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过去了,昔日是壮志未酬,如今是生死离别,同样是他们,不同的是结果。
每一枚棋子落下去,都敲出了往事的记忆漩涡,那座被繁华的诗情画意点缀的襄阳城,那一年雾里看花的相遇,那一日坐拥春风畅谈天下的相知,都像秋风吹落的残红,再也开不出满目绚丽。
诸葛亮在心底存了很久的伤感都溢了出来,泪水遮蔽了视线,皇帝的面孔,棋盘上的黑白子,包括寝宫里的一切轮廓,都模糊起来。
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无论是胜利的狂喜,抑或是失败的悲伤,亦没有人分享。十六年,哦,是十八年……其实多少年已经不重要了,便是六十年、八十年,也终究要分离。死亡太匆忙,还来不及做更好的君臣,来不及为理想披上更美的帷裳,来不及在广袤的天下写完他们共同的信念,死亡便要夺走知己的生命。
这是上天赐给他的主公呵,亦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朋友,可他要走了,像一阵风,像一片落叶,像窗前隐退的月光,像一粒飞尘。
走了,离开了,死亡了,这结果真残忍,真残忍啊……以后还能和谁彻夜畅谈,握着手互诉衷肠,听他说:孔明,你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怎样怎样……再也寻不得这样亲切而豪迈的声音,就是在梦里,也只是可悲的支离片段。再也寻不得那坚强的依靠,疲累时回过头去,找不到那熟悉的温暖目光。只是一座青草丛生的坟茔,碑上刻着不忍看的名字,年复一年,唯有孤单形影相随。
只剩下孤单了,前途很远,也不知自己要走到哪一年哪一月,当同样的死亡带走自己,那孤单仍然在,纵算死亡也不能消除。
当他不在了,却去哪里再寻一个人,愿意和自己背负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信念,在艰辛的失败中也撑持起胜利的信心,彼此耦合的心是这世间最难得的珍宝。
“孔明为何流泪?”刘备询问的声音也像沾满了泪。泪掉在棋盘上,分裂的无数瓣映出每一个字:“陛下恩典过望,臣怕负担不起。”刘备摇摇晃晃地拿起棋子,半晌没有落下:“孔明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孔明。”“臣诚惶诚恐。”诸葛亮含泪道。
“不,我欲给孔明倾国之权,为汉家社稷稳固。无论是谁,胆敢干碍国政,孔明可便宜行事。”刘备终于把那枚白子定在棋盘上,“孔明专心,别输了棋。”
“臣的棋艺大不如前。”诸葛亮自嘲道。刘备咳嗽道:“孔明莫要谦虚,你若是敢故意输我,我定你欺君之罪!”
皇帝的力气越来越弱,开始还能自己落子,后来不得不请赵直帮忙,扶着赵直的手将棋子慢慢地摆上棋盘,他喘着气微微一笑:“昨晚又梦见云长、翼德,两个混账催着问我讨酒喝……我还梦见涿县老家,村东头的大桑树蓬蓬亭亭,还和以前一模一样,老人们说魂归故里,”他停住了,扭头瞅着赵直,“元公,是不是?”
赵直沉甸甸地说:“陛下是该回去了。”刘备仿佛来了力气,笑得大声了一些儿:“难得听赵直说句实话,你哄了我多少年,如今看我死到临头,到底不欺君了!”他笑着笑着便戛然了,残灯似的力量撑不起他的快乐,他用下巴轻点了一下赵直,“元公,我令你随在丞相身边,少说些谎话。还有半截真话,那更可恨。”
“呃……”赵直犹疑着。“汝敢不遵旨,族妻孥!”刘备威胁道。
赵直顿时变了脸,刘备扯着嘴角笑起来:“元公自负参透天机,你便断一断,今日是否为你大命终结之日?”
赵直伏着头,帮刘备落了两子,不太爽快地说:“遵旨。”刘备手里的棋子飞了出去,他哆哆嗦嗦又去棋盒里拈起一枚棋子,手腕搭在赵直的胳膊上,借着赵直的力气,把棋子颤悠悠地摆下去。“孔明,”刘备直不起腰来,他靠着身后的隐囊,只是呼气,却不吸气,他滞滞地说,“忍一时之忿,国家需要忍耐。”诸葛亮把最后一枚黑子落下去:“臣谨记。”刘备扫了一眼棋盘:“我输了……”他向诸葛亮伸出手,诸葛亮靠了过去,皇帝冰冷干枯的手掐着他的掌心,仿佛把一生的遗恨、一生的痛惜都掐下去,诸葛亮没想到垂危的皇帝力气这么大,他竟一丝儿也挣不出。
“陛下放心。”诸葛亮俯下身体,贴着刘备的耳朵说。皇帝黯黑的瞳孔渐渐扩散了,他张了张口,微弱的声音从堵塞的咽喉漏出来:“想回家了……”他最后笑了一下,笑容便凝固在他衰老的脸上,风掠过,也没有吹散。
皇帝掐着诸葛亮的手松开了,像一截干柴撞过他的臂膀,他竟觉得疼痛,像拉裂了伤口。
扶着刘备的赵直陡地一惊,他搭上刘备的手腕,浑身一个激灵,悚然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诸葛亮跪了下去,泪水奔涌的脸贴住了冰凉的地板,哭泣之声全沉了下去。
