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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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第30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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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才看了几行,便像是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把那漫不经心的目光粘了上去。这小吏的表疏说盐铁赋税遭重臣挪用,请皇帝诏下三府彻查。

    哪个重臣挪用?刘禅怀着满心的疑惑从头至尾细读了两遍,小吏在表中称是过手丞相府的盐铁赋税收支不对称,有一大笔赋税被人挪走了,那么所谓重臣……那不就是,不就是说诸葛亮么?

    刘禅忽然想笑,竟然有人怀疑诸葛亮贪墨,这比有人告诉他诸葛亮要篡权还荒唐,天底下任一个官都可能手痒,唯有诸葛亮绝无可能。在诸葛亮的心中,江山社稷远远重于钱财,万金之财于诸葛亮仿佛轻尘,只有天下才能让他生死以往。

    他把这份表章放开了,他也读不懂那大段大段引用的财赋数字,他认定是这个小吏有幸进之心,妄想劾奏重臣一鸣惊人,他瞧不起这种想往上爬的龌龊伎俩。

    再瞧着剩下的奏章,早已失去了再看下去的兴趣,将笔一磕,也不知该做什么,倚在杌边只顾盯着已批复的奏表发呆。

    似乎有人走了进来,轻轻的脚步声仿佛爬过地面的虫子,刘禅抬起头,无精神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

    “陛下!”李阚背着一个小包躬身跑入,在玉阶下跪了个稳实。

    “起来起来!”刘禅敲敲玉杌,伸手一招,“上来!”

    李阚爽利地答应着,雀子似的飞上玉阶,在皇帝跟前蹲得像只藏在石头缝里的乌龟。

    他将那小包取下,抱着在腿上放好:“陛下,小奴好不容易才买到的,都是成都南市的好玩意儿!”他看看左右,“您是现在看还是一会儿看!”

    “就现在打开!”刘禅心急火燎。

    李阚细心地解开包袱,将包袱里的东西堆在了玉杌上,原来都是成都市井上的小玩意儿,无非是手鼓、偶人、面具,做工都很精巧,虽没有皇宫用具的华贵材质,却别具一番里巷风情。

    刘禅拿起一副雕成美女的木面具,孩子气地往脸上一罩:“都是在南市买到的?”

    “可不是,整整一条街热闹得不行,好多小玩意儿,偏生小奴的钱没带够,买不了多少!”李阚意犹未尽地叹口气。

    刘禅放下面具,拨动着那几个偶人:“蠢,你不知多带些么,若是不够,朕给你就是,这些小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他的眼睛忽地一亮,手指在那些偶人上轻轻一翻。

第185章 宫闱晦暗(3)() 
这些个偶人都用木雕,上了彩漆,虽是一小截木头,然而纤毫毕至,眉目皆勾勒细腻,一个个都穿着王侯将相的衣服,仿佛氍毹台上的角色。

    他拿起一个偶人细细地凝视,这偶人身披官服,手里握着一柄羽扇,脸圆圆的,还有一抹婴儿红,若不是那几撇飘逸的胡子,倒像个福娃娃,他爱不释手地捧着把玩:“这个真像相父!”

    再看其他的偶人,有身着衮服玉版的皇帝,手捋长髯的红脸将军,一个黑脸将军手持长矛,眼睛鼓鼓的仿佛铜铃,旁边的白盔将军却面目温润。

    他将这些偶人一个个排好,口里念道:“先帝、二叔、三叔、赵叔……”他想了想,将手里的偶人放在先帝身边,“相父……”

    偶人们在杌上一字排开,圆脸上都洋溢着憨憨的笑,即便瞪眼睛的黑脸将军也并不可怕。他们都笑弯了眼睛,双颊边生出了小小的梨涡,仿佛憨态可掬的小猫咪。

    他将自己的手抚在他们之上,用很低的声音说:“还有阿斗……”

    年轻的皇帝微笑着,而那含笑的眸子里却蒙上了泪水,他轻轻地一个个抚摸着偶人,掌心的粗糙感让他快乐,也让他悲伤。

    “李阚,”刘禅轻问着,“这是哪家店铺卖的?”

    “是一家专卖小物件的店,叫什么一寸店,好多这种小偶人。小奴看这几个招人喜欢,就买来讨陛下一个欢心!”

    刘禅点点头:“除了这几个,还有些什么?”

    李阚笑道:“其他的都没这几个抢手,尤其是这个,”他点点那个丞相,“一上架就卖断,每天都有人来催着要货呢,小奴清早便在门前候着,费了好大劲才买到!”

    “是么,抢这偶人做什么?”刘禅有些不能理解。

    “小奴听那些个买主说,这偶人做得巧,是请成都手艺最好的木工雕凿,独此一家,别家也买不到。他们得了这个偶人拿家去供着,可以祛邪祈福,求子荫孙!”

    刘禅听得一愣,“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们买符录呢,买个偶人回家去便能求子?”

    “他们都这么说,小奴也不晓得为什么。”李阚迷惘地挠挠头。

    刘禅拨着丞相,偶人翻了个身,他越看越喜欢:“好玩,还真像相父!”他又拨了一下,偶人可爱的笑脸水一样荡来荡去,“这是不是照着相父的样子刻的?”

