哦,我可听阳都人议论,那老头是个疯子,你和他相交要当心。”

    “二姐放心,他是好人,不仅不会害我,还教给我真学问,别听那些无趣妇人嚼舌根!”

    昭苏笑了一下,叹道:“我不懂什么真学问,只是小二,我常疑惑着,你所思所行都和其他人不一样,你说你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这话让诸葛亮诧了一下,他猛地想起老人丢给自己的选择,是做出世的高蹈之士,埋首岩穴,终老此身,还是做入世的经济人才,呕心沥血,为天下苍生一搏?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平凡至飞尘的一介草民。

    是呢,我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停住笔,听得微风敲窗,看得雨后彩虹渲染天幕,谁在墙外唱曲,荡悠悠如痴如醉,庭院里芬芳尚存,幽香满怀。

    这样美好的季节,怎么会是个血腥板荡的乱世呢?

    卷尾

    北方的天空高远辽阔,像一桶忽然泼洒的水,冲冲荡荡没有尽头,丝绵似的云飘在水中央,水面不动,云团也不动。

    刘备忽然不喜欢北方的天空了,他觉得太单调太惨淡,像没有表情的一张脸,苍白而丑陋,天尽头的地平线也太直,是乏味的人生轮廓。

    他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对北方太熟悉了,梦里也常常见到北方的天,北方的土,北方的男人女人,这种熟悉沉积久了,便成了腻烦的枯燥感。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北方待多久,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也许那么一天,他老得再也走不出北方,便死在这里,埋在北方的哪一抔土下,立一座冷冰冰的石碑,碑上写着“先考刘公讳备之墓。”

    会不会有人凭吊他,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再过上五十年,或者二十年,人们便会忘记他,甚至他的坟墓也会湮灭在牛羊的蹄下。荒草一年年生长,人一年年死去,这世上立过多少墓碑,能留下几座呢?

    他回过头,身后的队伍蜿蜒如长草,一眼便望到了尽头,关、张在马上打盹,张飞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是在抱怨昨晚没睡好,还是在说梦话。

    自从他投在公孙瓒麾下,受着这个少时同学的庇佑,打发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将官位,仿佛主人身边讨趣的清客,没有兵没有土地,还要提防寄人檐下的种种猜忌,日复一日说着假话空话,只为讨一口人家嘴里吐出的吃食。

    如今,公孙瓒终于给了他一个平原令的职位,公孙瓒正和袁绍争夺冀州,需要有人守住南方门户,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发小刘备最合适。刘备好歹是有了块不大不小的地盘,手下有了三五百不强不弱的兵,却仍然是人家驱驰的马驹猎狗苍鹰,这也许就是他刘备的宿命吧。

    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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