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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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第20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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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这一天终于到来时,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的欣喜,反而空荡荡的?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在许都,五月梅子刚熟的季节,曹操邀他青梅煮酒,共论天下英雄。酒酣耳热之际,曹操说出了“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的话,吓得他魂飞魄散。后来每每回想,深觉得曹操心机可怕,那虚伪的试探让他好不痛恨。但今天再度记忆,过去的厌恶感如雾散开,浓雾的背后是他从不愿承认的另一张面孔。

    那或者当真是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曹操为什么恨他,数次欲置他于死地,正是因为他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非同旁人。曹操视他为天下一等一的英雄,两个第一流的英雄若不能成为朋友,只能选择成为敌人,作为敌人,还有悲悯仁慈可言么?

    他将那竹简重新拿起,再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第三遍:“人生无常,曹操虽是国贼,也算是个英雄,英雄离世,总让人悲慨!”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要不要遣使吊唁?”诸葛亮道:“可以,我们与曹操虽为敌手,然礼仪不废,人死不加口诛笔伐,方为大器量,但恐使者难以致北。”刘备仰首一思:“无妨事,让李正方给孟子度去封信,就算使者去不了北方,探探口风也好。”诸葛亮听懂了,李严和孟达交好,孟达自被刘封逼反,李严生怕祸及身,旬月来数度上表请罪,刘备软语相慰,宽以恩意,方才缓解了他的自疑。孟达如今被曹丕任命为新城太守,恰镇守东三郡,若关中陇右的路走不通,可从东汉水北上魏国,一为吊唁,二也可探孟达有否返诚之心,三还能检验李严的情伪。诸葛亮摸透了刘备的心思,却不会轻易袒露,只简短地说:“也好。”

    刘备瞟着诸葛亮手里的第二份文书:“那信里说的是什么事?”“和第一份差不多,只是人不一样!”诸葛亮将第二册竹简也交给刘备。

    “差不多?”刘备疑惑起来,竹简展开,字数也不多,短短的几行而已。可他还没看完就“噌”地立起来,似喜似狂的神情忽然闪过眉目,他将竹简一丢,仰天长笑。

    他拍着被子歇斯底里地号叫:“死得好,死得好!”情急起来,“啪啪”地打着那册竹简,像是在敲着谁的骨骸,“吕蒙,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也有今天,便宜你了。我本还想有朝一日亲手斩了你人头,为云长报仇,你自己却一命呜呼了,老天真是对你仁德!”

第123章 痛失荆州(6)() 
挖骨锥心的狠话刀子般扎下,诸葛亮暗自叹息。他知道刘备心中的仇恨一天也没有放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浓厚。

    刘备忽地转过身子,目光像锥子般尖锐:“孔明,我欲发兵东吴,夺回荆州!”

    诸葛亮抓住羽扇的手一颤,几乎掉在地上,又听见刘备恶狠狠的骂声:“碧眼小儿,你等着,我定也叫你身首异处!”

    “主公,”诸葛亮缓缓道,“发兵东吴,兹事体大,切不可意气用事!”

    刘备摆摆手:“我没有意气用事,病了一个多月,我每日都在寻思这事。荆州之失,不可不夺,云长之仇,不可不报,二者皆不能舍,怎不发兵?”

    诸葛亮耐心地说:“如今东吴新得荆州,气焰正高,贸然发兵,他们以全力来守,我们无全力以攻,荆州之仇恐难得报!”

    “我们也以全力去攻!”刘备似下了不可转圜的决心,语气一次比一次坚决。

    诸葛亮知道现在想要说服刘备,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劝不了,还可能火上浇油,他婉转地劝道:“主公复仇之心,亮也同感,只是一则东吴势强,必在荆州严守以待,我方东进,师途遥远,以疲累之师对安逸之军,胜败难定;二则东吴已称臣北方,我们起兵伐吴,北方若扰攘后方,我方恐两面受敌;三则我们新丧荆州,再失东三郡,元气大伤,士气低微,臣僚气衰,非假时日不得恢复,不如缓过这一阵,先看看诸边形势,再作定夺如何?”

    诸葛亮的分析头头是道,刘备掂量着这三点意见,想了又想,到底是觉得诸葛亮有道理,他又不甘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好,先看看形势吧。”

    诸葛亮紧张的情绪登时松弛了,本想再进几句婉语,却听刘备用不容转圜的语气说:“总有一日要出兵东征,夺回荆州!”

    他发着血淋淋的誓言,像是捏碎了自己的骨头,一块块伴着血吞没,那两册文书死死地抓在掌心,掐得指甲乌紫。

    诸葛亮忽然觉得透骨寒冷的恐惧。

    谋后世,说服主公杀义子

    阳光透进窗格子,地上笼着火,身体却还觉得冷。冬天早过去了,人们都换上了单衣,只有自己还套着绒绒的棉袍,裹得像个圆球。

    法正缩在被子里,一面打着寒战,一面就着奴仆的手喝药。药真苦啊,很难才咽下去一口,药液才到胃里,恶心感便泛了上来。用了很大的力气忍下去,再去喝第二口药,一碗药喝完,眼也晕了,头也沉了,脏腑里翻江倒海,连血液都是苦的。

    他无力地靠在枕上喘气,昏黄的视线里看见家老在门口探了一下头:“主人,军师将军来了,您见不见?”

