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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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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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骑马来了,来的是刘备。

    袁绍没精打采乜了刘备一眼,目光幽幽地扫在刘备的脸上,有很浅的白光从刘备的鼻梁上抹下来。他忽然觉得刘备是扫把星,他去哪里,哪里便没好运,他投效公孙瓒,公孙瓒被火烧死;他依附徐州,陶谦一命呜呼;和吕布称兄道弟,吕布命丧白门楼;现在又来祸害自己,他最应该投效的人是曹操。

    “明公!”刘备拜道,声音带着同情。

    老子不稀罕你的同情,袁绍很恼恨地想,可他没力气发火,官渡的火太大,把他烧得毫无脾气。

    刘备劝慰道:“明公勿忧,胜败常事,河北尚在,还可以重来。”

    袁绍衰弱地摇摇头:“累了。”他叹了口气,“曹操这一胜,气焰高涨,再想赢他难也!”

    “官渡只为一战,犹如对弈,起子错了,并非终局。曹操倒行逆施,倾轧朝廷,天下诸侯不顺者十有八九,曹操凭一胜何能势压天下!”刘备的语气揣着韧性。

    袁绍苦笑:“我与曹操在官渡激战,天下诸侯作壁上观,你看谁伸出援手了,都是一帮骑墙的小人!”他吐了一口,唾沫却绵软无力,摔在脚边,很像他失了壮怀激烈的英雄心。

    刘备筹划道:“备以为曹操如今全攻北方,后方空虚,我们若绕至曹操后方,使其首尾不顾,疲于奔命,可否补缺官渡之败?”

    “后方……”袁绍昂起了头,“我怎么没想到呢,”他捶了捶手,“玄德说下去。”

    刘备道:“汝南一带强寇出没,一直是许都隐患,若能勾连强寇,则是在曹操后方插入一刃。再有荆州北毗许都,若是能南连刘表,得此两援,岂不如虎添翼!”

    袁绍被说动了:“果然,玄德所见甚高。”他思忖一霎,“只是,该遣谁前往荆州?”

    刘备沉下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说道:“如若明公不弃,备愿不辞万难,奔赴荆州,连和刘表!”

    袁绍看了刘备半晌,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刘备在大败之际提出南下荆州,是为另谋出路,还是出于挽回败局的忠心呢?袁绍总觉得自己掌控不了刘备,虽然刘备伏拜在他帐下,对他恭恭敬敬,不违逆不犯上不抵触不龃龉,可袁绍始终心里不踏实,他便是和刘备同案同席,也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遥远。

    刘备这个人天生有做君主的气质,谁也收服不了,只有他去收服别人。

    可他刘备算什么,他即便离开河北,不过能带走一个张飞,哦,张飞本来就是刘备带来的;他即便去投靠刘表,刘表是何等人物,会容忍这么个鹰鸷人物居于重位吗?不如放他走,自己得利,也收了人心,反正刘备走不走于大局毫无影响,他留着也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袁绍打着官腔说:“难得玄德苦心谋划,罢了,相烦玄德走一遭。”

    刘备本来紧张得提起来的心缓缓沉下,他还是没有特别的表情:“谨遵明公之令!”

    袁绍坐在地上,看着刘备缓缓离开的背影,他忽然说:“玄德,你二弟关云长在曹操处好不风光!”

    刘备的背微一颤,他回过头,笑得极妥当:“明公适才是在说云长?我许久没有他的音信了。”他一拱手,飞身上马,马蹄敲着岸边的长草,渐渐远去。

    袁绍被马蹄扬起的灰尘呛得打了两个喷嚏,刘备的背影像深寒的潭水里舀出来的冷色调,袁绍打了个寒战。

    发生在建安五年的官渡之战,击毁了袁绍定鼎中原的野心,为曹操统一北方奠定了基础。北方两强旷日持久的对决,以曹操的大获全胜告终,历史又把一个名字镌上了牺牲的祭坛。

    董卓、李傕、郭汜、杨奉、韩暹、刘虞、陶谦、吕布、张绣、公孙瓒、袁术……即将被刻在失败者簿录上的名字是袁绍。

    官渡的硝烟还未散去,刘备就踏上了前往荆州的道路,他算不清这是第几次动身前往一个新地方,从涿郡到洛阳,从洛阳到陈留,从陈留到幽州,从幽州到平原,从平原到徐州,从下邳到许都,从许都到冀州……如今又从冀州到荆州,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在奔走,从满怀希望走向冷冰冰的失望,一次次以为温暖就在远方,一次次又被冷酷的现实挡了回来。他的足迹踏过了重重关山,条条河流,却没有哪一处能烙下自己的印记,那属于自己的家园在哪里,不在涿郡的大桑树下,不在徐州的泰山脚下,会在荆州吗?刘备不知道。

    他动身前往荆州后,在冀兖交界处悄悄等了几天,等着从曹操那里离开的二弟关羽。关羽获悉刘备在袁绍处,封书上告曹操,星夜兼程,赶赴兄长。

    那天风很猛很烈,刘备和一众人在郊野等候,静静地看着关羽策马飞奔而来,张飞第一个冲过去,先是一拳将关羽击倒,然后抱着他大哭起来。

    关羽带来了刘备失陷在徐州的家眷,麋夫人、甘夫人,以及两个女儿。女孩儿们害怕地看着父亲,眼底的陌生和刘备在徐州重逢她们时一模一样。麋夫人催着女儿们喊爹爹,女儿不肯,说:“他是坏人,他不要我们!”

