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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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第29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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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葛亮默然踱步,水面的风轻轻撩开他沉凝的容色,将一抹玩味的笑渗入他清俊的轮廓间:“周回十六里……正方财力不菲,果真大手笔!”

    陈震猜不透诸葛亮那笑容中饱含的深意,他只觉如坠云雾里,只好跟着笑道:“正方确实财大气粗,听说他还大建粮仓,广制兵器,颇肖当年的益州豪门。”

    诸葛亮又停住了,白羽扇犹疑地滑过胸前:“正方哪儿来如此丰阜财力,又修城池又建粮仓又囤兵器?”

    陈震不言声了,他也不知李严的财力从何而来,可李严修城建仓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蜀汉朝中一直有个私下议论的传闻,李严有和诸葛亮争权之心。李严和诸葛亮同为托孤之臣,数年以来,诸葛亮身居朝中,持掌中央权柄,李严却外拱国门,少有谒君,蜀汉朝堂上一言九鼎的权臣只有一个诸葛亮。以至于有人哀叹昭烈皇帝当年白帝城托孤,莫不是让李严给诸葛亮当垫背的枕头,旁人尚且会抱不平,何况是身在其中的李严呢。诸葛亮虽在蜀汉庙堂拥有帝王般的生杀之权,大多数官吏都服膺他的权威,可朝中暗中支持李严的益州旧臣也并不在少,或同情或想借着李严的手在诸葛亮的权柄里分一勺羹,到底诸葛亮的权力太大了,树大招风,非议和小人的揣度都防不住。

    诸葛亮背起了手,目光凝着萧疏的雾,他款款地向前走去。风吹拂着水波涌向岸边,缤纷的水沫儿扑在他的鞋面上,深色水渍染花了天蓝布帛,像结出繁复的蜀锦花纹,风将他轻轻的声音抛向后:“孝起,正方建大城一事,若他没有上告朝廷之意,你先不要告诉陛下。”

    陈震先是一怔,后来却又觉得诸葛亮是有道理的:“是。”

    “正方这个人,机力敏捷,政理如流,辅以忠心耿介,可堪大用。”诸葛亮说得意味深长。

    陈震迟疑了一刻:“震有一二言不得不说与丞相,正方腹中有鳞甲,乡党以为不可近。”陈震的意思很明显,他是在用隐讳的意思告诉诸葛亮务必要提防李严。

    诸葛亮回过头来,脸上又浮现那莫测的笑容:“腹有鳞甲?鳞甲者,但不当犯而已,若不犯,自然清静。”

    陈震愣住,他不知诸葛亮是听进了他的劝诫,还是在敷衍他,也许自己是杞人忧天吧?诸葛亮的铁血手腕素有耳闻,在他温润如玉的外表下,隐藏着冷酷的刀锋,斡旋复杂的政治局面一向不是诸葛亮的难事。陈震只是不想蜀汉陷入朝臣权力争夺的烂污里,若是出于这一点,他似乎有点明白了诸葛亮所说清静的意思。

    诸葛亮似有似无地说:“还有一事,我们与东吴会盟,双方约定分疆,书写盟誓,礼尚往来,我们也得回赠盟文。你回成都后,禀明陛下,着兰台良吏着笔。”

    陈震有些许疑惑,一篇文章写来写去也值得如此大费周章么?可他到底不好反驳,应道:“好,我即去禀明陛下,却不知丞相以为该遣何人着笔?”

    “谯周。”

    着醯夫子写通好之文?那还不得是通篇咬文嚼字的酸腐气,陈震觉得迷惑极了,谯周去年反对诸葛亮北伐,连写了三篇奏疏,一篇比一篇言辞激烈,其切骨之痛让皇帝也招架不住,私下说:“醯夫子恁地不留情面!”满朝上下谁不知谯周为反北伐第一干将,诸葛亮竟然让自己的对头去书写会盟典文,是看重谯周的文采,还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大公无私呢?

    诸葛亮却不再说话了,望着水面菊丝儿似的涟漪幽幽一叹,目光犹如一池秋潭越加深邃,难以捉摸。

    卷尾

    傍晚时分,落下的夕阳在墙垣上晕染出水墨似的痕迹,张裔回到府中,灯已挂起来了,一盏盏在风里摇曳生姿。

    他走到正堂内,等候多时的一位中年男人见着他堆满了笑,忙不迭地拜下去:“长史安乐!”

    张裔伸手扶起了他,吩咐僮仆安席请客人就座,他去主座落座,笑吟吟地说:“难为你久等,丞相府事务繁多,我实在抽不开身回来。”

    男人一直在笑:“长史身负朝廷重任,为国家殚精竭虑,等等也是应该的,”他说着恭维话,从袖中把一方宽宽的竹简抽出去,双手捧着递过去,“听说上个月长史嫁女,我家主人远在一隅,不能亲临婚仪,诚为遗憾。这是我家主人准备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望长史笑纳。”

    张裔用两根手指拈过礼单,目光装作很随意地扫了一遍,注意到这次送来的礼里有宅两区,他心里跳出一朵花儿,目光却立刻收回了,嘴上推让道:“汝主太客气了,我受之有愧,怎么敢当!”

    中年男人捋捋八字须,笑容让那胡须也张扬起来:“我家主人说了,长史与他有过命交情,长史女儿也如他女儿一般,身为人父,之子于归,怎可不备纳彩,他还怕薄了呢!”

