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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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第9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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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线很暗,烛火在费力地挣扎,舱内的一切都显得朦胧,像偶然置身在一场梦里,连意识都变得缥缈。

    他脚步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仿佛是蔓延在地面的流水。他停在了床边,床帷软软地垂下,银质的挂钩像一弯残月,在黑寂的房间里摇摆。

    “是你吗?”床上的女人弱弱地问,一只手伸向他。

    他握住了她,抚了抚她汗湿的额头:“你怎么样了?”他在床边坐下,若明若暗中,他能看见枕上那张衰弱的脸,以及蜷曲如线团的小婴儿。

    黄月英朝他微微一笑,她勉力伸出手搭在婴儿的襁褓上:“看看咱们的女儿。”

    孩子安静地躺在母亲身边,她睡得很沉,小嘴吧嗒吧嗒,好像在睡梦中和父亲打招呼。

    诸葛亮贴近了女儿,听着她微弱的鼻息:“很像你……”

    黄月英望着他的眼睛说:“眉眼像你,很好看。”

    “希望她长大了像你一样聪明伶俐!”诸葛亮低下身体,浅浅的笑从眉间流过。

    黄月英轻轻地拉住他的衣袖:“给我们的女儿取个名字吧。”

    诸葛亮转过脸来,微绽出温煦的笑容,他目光温柔地盯着婴儿,那幼小的身躯藏在襁褓中,像一枚被嫩树叶包裹的红果:“叫果儿好不好?”

    黄月英露出孩子一般的开怀笑靥:“果儿,真好听,”她转头对孩子轻轻努起嘴,亲昵地呼唤,“果儿,诸葛果……”

    诸葛亮俯下身子,轻轻地拥抱他的妻子女儿,矜持如他,也不能抑制住那满满的情感,让他忽然想要流泪。

    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拥抱自己,轻柔的,动情的,像是被沾满阳光的花瓣包围。

    后来母亲的面容也模糊了,只有这种拥抱依然在记忆里深埋,有时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拥抱的甜美,而当他醒来,不过只是一阵绕梁的微风。

    “月英,对不起……”他忽然说。

    黄月英惊慌起来,她用力地解释道:“别说这话,我不是好好的么?”

    “是啊,好好的,你和我们的女儿都好好的。”诸葛亮笑着说,眼底泛起酸涩的潮湿,他把头朝向阴影里,不让妻子看见自己的伤感。

    黄月英幽幽一叹:“可惜是个女孩……我知道你喜欢男孩……”

    诸葛亮突然感到一阵心痛,却面带微笑地说:“以后还会有机会,不是么?”

    黄月英低低地说:“是的……”她觉得只是这样回答不太好,又绽放出祥和的笑。

    他们像都隐藏着什么心事,一刹那陷入了沉默,空气里弥漫着寂寂的沉重,唯有灯烛燃噬灯芯的毕剥声,船舱外不知道是谁在吹埙,如此苍凉悲情。

    诸葛亮柔声说:“你好好休息吧,睡一觉……”

    他低头在妻子额头上亲了亲,给她掖了掖被角,垂着头轻轻地离去。

    黄月英转过头,看着丈夫的背影像一片冬日里寂寞的雪,轻飘飘地飞走。她忽然想要纵声大哭,然而所有的悲苦情绪却又如何能不加掩饰地倾尽。

    她把头埋在被子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不要哭,不要哭……”

    烛火向上奋力燃烧,蜡烛滴下累累的烛油,仿若悲伤的泪水,没有断绝。

    舱外正是冷月当空,冷风从远处吹来,在诸葛亮的肩上拂拭,飒飒白衣如同一束旱莲,在静夜里无声地开放。

    他仰起头,昏暗的天空仿佛被血水洗涤,一抹又一抹的暗污颜色从东飘到西,又从南滑向北。

    有人影在翻腾的夜雾中隐没,走得近了,方看清是徐庶。

    “元直。”他把手搭上那人的肩膀。

    徐庶没有回头,甲板上的风很大,将他的声音吹乱了:“孔明,你说我娘会不会已经……”他沙哑了,说不出那个字。

    诸葛亮叹了口气:“别乱想,吉人天相,老人家不会有事。”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我想去找她。”

    诸葛亮愕然一惊:“你去哪里找她,江北已是狼藉遍野,你若贸然前往,以身犯险不说,人也未必能找得到。”

    “若是、若是我娘身遭不测,我也不能苟活于世!”徐庶毫不犹豫地说。

    诸葛亮知道徐庶是说到做到的性格,慌忙解劝道:“别自己吓唬自己,哪儿会有这许多不测,老天有眼,也不容此难发生!”