    刘备沉重而湿润的心被女儿掷出去,摔成了无数片。这就是他刘备的悲哀,功业如水上飘萍,甚或得不到家庭的融睦。

    随行而来的人中,有一个是赵云。

    “子龙从何而来?”刘备当时问。

第28章 龙卧襄阳(8)() 
赵云说:“公孙瓒兵败覆灭后,云一直漂泊无定,不期听闻将军在冀州,本欲前往依附,半道上获悉云长别曹操而追将军,故而结伴而来。”赵云说着给刘备拜下了,“主公!”这一声喊得刘备直淌眼泪。

    刘备握住赵云的手,患难之时始见真心,他如今潦倒如斯,到底还有一班人不离不弃,他也许终究将要辜负他们。待得他风烛残年,命衰如枯槁,仍在崎岖道路上艰难跋涉,他知道他们还会跟着他,仿佛云随风转,根基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刘备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

    这一年,刘备四十岁了,不惑之年的他仍在惑着。

    荆州,你会是刘玄德的福地,还是葬身之处?

    官渡之战的战报传遍了九州,这场决定未来历史走向的战争在整个天下丢下一截燃烧的爆竹,士林学子、州郡政要、贩夫走卒都在议论,有的为袁绍扼腕,有的为曹操叫好,有的生出嫠妇之忧,纷纷扰扰,吵吵闹闹,却无人能准确判断世事到底如何发展。曹操会统一天下吗?袁绍会东山再起吗?或者,还会有哪一个诸侯横空出世,会是江东孙权?

    隆中草庐里,阳光倾洒而下,在那面日晷刻度上缓慢行走,诸葛亮从屋后走出来,怀里捧着两只酒壶,却听见院子里的同学们议论得热火朝天。

    “袁绍败得何止窝囊,兵为曹操十倍,将为曹操五倍,竟被一把火烧光家底,愚蠢也!”崔州平拍着巴掌说。

    “袁绍家世殷贵,四世五公,又坐拥河北雄兵,但其只得虚不得实。曹公虽暂居下位,却外虚内实,一则携天子以令诸侯,名位为正;二则将帅听命,赴死力战,不惜性命。听说郭嘉为曹公定下十胜之略,乃道胜、义胜、治胜、度胜、谋胜、德胜、仁胜、明胜、文胜、武胜,有此十胜,何忧越不灭吴,汉不吞楚?”石韬侃侃而谈。

    孟建也点头道:“袁绍外宽内忌,刚而寡谋,帐下谋臣虽多,但都互相猜忌,勾心斗角,曹军未到,自己倒先内讧了!”

    “若不是他内部骚乱,不相体恤,如何让许攸夜奔曹操,献下破袁大计!”石韬跟着说,他把袖子拢了拢,嘘了口气。

    马良年岁虽小,值此议论世事的场合,从不怯场,他说道:“袁绍连个田丰都容不下,怎不有此大败?”

    崔州平补充道:“然也,欲举大事,贵在同体共生,袁绍帐下谋臣明为一体,实际暗相阻忤,早具分崩离析之象,焉得不败?”

    正在凝看日晷上移动日光的徐庶忽然笑道:“诸君果然高见,袁绍该请你们去做谋臣,纵有十个曹操,也当拱手伏败!”

    崔州平笑骂道:“徐元直又说风凉话,诸君速速动手,撕烂他的嘴!”

    崔州平提议刚出口,众人都跃跃欲试,有人挽袖子,有人搓手,有人顿足,有人龇牙咧嘴。

    徐庶向旁边一闪,正看见诸葛亮走出来,大呼道:“孔明救我!”

    诸葛亮避开他:“自己惹的祸自己担当,诸君请动手,亮观战而抚掌也!”

    徐庶恨恨地瞪了诸葛亮一眼,一把抢过他怀里的两只酒壶:“来来,有好酒,诸位看在美酒的份上,饶了我这一遭,大不了我自罚三爵!”

    石韬指着徐庶呸道:“徐元直又使心眼,你这好酒的饕餮,分明是想多贪酒饮,反而装出受罚的委屈模样,更该打!”

    徐庶笑嘻嘻的:“那我便少饮三爵,免得广元说我使心眼!”他取来酒爵,给诸人斟满了。

    孟建举爵一尝,先赞了一声好酒,问道:“孔明以为袁曹之战如何?”

    诸葛亮给众人续着酒,浅浅一笑:“袁曹之战尽被诸君说全了,亮此时无话。”

    马良失望地叹了一声:“我还想听听孔明兄的高见,竟没有了?”

    诸葛亮仍是温和地笑笑,轻描淡写地说:“曹操有磊落大度,袁绍比之于曹操,未战之时,气度已输了,此一战早在意料中,确实无甚话可说。”

    “如此看来,孔明以曹操为明主乎?”石韬酒浅,饮了一爵后已是面红如枣,说话也似打着漩涡。

    诸葛亮不说话,一爵酒放至唇边,轻轻一啜,便似蜻蜓点水。

    孟建高声道:“我以为孔明必以曹操为明主,凭孔明才干,若北上许都,曹公定会倒屣相迎!”

    崔州平也似窥破了某个秘密,欢喜地说:“然也然也,孔明经纶,纵然跻身荀令公、郭奉孝间,亦能大放异彩!”

    马良竟当了真:“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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