顷刻间,报丧的哭声传遍了永安宫,偌大的白帝城被泪水淹没了,山下的长江似也被悲痛感染了,咆哮着奔涌不休,那一朵朵翻卷的白浪仿佛谁过往的悲辛经历,忽而弹出喜悦的花儿,忽而灭为辛酸的沉默。春天在死亡的丧音飞舞在白帝城上空时,彻彻底底地过去了,花开了,草绿了,却不再新鲜活泼,迎着注定的凋谢命运凄凄惨惨戚戚地迈出了一步。
死亡呵死亡,季节死去了,花草死去了,人死去了,那是任何力量也挽留不了的结束,是世间最绝望的苦难。
诸葛亮握住那份被泪水浸湿的遗诏,恍惚听见熟悉的呼唤在天空盘桓。他抬起头,天花板上有弯弯的白光翩跹如蝶,恍惚是皇帝留在死亡面孔上的微笑。那光亮缓缓地滑下来,淌过光影交错的墙壁,像碧波上蜿蜒的一缕浮萍,在窗台上依依不舍地徘徊了很久,而后飞了出去,被一片银霜吞没了,那是忽然来临的月光。
原来天黑了。
卷尾
蜀汉章武三年四月二十四日,汉昭烈帝崩于白帝城永安宫,三日后,皇帝梓宫载船返回成都。
好大的江风,吹得人似乎要飞了起来,那船上的招魂幡也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一声声哀哀的哭泣。
“起锚!”嘹亮的号子飞入江风,两艘扎了白绫的龙船离开白帝城的码头,漆成白色的艗首压着浪花航行,船桨拍打着江水,哗啦啦的声音越传越远。
诸葛亮神情凄然地守着那巨大的棺椁,迷蒙的江雾笼罩着他,脸上粘了许多的水汽,冰冷的水光贴着皮肤闪烁。
他仰起了头,水光流到了眼睛里。他望着那苍茫无垠的天空,一行飞鸟振翅掠过,很快地消失在长江荡起的湿气里,只留下浅得像泪水的痕迹,却也在短暂过后,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在心里说:“陛下,我们回成都。”他把脸贴在冰冷的棺椁上,眼泪静静地流淌下来,抿紧的唇角微漾起不为人察觉的微笑,仿佛和谁说了一句温暖的知心话。江风起舞,船舶借了风势,更快地向上游划去,船上高高飘扬的白幡迎着风呼啦啦翻飞,展开了一个硕大的“汉”字。
第139章 独掌军政(1)()
卷首
一阵粗重的脚步响,厚底的革靴在青石板地踏出了几行白晃晃的脚印,两个膀大腰圆的莽汉子吐了一口浓痰,把一个瘦小如干柴的男人拎起来,像夹一棵蔫菠菜似的,先荡了一荡不多的水分,再用力丢下去。吃痛的喊声只扬起三寸,便尘埃落定。那男人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一股血从他的腋下流出来,像一条爬行的红色毛毛虫。阳光正烧得旺盛,血被阳光添了色,特别刺眼。那男人哼唧着:“常房,你、你敢杀我……”
一个影子慢慢靠近他,长着刚硬面孔的官吏蹲下身,冷酷地说:“尔助纣为虐,吾杀你也是秉承国法,”他用足尖触了触那人的手,“招不招?”
“你、你大胆,我、我是牂牁太守的主簿,你不经太守允可,擅押僚属,擅动私刑,你这才是触犯国法!”男人的语气并不示弱。
常房不惧地笑起来:“休得抬出朱褒,他自身尚且难保,你还敢以他为屏障!尔等反叛朝廷,罔顾国恩,莫若速速认罪,还能求得妻孥保全!”
主簿没有动,他翻着眼皮,斜了目光打量常房。巡行郡县的益州从事管起了牂牁郡的内务,这让他不服,虽然风闻常房奉了庲降都督李恢的密令,是来牂牁郡查检太守朱褒反叛事由,可即便身负重要使命,也不合越权逮捕郡中官吏。《蜀科》有严格的权力等级规定,蜀汉官吏对严峻的蜀法心生畏惧,不敢轻易犯法。所以主簿不怕常房动私刑,何况有朱褒撑腰,难不成常房真的敢杀他么?他把脸偏去一边,索性不理常房。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常房厉声道:“动刑!”有下属提醒道:“大人,这人毕竟是朱褒的手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不好交代。再者说,都督只让我们暗中查访,事情闹大了,于国于事皆不利。”
常房一瞪眼:“怕什么,我为国除奸,赤胆之心可昭日月,还怕他区区一个朱褒?”
下属不敢回嘴了,常房是出了名的不转弯,极有刚风,不徇私不舞弊,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却因太烈,在同僚中很不讨喜。可你也别和他理论,他是撞到南墙不回头的死硬倔强,你越是晓以利害,他越是强硬。李恢派他来牂牁郡查访反叛,恰是看中他的风骨,前几位遣来案行的官吏都被朱褒收买,回去不是给朱褒说好话,便是一问三不知,迫不得已,李恢只好任命了硬骨头常房。常房虽然不会拐弯,却对财禄美色不动心,满心的忠君爱国。常房下了命令,跟着他来牂牁郡的几个都督府的侍卫围上来,手里一抖,马鞭子呜呜地扫开一阵凌厉的风,抡胳膊便一顿狠抽。那主簿嗷嗷惨叫,一面抱头躲闪,一面大骂着常房:“王八蛋,你敢打死我,你也不得好死!”常房更怒了,涨红了脸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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