    李阚歪着头很仔细地冥想了一会儿:“小奴好像听说,这偶人就是照着丞相刻的,不过店家怕惹是非,一直没承认,私底下大家却是都这么说。”

    “那有什么害怕的!”刘禅将皇帝和丞相抓在一起,让他们一会儿打架,一会儿分别,“多好玩呀,先帝、相父……你看,真是很像呢,先帝和相父相识于微末之时,那时先帝还寄寓荆州,过得甚不如意,他后来常常说,如果没有相父,便没有他后来的基业,先帝很感激相父……”

    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李阚说,又或者是对着臆想中的某个虚幻的人倾诉,偶人在他手里分分合合,如同戏台上拉开合拢的幕布,把人生的悲欢离合一一展现。

    先帝和相父这对君臣多么奇怪,没有历史中君臣之间的惶恐猜疑,在谦恭礼秩中蕴涵着深得让外人猜不透的感情。很多时候他们不像是君臣,却像是生死相从的刎颈之交。

    他其实很羡慕先帝与相父的鱼水情,先帝是个暴躁脾气,只有相父敢顶撞先帝,争执得激烈了,先帝虽也会冷面相对,过后每每还会为相父改正己议。可面对自己,相父却很少抵触,礼揖参拜,升降周旋,相父做得很好。他是个忠贞贤良的丞相,江山社稷有了他,便觉得安全,再大的困难也不会害怕,只要告诉相父,相父一定可以将困难抹平。

    可,自己想要的并不是这个。

    也许,自己想要的,相父永远都给不了,相父能带给自己的,又不是自己喜欢的。

    刘禅寂寂地叹着气,他将偶人搁在腿上,并排躺好,两张笑脸朝着自己,犹如盛开的鲜花,这样的笑容,很久没有在相父的脸上看见了。

    李阚觉察出皇帝的落寞,讨好道:“陛下若是喜欢这偶人,小奴下次再多买几个,还有其他好玩意儿呢!”

    刘禅心神不宁地回了一声:“好呀。”他抚摸着腿上的偶人,“这偶人做得真好,眼睛,眉毛,鼻子极纤而真。朕记得二叔就会雕木,刻出的人、马、牛、羊像真的一样,朕小时候缠着他教我,偏偏就学不会,刻的马像狗,刻的牛又像猪,唉!”他沮丧地摇头一笑。

    “陛下,这雕木的手艺小奴也会呢!”李阚清清爽爽地说。

    “你会?”刘禅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李阚确定地点头:“就是刻得不好,小奴的爹刻得一手好木雕,小奴是跟他学的,可惜进宫早,没曾都学会,心里挺后悔的。”

    “那有甚打紧,回家省亲时再向你爹学,学好了给朕刻几个!”刘禅把玩着偶人,不是丞相压着皇帝,就是皇帝撞翻丞相。

    李阚慌忙匍地叩首:“小奴深居内宫,不敢随便归家省亲!”

    刘禅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也学得这般拘谨守旧,什么规矩还不准人回家?”他抓着偶人噗噗打在杌上,“朕特准你随时回家,别理那帮死板的老臣,大道理说得天都破了,什么天地君亲、礼秩纲常,话倒是动听,做出的事就是有违人伦!”

    李阚感动地说:“陛下厚恩,小奴何德何能,敢受此特许!”他说着便掉下泪来。

    刘禅亲切地摸着他的脑袋,仿佛在抚摸一条狗:“傻瓜,你是朕的下人,朕不赏恩给你,又赏给谁?”他歪头想了半晌,“你家是在郫县吧,听你说,家里还有父亲和兄长?”

    “承蒙陛下记得,奴婢一家是郫县西乡人,祖祖辈辈都是乡间农户。”

    “哦,那你是怎么进宫的?”

    李阚苦苦地叹了口气:“小奴家贫,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有一次,乡里来了个客商,说要找几个孩子带去成都当学徒织锦,将来学得好,既能得一门手艺,还能给官家做衣服,体面得很呢……我爹上了心,将我交给那客商,得了五十钱,谁知道被人家骗了,原来是人牙子买孩子给富贵人家的闺阁使唤,就这么阴差阳错地……”

    刘禅隐约知道,豪门世家专有一种隐秘的嗜好,从贫家买来伶俐可人的小童,阉割后给闺阁家眷当小玩意儿耍弄,形若后宫帷幕内的宦官,他不免一阵心酸,问道:“那你是怎么入了宫?”

    李阚说:“后来先帝入蜀,我在的那户主家被抄收了田产,奴仆尽皆遣散,似我这样的则转入宫闱。我因不是掖庭巷所采,没有官家名录,只得做了行宫留守宫人。”

    刘禅怜惜地一叹:“可怜孩子,真个是老天弄人,你如今可后悔么?”

    “小奴不后悔,小奴一家世代为农,只出了奴才一个宫里人,能伺候圣朝天子,是小奴一家的福分!”李阚一字一板说得甚是真诚。

    刘禅快慰地一笑:“先帝说稼穑辛苦,农耕劳顿,天下农人最苦。朕除旨让你全家脱了农籍,再赐你一所小宅,也让你爹当个财主,老来享享清福!”

    “陛下!”李阚感动地呼喊着,眼泪走珠儿似的滚落,双手颤抖地抚着冰冷的地面,抽噎得无言以答。

    刘禅宽宏大量地摆摆手:“瞧你,哭什么呢,朕是天子,当为天下子民谋福祉,区区小恩而已,不足挂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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