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升兄!”刘备忍不住喊了一声。
“昨儿我才让厨下做了一钵鱼羹,加上了菰菌,鱼的美味和菰菌的醇香融为一体,鱼中有菰菌,菰菌中有鱼,所谓互为表里,相得益彰!”刘表还沉迷在他的鱼经里,兀自喋喋不休。
刘备无奈,提高了声音:“景升兄!”
刘表像是从迷梦里惊醒,身体微一抖,慢慢又露了微笑:“如何,这治鱼方诱人否,还不快去让你厨下做一尾来尝尝!”
刘备深伏下去:“景升兄,备此次来襄阳,是有事相告,望景升兄谅备之擅扰!”
到底没封住他的嘴!刘表心里懊恼异常,只好说:“何事?”
刘备提了一口气,沉稳着语气说:“备近日听闻,曹操大破袁绍余子,北方大部为其所有。想他不日便将挥师南下,荆州正当其冲,而新野为荆州北面门户,曹军若来,定会取新野为略荆州之据点,奈何新野小县,财力兵力不足,难以抵挡曹操大军。因之,备想请景升兄允备增兵加赋,以御曹军!”
刘表听完刘备的一席话,笑容在双颊上停滞了,目光去处,是刘备殷殷的眼神。刘表心头一阵烦闷,脸上顿时起了厌恶,慌忙咳嗽着掩饰过去。
“玄德过虑了,”刘表不紧不慢地说,“我也知曹操破了袁绍余子,不过,袁尚还在乌桓盘踞,他后方尚不安定,怎会轻易南下?”
刘备道:“曹操雄心勃勃,势必要一统北方,不过一二年定能克定乌桓,届时荆州便处危境!”
刘表干涩地一笑:“哪里会这般严重,乌桓游牧,剽悍横暴,负力怙气,弓马俱强,怎能轻易战胜?何况即便他有心略地荆州,又岂是旦夕须臾,玄德也太性急了!”
刘备急躁起来:“备兵乃长策,不可因火烧眉毛才去寻水,那时已是大祸临头!”
刘表脸色缓缓变了:“玄德如何这般说话,如何是大祸临头?”
刘备也自知失言,迟疑着住了口,两人便闷声不响地坐着,空气里像是有一根即将弹崩的弦,令人窒息的气氛压抑得刘备几乎想夺门而去。
两人僵持间,门外有女僮呼道:“主公,夫人有请!”
“夫人?什么事?”刘表微立了身体。
女僮道:“夫人中暑,卧床不能起,想请主公去看看!”
刘表焦急地离席而起,他此刻是巴不得找个事端离开,忙忙地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对刘备说:“玄德稍坐,我去去就来!”
刘备淡淡的:“景升兄既是有事,备告辞了!”
刘表也不留他,一拱手匆匆出门而去。
刘备重重叹了一口气,身体忽然变得疲倦不堪,像是跋涉了很远的道路,行遍千山万水,历经艰难险阻,可惜依旧没有找到他想到达的目的地。他慢慢走在阳光下,一张脸陷入了浓重的阴影里。
刘表赶到内堂时,蔡氏正躺在榻上呻吟,塌前围着一群女僮,全都束手无策,急得脸上流着一溜溜热汗。
“怎么了?”刘表关心地问,忙坐在蔡氏身边,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蔡氏皱眉道:“胸口闷,难受了一天,总不见好。”
刘表揉了揉蔡氏的胸口:“请医士看了没有,酷热天气,难免中暑,吃一剂祛暑的药吧!”
蔡氏叹了口气:“医士看了也没用,我看我这病是好不了了!”说着一行泪簌簌落下。
刘表怪道:“说什么晦气话,中暑而已,如何就好不了,我即着人请医士来看!”
蔡氏说:“人命有天,难免生死,谁知道哪一日便赴于黄泉。我若一去,百事皆休,只是心里总不放心,思来想去,积在心头,偏生排解不了!”
刘表安慰道:“你是心事过重,思虑过度,但凡放宽心,又有什么事想不开!”
蔡氏一阵哽咽:“话虽如此,但有些事不是我要想,是事要干碍我,让我不得不想!”
“到底怎么了?”蔡氏话里有事,刘表起了疑心,语气里着了急。
蔡氏微收了泪:“我自嫁你为妻,承你百般爱护,千般体恤,享了人间至富。可到底人生苦短,不免想起身后之事,心底辗转难宁,又不能轻易宣诸人前。”
“夫人,有何忧虑尽皆告我,无需避讳。”刘表怜惜地握住她的双手。
蔡氏难过地说:“我嫁你数年,也没为你生下一儿半女,心中甚是愧疚,每见人家天伦之乐,不免悲戚。幸而有琮儿绕膝,又幸得你让我尽心抚育,琮儿聪颖懂事,我心甚慰。”
“琮儿聪慧,我也很是喜爱。”刘表也极喜刘琮,比起刘琦时不时的倔强顶撞,刘琮的乖巧温顺甚得他心。
蔡氏见自己说中了刘表的心痒处,续着话题道:“夫君诸子皆有千秋,但我以为琮儿最好,也不是我和琮儿亲近便说偏袒话,孰优孰劣,夫君应看得出。”
刘表微微颔首:“我知道。”
蔡氏心底悄然一笑,脸上凝着忡忡的神色:“夫君创下这一片基业不易,我每每念及夫君当年艰难,未尝不叹息流涕。眼看夫君霜白染发,生恐夫君百年之后,基业托付非人,我虽是妇人,但因承夫君错爱,也不得不忧在心里。”
刘表听出点意味了:“你是要我……”
蔡氏立起身体,双颊微微绽着明光:“莫若立琮儿为嗣子,俾得大业有继,岂不是美事!”