    “孔明……”他微微一呆,立刻干脆地说,“见!”他让一个奴婢给自己披上外衣,身后垫了五个软绵绵的隐囊,随意地将散成稻草似的头发往后一梳,不至于让耷在额上的乱发挡住眼睛,刚刚才忙活完,诸葛亮已走了进来。

    他衰弱地伸出枯瘦的手:“孔明……”诸葛亮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凉得似乎一块冰,再看法正的脸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滴在泛青的额上,身子不停地发着抖,他忍不住悲酸地流了泪:“孝直怎么病成这样……”

    法正勉强笑了一下:“生死有命,法孝直争强好胜一生,到头来也难免衰残!”

    诸葛亮听他语透悲凉,忙擦了泪,劝慰道:“孝直安心养病,不可存了残念,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病需时日,精心毋忧则为善!”

    法正惨然一叹:“天命有终,人力奈何,法正的命,天欲收,人何为?”

    诸葛亮见法正如此好强的一个人,竟也哀叹天命,饶是他性格刚毅,也不由得心生悲怆。

    法正怅然若失地笑了一声:“我这一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主公那里也没曾去看顾一眼,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未尽臣子之谊,自己反而病得不起,孔明见着主公,代我向他赔罪!”

    “主公知道孝直染病,一心想来探望,奈何他自己也在病中,如今才刚好了一些,这一两日必定来看你!”

    “为人臣者,君父有恙,不能侍奉榻前,以尽臣节,反劳君父屈尊看顾,法正罪之大矣!”法正感慨地叹了口气,点点泪光一闪,“法正半生飘零,自负才高,奈何怀才不遇,屡遭磋跌。幸而得遇主公,提拔幽微,授以重任,数年之内青云扶摇,终不至才学东流,是法正终身之福!”

    他说得动情,眼泪无节制地滚落,举手想擦,又觉得没力气,任那泪水把一张黄蜡的脸染得湿漉漉的。

    诸葛亮从床头的巾梓架上取下一张手绢,轻轻地给法正揩拭:“孝直肝肠,令人感动,主公也知孝直报效之心。”

    法正稳住了那伤感的情绪:“孔明今来,除了看病,还有别的事么?”

    诸葛亮也不隐瞒,坦诚地说:“有几件事,欲与孝直商榷,不知可会扰了孝直静养?”

    法正无所谓地微笑:“说吧,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这诀别一样的话从法正的口里坦然而出,让人实堪伤心。诸葛亮忍住那心底泛起的悲情,并没有急着说,却朝左右望了一眼。

    法正知诸葛亮要说机密话,他撑着隐囊摇摇手:“你们暂且下去!”

    屋里仆奴知事,不敢怠慢,一个个相连着鱼贯而出,还紧紧关上了门,留得满屋的热气萦绕。

    “没人了,孔明尽管说!”法正有些疲累,却强打起精神。

    诸葛亮低声道:“自荆州丢失,云长罹难,主公一直想要兴兵伐吴。亮前番加以劝说,他才暂缓此举,然主公复仇之心整日无消,迟早,他定会整兵出川。”

    法正皱着松软的眉头:“伐吴不是时候,目下东吴势旺,又与北方连衡,我们两面受敌,不可轻起刀兵。”

    “正是这话,可主公固执己见,很难劝服,阻得了今日,挡不了明日,他这心结一日不解,伐吴的决心一日不消。亮驽钝无能,无计可施,只得来求孝直!”诸葛亮摇着头,眉宇间甚是忧虑。

    法正似感觉出诸葛亮话里的深藏意思,疑惑地问:“孔明的意思……”

    “孝直,”诸葛亮的眼中萦着深深的真诚,“你与主公虽为君臣,实为挚友,主公性子执拗,固执起来不问皂白,只有你能劝得住他。亮想请你进言主公,以大事为重,暂不伐吴!”

    诸葛亮的话诚挚而充满信任,法正许久地沉默着,倏忽一声叹息:“孔明哪,主公不是能听我劝,是法正纵容主公。主公素性豪迈,不拘小节,厌烦规矩,法正便破了规矩与他相交,他自然心里乐意,心情舒畅,当然说的话便入了耳朵。其实,”他意味深长盯着诸葛亮,“主公最倚重、最信赖的是孔明。”

    “可亮若进言,主公不会听,他却会听你的!”诸葛亮真诚地说。法正衰微地吸了一口气,略带哀愁地说:“孔明是君子,法正是小人,与君子交当谨小慎微,与小人交可放纵恣睢。主公与孔明交,心正而不敢僭越,言行无一不合规,主公与法正交,放浪形骸,无拘无束。帝王之侧,君子与小人同处,庄重与散漫同当,一室之内,一朝之上,阴阳黑白对立,才不失了平衡。”法正的话发自肺腑,不带任何虚伪掩饰,竟直呼自己为“小人”,诸葛亮大为感动。多年以来,法正跋扈专横,目空一切,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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