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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欠身一起,深伏下拜:“主公,容亮一禀,刘子初献新钱之策,乃万难中之不得不为。纵使新钱流通,收归金银充实府库,谈何容易!我们刚得益州,根基不稳,上有豪强掣肘,下有百姓猜忌,再兴敛财之举,这益州沃土还坐得稳么?故而详思之,可敛我之财,不可敛民财,可亏我之力,不可亏民力!若能使新钱流通,府库充实,主公基业稳固,社稷安稳,莫说是让诸葛亮献金,便是舍去性命又何妨!然诸葛亮行为反悖,辜负主恩,请主公责罚!”
刘备久久地看着他,声音沉重地说:“当初在荆州,君臣困窘无财,只得向南阳晁门借贷,迫得你以身为押,那时我曾发誓,但有一日,刘玄德能成基业,定要加倍偿还你。天幸终遂人愿,刘备也能有财力分赏功臣,得以践行当年誓言,可是你却把赏赐全数献出……”
他半苦半怅地叹了口气:“忘身为公,尽心无私,唯有孔明能当得此语!”他踏着沉甸甸的步子,双手扶起了诸葛亮,“孔明舍小利而顾大局,纵然社稷有幸,江山有福,可惜我允你的封赏却要落空了。”
诸葛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主公,亮能为主公基业以尽绵力,这便是最大的封赏!”
“可是我心里有憾。”刘备惋惜地说。
“主公若当真有憾,便励精图治,不舍昼夜,将来克复中原,一定天下,整肃乾坤!”诸葛亮清湛的眼睛里燃烧着明亮的火焰,“亮能辅主公得天下,这样的封赏世间无双!”
刘备心中震荡,仿佛有一团火从最深的地方喷薄而出,烧出了乱世英雄的百年梦想,他响亮地回答:“好,倘若天不负所愿,我便以定天下赠君!”
两人彼此紧握双手,彼此感应着掌心如火如荼的温度,也感应着内心深处澎湃如海浪的激昂理想。
“主公!”门外铃下忽然呼道。
“何事?”
“平西将军求见!”
“马超?”刘备凝神一思,“请他进来!”
铃下回应一声,暂时没了声息,片刻,那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身材高大、容色俊朗的男子慢慢地踱了进来。
刘备微笑着起身相迎:“孟起忽访,是为有事,还是叙情?”
马超的步子迈得很慢,每走一步都似耗了他许多力气,再迈第二步时便异常艰难。他半垂着头,只能看见他泛白的额头,似乎有惊惶的光芒在眼底隐没,却在一瞬,沉入了空蒙的光影里。
蓦地,他双膝一弯,竟直直地跪了下去,双手颤巍巍地除去发冠,伏地便抽泣起来。
刘备大惊:“孟起何故免冠?”
马超哽咽道:“主公,超身负大罪,不敢欺君,今特来受死!”
刘备连跳数步,双手扯住马超:“孟起何罪之有,请起来说话!”
马超固执不肯起,将发冠放于地上:“大罪之人,怎敢受主公不拜之恩,超请自系牢狱,交付有司定超刑戮!”
马超口口声声只是言罪,刘备听得着急了:“孟起,到底出了什么事,如何才一谋面便自责其身!”
马超流泣道:“昨夜,彭羕夤夜忽访,超备宴而待,本为朋友之谊,祝酒上寿,所为融洽。不料彭羕席间竟口出悖言,超深自引咎,辗转难眠,事不辞难,罪不逃刑,乃人臣之节,因此不敢不告主公!”
刘备模糊地感觉出什么:“他说了什么?”
“他、他……”马超吞吐着,半晌,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抖着声音说,“他说,主公老革荒悖,不足为道!”
刘备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冷冷地说:“哦,他这么说呀,很好!”他不露喜怒,问道,“还说了其他话么?”
马超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全坠落下去:“他还说,主公不纳贤才,诚非明主,若是,”他喘了一口微弱的气,“超为其外,他为其内,则天下可定!”他惶恐地住了口,身上打着寒战,像患了极难治的伤寒。
“砰!”刘备重重地一拳击在案上,一方砚台弹跳而起,摔成四瓣,墨汁溅得地板上斑斑点点,仿佛打死的无数只蚊子。
“好个天下可定!果然好谋略!”刘备冷笑着。
马超吓得磕下头去:“主公息怒,超罪莫大焉,请主公重罚!”
刘备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似乎要将那胸中的火焰熄灭,他慢慢收住那勃发的怒气,平心静气地说:“孟起毋责己太甚,反语非你说,叛心非你生,你何罪之有?”
马超仍深伏叩首:“超虽不曾说此反语,也断不敢生叛心,然此事萌端,皆因超擅宴彭羕,超之罪不可免!”
刘备平和地说:“若无你宴请彭羕,孤如何得知他包藏祸心,如此说来,你还立了功,罪何来邪?”