刘表犹豫了:“琮儿虽好,可废长立幼,到底不合礼伦。”
蔡氏当即不高兴地沉下了脸:“夫君才说琮儿最好,怎么一说立嗣便吞吐不肯,难道适才的言辞都是假的?”
“我是真心喜爱琮儿,怎会有假。”刘表赶忙解释,他虽是坐镇一方的诸侯,偏偏对这个娇弱的小妻甚为惧怕,荆州僚属都笑他惧内,耳朵太软,枕头风一吹,江山也可拱手相让。
“那你为什么不肯立琮儿为嗣子?”蔡氏气势咄咄起来。
刘表犹豫了一下,为难地说:“立嗣之事,不可仓促决定,何况废长立幼,荆州群僚多有不服,人心难膺啊。”
“可……”蔡氏还想争辩,刘表却按住了她的手,连声让女僮去寻医士。
蔡氏不甘地转过了头,望着倒映在窗棂上的斑驳树影,仿佛是那张熟悉得让她仇恨的脸,她目中蓦地放出了恶狠狠的光。
卧龙一语点醒常败将军
“蒸饼哟,香喷喷的蒸饼、乳饼、汤饼、水引饼,十里传香,下马即食,只需一钱,不吃您后悔哟!”
嘹亮婉转的叫卖声在市集上传荡很远,片刻,声音的尽头应和了悠扬如风的吟唱,仿佛来自遥远山谷的回响。
“锦色盘丝兮绮霞开,星驰日月兮流光散,冠冕如山兮峰峦高,绣带似云兮乘龙翱……”
这原来是一家织衣坊,不知去哪里找人写了这么几句文绉绉的唱词,还带了汉赋的韵味,在这喧嚣集市上乍一唱出,惹了许多行人驻足聆听。
这里是襄阳的商业集市永乐坊,南北客商冠盖云集,圜阓之间店铺林立,无数面旗幌子迎风飘扬,像是晒在太阳下的成百双翅膀。
日过午后,影子拖长了,都在平直的街道上犹如爬山虎般交错游动,缓缓地把阳光的痕迹一点点遮住。
刘备在街上默默行走,一路上很少话,对满街喧闹的叫卖声毫无兴趣。
“大哥,看那个饕餮面具,可真像二哥的脸!”张飞笑哈哈地在身后说。
“哦。”刘备胡乱应了一声。
关羽拐了张飞一肘子:“我看像你还差不离!”
“你看那面具红得似蒸熟的羊肝,和你正配得上!”张飞假装正经地盯着关羽的脸打量,还轻轻抓了一下。
关羽一把推开他:“去!再闹,半夜我划花你的脸!”
两兄弟在背后嬉闹,刘备始终没有喜色,他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吸干了,脸上的表情枯燥得没有生气。
关羽见刘备依旧落落寡欢,暗暗给张飞使了一个颜色,两人都收住了笑。
刘备从荆州牧府出来,便郁郁不乐,为了让他开怀,两兄弟怂恿着他去永乐坊逛集市,一路上两人想尽办法,百般地调侃说笑话。刘备终是淡淡的,在这集市上来回走了不少三趟,到底没能让他露出一丝笑容。
“大哥,”关羽劝道,“刘表不肯增兵新野,是他没气量,大哥不必和他一般见识,倒让自己憋屈,伤了身体!”
“就是,他不给兵,我们自己征兵!”张飞吼道。
刘备一阵摇头:“荆州不是我们的地盘,人民编户簿册都持在人家手里,我们怎能征兵!”他烦躁地一叹,心头像梗了一根刺,拔不出,反而越陷越深。
这些年来,他东奔西跑,南征北战,枕戈以歇,虽已在战场上赢取了足可立世的威名,许多时候却像丧家之犬般无处可居。公孙瓒、陶谦、袁绍、曹操、刘表……这么多当世声名显赫的人物,他都投靠过,效力过,又一次次地被遗弃,始终没为自己辟出一方容身之地,最后还要仰人鼻息苟活。
三年前他于穷途末路之际投奔刘表,刘表对他抚慰有加,面上倒是摆出一付敬重的模样,可是不仅将他远远地打发到偏僻的新野小县,而且一旦他提出增兵之请,刘表便假托他词,或者充耳不闻。
人家内外不和的虚情假意,其实他都知道,可是他能奈若何?他来荆州,人家肯收留已是莫大恩惠,如今怎能提出非分要求,那岂不是喧宾夺主,谁让他负了能得民心的偌大名气,无论哪一个收留他的恩主对他总有三分忌讳。
给你一口吃食,你还想吃饱了抢做主人么?
他沉重地叹息着,心底的沮丧让他觉得自己很老了,几十年戎马倥偬,征伐八荒,眼看着年华蹉跎,鬓发渐霜,功业仍像水上浮萍,只是幻梦一场。
孔子说四十不惑,今年他四十五岁了,可是迷惑却越沉越多,像编织了一张硕大的网,将他死死地缚住,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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