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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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第2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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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葛瑾请示吴王后,将马良的遗骸送去了白帝城。刘备抚着马良残缺不全的尸骨,大哭了一场,他给诸葛亮的信里,写道:“季常物故,锥心之痛。”信被泪水打湿,持握在手中,沉重得不忍卒读。

    马谡终于知道刘备为什么要见他,那不是皇帝对臣子的寻常思念,而是惨烈的噩耗让皇帝熬不住痛苦,需要找到有此同样痛苦的人彼此倾诉分担。

    四哥回不来了……马谡还有做梦的感觉,这份丧报、诸葛亮哀伤凝望的眼睛、从心底涌上来的悲痛都是虚假的,他的四哥没有、没有死……四哥正在归家的路上,骑马缓缓经过栈道,看见夕阳渲染出漫天璀璨悲壮。

第135章 白帝托孤(9)() 
“四哥……”他哭着倒下去,像摁下一枚生锈的螺丝钉,把绝望的心情摁进没有光亮的土里。

    起风了。冬日寒冷的风从窗帏间委蛇而进,吹得满室的帷幕如水波荡漾,静悄悄的宫闱里只有沙沙的风声,以及远远的、隐约的长江涛声,像来自云霄之外的梵语。

    背着药囊的太医侧身进了宫门,守在门口的内侍迎了进去,屋里的光线不亮,若明若暗的灯光晕得宫阁里人物轮廓都朦朦胧胧,像染了水的墨在纸上慢慢濡开。

    太医在暖间的床榻前停了步子,恭敬地跪了下去。半搭的床帏徐徐牵起,刘备疲惫的脸从暗影里显了出来,早有内侍扶起了他,在他的后背和手臂分别倚了一个隐囊。“臣循时为陛下诊脉!”太医俯身道,声音很轻和,仿佛怕惊扰了皇帝沉重的病体。刘备“唔”了一声,内侍将他的手轻轻挪动,软绵绵的隐囊托着他枯木似的一只手,青红色的筋在手背上蜿蜒。太医盯着这手瞧了一眼,心底顿起了大大的感慨,却不动声色地搭上了皇帝的关脉。

    静悄悄的诊脉中,太医抬眼悄睨着刘备,隐暗的光影里,刘备的脸像失水般形若木石,双眸中仿佛燃着一点死火,没有一丝神采。大约是感觉到太医在观察自己,他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只是那笑倒像是辛酸无比的哭。

    太医退了手,向刘备磕了一个头。“如何?”刘备问。

    “陛下耐心将养,这病已比初时好了许多,再有些日子便能痊愈。”太医说得很诚恳。

    刘备笑了,他朝内侍点点头:“赏!”内侍捧了一匣锦缎进上,太医一时惊愕:“臣不敢受陛下厚爱!”刘备笑道:“朕身染沉疴,赖尔等费心医治,如今日渐好转,当有此赏!”

    太医推却不过,只好磕头受了赏赐:“陛下,臣为陛下增几剂新药,陛下按时服用,三日后臣再为陛下诊之。”

    刘备点头,看着太医拜辞而去,笑容渐渐淡了。内侍近前去拉床钩,想垂了床帏让皇帝歇息,刘备却轻轻摆了摆手。“陛下再歇息一会儿吧。”一个内侍悄声道。

    “睡不着了,总是在榻上辗转。”刘备低低一叹,他瞧了一眼内侍,原不过才十六七岁,一张脸像才冒了头的果子般不见沧桑。

    “陛下歪一歪也是好的,太医说要多将养呢!”小内侍很认真地说。刘备一笑:“太医的话你也信么?”小内侍一愣,他不知道皇帝话里的意思,霎时呆呆的不知如何回答。刘备露出戏谑般的笑:“每次总是说好生将养,病已渐好,当朕是三岁小孩子么,必要用这法子劝慰?”小内侍更惊异了,皇帝才赏了太医,如何却说了这样与适才举动截然不同的话。

    “算了,他们也是为朕好,大家就这样互相蒙着吧。”刘备摇了摇头,他看见内侍莫可名状的模样,笑了笑,“不明白么?”

    小内侍迟疑了一下,然后很确定地点点头。刘备叹了一声:“知道什么是江河日下,日月渐亏么?一场大火烧干了,烧尽了!”小内侍似懂非懂,他听见皇帝说一场火,猛想起皇帝得病正因为今年夏天那熊熊连营大火。当时皇帝只率零散的残兵逃到这白帝城,两个月后连续下了几场大雪,苍苍茫茫,铺天盖地,把连绵栈道全冻住了,之后皇帝就病了。

    皇帝在白帝城已待了四个多月,曾令蜀军色变的炎热夏天像长江一般东流到海。天气冷了起来,长江的涛声也弱了不少,像一个开始转入暮年的将军。

    白帝城原来所在的鱼复县被他改了名字叫永安,永安永安,名字的改易透露出皇帝对太平的向往。他还把白帝城里的行宫一并命名为永安宫,像要把那永固的平安贴在身边,当作忠诚效死的白毦军将士。

    他没有离开永安,没有离开白帝城,他在这座公孙述昔日修建的古城里留守。东吴军队在夔门外逡巡,却不敢贸然入三峡挑衅。蜀汉皇帝虽然大败,可他仍然顶住了最后的硬朗风骨,把自己置于坚守国门的第一线,纵算麾下只有数千残兵,纵算他病卧床榻,拿不动刀,舞不起剑,他也不会让敌人杀入本土。