    体面话说得张裔很受用,他一面仍谦让着,一面却把那礼单揣入了袖中,动作极洒脱。

    中年男人瞧张裔收了礼物,心里微微一松,其实这也不是……”

    话说得隐晦,张裔却听懂了,他拧了拧眉头:“你家主人到底要做什么大事,可别是干碍朝廷的祸事,那我可帮不了他!”

    男仆慌忙摆手:“不会不会,我家主人是何等忠耿,怎会干碍朝廷,长史岂能不知?长史放心,我家主人岂敢挪用库资,只是确有难处,不得已欲借用一二,一俟事体完结,立即归还。他绝不会做出有违朝廷纲常的事,更不敢拖累长史!”男仆话里藏着话,他这是在和张裔撇清干系,将来若出了事一概是自家主子担当,张裔尽管放心。

    张裔笑叹了一声:“这墙角都挖到我这儿来了,你家主人莫非不知,司盐校尉岑述是个悭吝主儿,管得很紧。你家主人总想从他手里捞好处,若被察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是。”男仆喋喋地应着,很认真地显出谨慎的模样,“这是最后一回,以后再没有了。我家主人知道长史古道热肠,又是他最可信任的挚友,这才求告在长史门下,万望长史帮一帮,若是帮不了,他也不强求。”

    话说得很动听,又不催迫,全在张裔愿不愿意,还透出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

    张裔沉吟:“这样吧,今年的盐铁秋赋立时便要收上来,让你家主人多等两日,我慢慢去想办法。”他顿了顿,着力叮咛道,“不过话说在前面,依旧照老规矩,一年之内必须归账,不然,别说是他人质疑,我也当以公义相逼!”

    话有些糙,且又不是准信,可其实已算是应允了,男仆一拱手:“多谢长史,请长史放心,吾主定不敢辜负。”

    得了好彩头,男仆的笑容更轻松自在:“再有,我家主人有件棘手的好事,全出于一片赤胆之心,因干系着丞相,又怕风头出大了,想交给长史去做,不知长史愿意不?”

    “是什么事?”张裔好奇起来。

    男仆又从另一只袖筒里取出一方叠好的帛书:“请长史过目!”

    张裔接过来,展开来,却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通读了一遍,心中陡然一惊:“这个……”他把麻纸轻轻放下,神色质疑着,“你家主人何意?这是要祸害丞相么?”

    男仆露出惶恐的神情:“是否有不妥?我家主人说,此议出于一片真心,绝无渎坏丞相名誉之意,丞相功德彪炳,可配昊天,原该有此一赏。长史是为丞相最可倚重之臣,若交托长史致成,庶几青史垂名,也为我季汉一桩美谈。长史若不愿,即可毁坏表文,断断不可错疑家主人赤诚。”

    张裔紧紧地盯着男仆,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写满了忐忑紧张,没有他试图寻找的伪诈,他慢吞吞地把那张宽长的帛书叠起来:“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的美意我心知,容我想两日吧。”

    男仆一阵狂喜,依着张裔的脾气,若没有当面反对,便是默认了。他也不再催问,求张裔办得两件事情都有了眉目,他这趟来成都相当圆满。

    张裔待那男仆离开后,独自走入内堂,把门关得严实,独燃了一盏灯,他取来笔墨,又从案上抽来一份文书,那是今年的盐铁账目。

    他盯着这文书看了许久,笔尖的墨战栗着,像欲拒还留的迟滞心事,他久久地没有落笔,竟莫名地叹了口气。

    那盏雁足灯吐出银丝的光芒,在他的周身缠绕起来,直到将他变作一只作茧自缚的蚕蛹。

第183章 宫闱晦暗(1)() 
卷首

    江涛拍岸,雪浪击天,两条浩瀚江水如莽带纠缠,一东一西分别对撞而来。水流形成巨大的涡轮,形如野马分鬃,幽壑垂瀑,浩荡之声如铁车过桥,震彻长空。

    这里是嘉陵江和长江交汇之处,后世把这里称作朝天门。两江汇流之处的江面陡然变得宽广如胸襟,浩浩渺渺望不到尽头。水天之间有瑰色的阳光熠熠生辉,犹如亿万粒碎金子洒在广阔无边的锦衣上,灿灿之光摇曳着,流溢着,焕发出动人心魄的壮伟之美。大小船只在码头解缆升帆,或顺流东下荆州,或溯流西入蜀地。江岸边行着成百的纤夫,光着粗大的脚板,赤裸着红褐色的后背,纤绳紧紧地勒住脊梁,口里吆喝着古老的船工号子。那口号悠远沧桑,似乎是有关巴人先祖廪君的传说。

    站在碉堡似的门楼上,俯瞰着脚下如猛虎咆哮的江水,李严不禁目眩了。他脚下踩的这座临水城关是秦时张仪灭巴国后所修,历经数百年依然屹立不倒,仿佛记录历史的铁券丹书,承受着时间长河的无情洗刷。城墙斑驳了,古旧了,轮廓生了毛边儿,骨子却依然硬朗坚挺。

    自章武二年起,李严在长江边屯守了十年,一开始在永安,后来挪到江州,地方变了,不变的还是那条江。他听了十年的涛声拍岸,看了十年的雨虹贯江,早就厌了烦了,明明是托孤重臣,却被远置于中央枢纽之外,仿佛是被流放在蛮荒之地的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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