马超低伏的背没有动,只听见他轻微地啜泣,不知是感动还是惶惑。
刘备叹息一声,俯身用力扶起了马超,将发冠捧还给他:“孟起休得自疑,孰人罪孰人当,孟起不该为他人罪责迁怨于己。孤不赦有罪之徒,也不责无罪之人,孟起暗室不欺心,更显忠悃赤诚!”
马超呜咽着握住发冠,全身颤抖着哪里说得出话,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谢谢主公!”
诸葛亮提醒道:“孟起,可速去具表呈来,将昨夜之事详录,也好付于有司做证!”
“是!”马超俯首而拜,“如此,超先请告退,当即具表,再付主公一览!”他埋着头,凄凄惶惶地闪出了门。
“狂生!”马超刚一出门,刘备心中郁积的怒火提溜上来,恶毒地骂了一句。
诸葛亮轻轻地挥动羽扇,语气也轻轻的:“好个聪明人!”
“聪明?”刘备懵了。
诸葛亮的表情淡淡的:“亮不是说彭羕,亮是说马超!”他长叹一声,“彭羕性本荒疏,口无遮拦,一朝暗室乱语或成他日堂前公议。马超明识彭羕,遂先自请罪,得脱干系。谁说马超有勇无谋,锦马超之名非仅指其貌,也当指这一副玲珑心肝!”
刘备狂怒的火气渐渐平复,他抚着气息起伏的胸脯:“马超大谋欠缺,小谋不断,我怎会看错人!”
“这彭羕该如何处置,主公可有思虑?”
刘备阴寒地一笑:“他想定天下,我先定了他的归途!”
诸葛亮不言语地默想了一会儿:“彭羕为西州故吏,一朝得幸,则疏狂悖乱,杀他一可震慑西土旧属,二可警儆人心,当杀!”语气虽生硬,他还是生出惋惜,“可惜彭永年自负才高,却落得这个下场!”
刘备不屑地说:“像此等狷狂之徒,纵然才高如山,却心怀反侧,荒悖妄举,无甚可惜!”
诸葛亮沉思着:“彭羕罹罪,虽为当杀,然也当依律法而行,方能使人口服心服。故而,亮请命主公,欲籍此事谋定另一事。”
“何事?”
“益州刑法弛糜,因而亮想制定新法,以正法而裁政理民,然制法繁琐,需多人协助,亮心里想了几个人,还需主公首肯!”
“是哪几人?”
诸葛亮轻轻数着:“伊籍、刘巴、李严,”他停了须臾,很郑重地说出最后一个名字,“还有法正!”
“孝直?”刘备一呆,旋而笑道,“他不干法便好了,怎能让他制定新法!”
诸葛亮坚持道:“别的人都可或缺,唯独孝直不能!”
“奇了,为什么?”
诸葛亮坦诚地说:“正为孝直有干法之事,才更需他参与制定新法,他自己所定刑法他怎可不遵?况且法正尚能遵法,况他人何!”
刘备思量须臾,长笑道:“好,这才叫作法自毙,就让他随你制定新法!”
白纱似的雾悄无声息地吐纳气息,渐渐笼罩了整座城市。法正望了一眼模糊如女人睡眼的墙垣,那里有一条缝隙开出了一簇白海棠。他觉得很冷,将卷轴紧紧地抱在怀里,像在胸口横了一把刀。
他进门时,诸葛亮正埋首案后,书案上的文卷累叠如山,一卷压着一卷,恍惚以为没有人。
可诸葛亮的耳力极好,抬头看见法正,微笑道:“孝直有事?”
一旁侍立的修远给法正寻来一方锦簟,法正坐了下去,把怀里的卷轴放在案上,哗啦啦拖开:“这是孔明昨日送来的蜀科草具,我已阅毕,太严了。”
诸葛亮微睨着展开的卷轴:“严么?”
法正重复着:“太严,峻急过度,恐民不便!”
诸葛亮淡淡地一笑:“孝直以为何严之有?”
法正抬起手,一行行地划过文卷上的字:“孔明熟稔古史,该知高祖入关,约法三章,秦民知德,方有先汉草创之基。今以武力征伐,初有一国,未垂惠抚,而行峻法,且客主之义,宜相降下,不如缓刑驰禁,以慰民望。”
诸葛亮不疾不徐地说:“诚孝直直言,然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缓刑宽德,可以弘济。刘璋暗弱,父子经略益州两代,文法羁縻,互相奉承,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之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所谓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刘氏父子所以致弊,实由于此。”
法正质问的心思被诸葛亮说动了,他缓缓地放开压着文卷的手,却没有立即说话。
诸葛亮微微停顿着,似乎在等待法正消化他刚才的话,许久,又说道:“故而,我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着。”
沉重的块垒在渐渐粉碎了,法正默然地想了一会儿:“孔明之虑虽合权宜,但累世以来,蜀民惯于宽法,一朝施之严法,恐其不堪重负。”
诸葛亮轻摇头:“不然,措刑法是为禁奸邪,大辟惩未杀,严法罚未犯,轻罪罹刑网,重罪远避之。民有畏心,则不轻法,不轻法则邦国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