    小内侍发呆的时候,其余内侍趋步而前拉开了床帏,刘备半坐而起,只是身后靠着三个隐囊。

    “把灯剔亮些吧。”刘备说。小内侍回过神来,转背用银剔将灯烛一一挑亮,还多点了两盏长信宫灯,一时光明增了三分。其实目下并非夜晚,时辰尚在午后,只是宫室门窗紧闭,帷幕重重垂挡,把个屋子裹得严严实实,自然光少能透过。“天气如何?”刘备问道。“飘着雪呢。”小内侍回答。

    刘备向封着木板的窗外张望,只有蜡黄的灯光在窗上淌泪,火焰剥蚀灯芯的声音间或夹着沙沙声,似乎是落雪声,也或者是叩窗的风。可恨他不能出去瞧一瞧,别说是赏雪怡情,站门口隔着帘子瞥一眼雪花飘飞,也会经不住无孔不入的寒冷侵袭。

    天气转冷,他便下不了床,精气神像被冰雪冻僵了,一丝儿也苏醒不了。

    真成废物了,刘备轻拍着自己僵硬的腿,在烧着火的空气里嗅到苦巴巴的味道。

    “陛下,成都新送来的果饼子,您要不要尝尝?”小内侍殷勤地捧来一盒点心。

    漆槅里卧着五谷做成的数样点心,一只只糕饼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像溜光的孩儿面。刘备只瞧了一眼,打胃里只是泛起酸水,他摇摇头:“放着吧,没胃口。”他指着众内侍,“你们分食了吧。”

    内侍们不敢,各自都低着头,刘备笑了笑:“吃吧,放坏了,岂不糟蹋粮食?”

    众内侍这才谢恩领食,也不敢多拿,一人分一块,一手捂着嘴,一手捏着糕饼,小心而缓慢地咀嚼着。

    刘备看得笑起来:“怎么这般吃法?”他见那小内侍握着糕饼半晌不动口,只掂掇着细看,“你怎么不吃?”

    小内侍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奴才觉着这糕饼做得精致,舍不得吃,想多看看……”

    刘备禁不住发笑:“还有这般讲究,这有什么看头?”“可不,”小内侍认真地说,“我瞧这果饼子的模样儿特讨喜,看着心中欢喜,忘记吃了。”刘备被他逗得大笑,一面笑一面打量这小内侍,活似一把白嫩的水葱,刘备很喜欢他的天真不掩饰,因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李阚。”

    “哪里人?”

    “郫县。”刘备点点头:“郫县好,每年农粮赋收皆为诸县翘楚,地肥人淳,拱卫京畿,朕还去过好几次。”李阚听得津津有味:“是么,奴才还不知郫县这么好,好多年没回去了。”

    刘备和蔼地说:“想回去么?”李阚怯怯,他偷偷看了刘备一眼,皇帝的脸泛着柔和的光,微笑很亲切,他大了胆子:“想……”刘备一笑,怅然叹息:“是哦,谁不想回故里,朕有多少年没回涿郡老家了……”涿郡涿郡,已成他梦里远去的一声叹息,是他完结的青春岁月最后的挽歌。

    “涿郡回不去,成都也回不去……”他低低地说。李阚以为皇帝想回成都了,他歪了歪脑袋:“陛下什么时候回成都呢?”

    刘备却不知如何回答,沉默的忧伤晕开了,化在慵懒的光影里。他该回去么?

    不,不是他该不该,而是他想不想。他怎能不想,他早就想念成都的锦簇繁华,想念蜀宫苍劲的宫墙,昔日令他厌烦的宫女面目也变得可亲,想念城外的七星桥,桥下清可见底的水波,孩子在水里嬉戏,赤足踩出一片片涟漪,还有那白衣羽扇的持重微笑,他习惯在那微笑里寻找勇气。

    真想回去呢,想家的念头每每闪出来,又被他残忍地掐灭了。

    他必须守在国门,顶住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为蜀汉江山保住稳固基业。还有一个说不出的理由,他不想以失败者的面目回去面对曾经反对他东征的臣僚,他该怎么告诉他们?他可以承认失败,可以下罪己诏,但他过不了自己这道关。

    那就留下吧,等自己想通了,也等时间冲淡了失败的记忆,更奢望着自己把健康重新拥入怀里。那时,也许,也许他就该回去了。回到成都的温暖里,美美地睡一觉,再去寻老臣们彻夜畅饮,实实在在地醉一次,像年轻时一样。二十岁的刘玄德,捧着阳光,在马上饮酒欢笑,一回头,时间在身后流淌为夕阳的余晖,他却不吝啬浪费。

    真美好呢!如果能重头来过该多好,苍老的皇帝唇边挂着回味的笑,像个嫩翠的孩子。

    暖阁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一个黄门跪在了门口:“陛下,尚书令李严有要事晋见!”

    “嗯,让他进来!”刘备轻声道,抬头间,李严已走了进来,躬身一拜,规整地伏拜在床前。

    “正方有何要事?”李严道:“陛下,东吴遣使到来!”

    东吴遣使!刘备微一立身体,手紧紧地抓住了被褥,拽得掌心也隐隐作痛:“他怎么说?”

    “臣探问过,似乎孙权有修好之意!”刘备如释重负地放开了手,一战下来,蜀汉元气受损,对东吴的仇恨已被惨绝的失败一点点挤走。他在病榻上辗转思索,惭、悔、哀、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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