    “孔明,实言相告,我心已乱,若是一日寻不得老母,便一日不能饶过自己,为人亲子,舍母于危难之中,岂是人子所为……”徐庶说不下去。

    诸葛亮安慰道:“待危机暂过,可遣人去江北打探消息,你放心,这事我也会上心,一定找到你母亲!”

    徐庶又沉默了,森冷的江风从他的头顶侵略而过,他微微地颤抖着,迟钝而缓慢地转过身,冰凉月光淌过他苍冷的脸,诸葛亮陡然发现他已是满面泪光。

    如此悲伤的徐庶是诸葛亮从没见过的,那个雄阔豪情的男子仿佛在瞬间失了踪影,夜色下,一切都在遁逃,包括曾经最熟悉的面孔。

    “元直……”诸葛亮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太苍白。

    两个朋友便安静地立在船头,彼此沉默着,不说话,却仿佛又说了很多话,便是这样的并立,却也让他们感觉彼此渐行渐远。惨淡的江雾从水面盘桓而起,隔着他们的视线,也仿佛隔着他们不能靠近的距离。

    也不知这样伫立了多久,直到月亮渐渐隐没了,白蒙蒙的天光懒洋洋地洗去黑夜的浓墨重彩,将浑浊的阳光任意丢弃而下。

    徐庶看了看诸葛亮,勉强露了一个笑容。

    “徐家哥哥!”船下忽有人急声呼喊。

    徐庶惊讶,他扶着船头往下看,却见一叶小舟泊着大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向他挥起手。

    他疑惑地辨认了许久,忽地惊呼:“秀娘!”

    秀娘瞬时哭了,她一面擦眼泪,一面哭喊道:“徐家哥哥,没想到还能见着你……”她激动得泣不成声,也顾不得周围那一丛丛诧异的目光。

    徐庶也自激动,他抓着两只手,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秀娘喊道:“你找着你母亲了么?”

    徐庶像被重锤击了,失魂落魄地说:“没,没有……”

    秀娘竟显出骇然的表情:“啊呀,你莫不是还不知道么?”

    徐庶一愣,突地,他似被电击,浑身打了个激灵,齁着声音道:“你知道什么?”

    “我也是听说,我在往南逃来的路上,听说你母亲被曹军抓走了!”

    徐庶眼前一黑,激荡的血腥味从脏腑喷向脑门,那惨烈的力量撕开了头颅,剥开他的皮肉,露出那一副伤痕累累的骨骸。

    “哐!”刘备一脚把一盏跪地人灯踢飞了,却还不解气,又补上一脚。那铜人满地里转悠,脑袋“咔”地掉了,手上托起的灯盏也折断了,灯盘飞出去,砸在舱门上,弹回来,飞落于地,又蹦起老高。

    “曹操!”他恶狠狠地喷出这个名字,却似乎嫌念出这个名字也污了口,又厌烦地吐了一口唾沫。

    他实在怒不可遏,那火气越蹿越高,死命地拗着腮帮子,顺手捞起一盏酒爵,眼见便要掷下去。

    “主公息怒!”诸葛亮冲过去拦住了刘备的手臂,一方向上鼓着劲,一方向下拗着力,诸葛亮受伤的手肘疼得仿佛撕裂,忍不住哼了一声。

    刘备忽然意识到了,他慌忙松了手,关切道:“没伤着你?”

    诸葛亮摇摇头,他将刘备手中的酒爵轻轻取走:“主公勿怒,事在眼前,斯赫之怒虽解一时之气,却不能济事,望主公深察。”

    刘备沉闷地叹了口气,却看向一直跪着不动的徐庶。

    “元直当真要走么?”他问得很痛心。

    徐庶把头低低埋下,他说不出,他从来没想过会离开。从他第一天跟随刘备前往新野,他便立下宏愿,此生无论危难颠沛,亦当济大事而成辅佐,他是一诺千金的伟男子,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违诺。

    “庶、庶……”徐庶剧烈地颤抖着,“本欲与主公共图王霸之业,今老母已失,方寸、方寸已乱,无益以事……”

    方寸已乱……刘备明白了,他纵算强留下徐庶,也只能留下一个失了丹心的躯壳,这躯壳是没有生气的残骸,苟延残喘着,在日复一日的悲哀中等死。

    他怀着最后的希望去看诸葛亮:“孔明以为如何?”

    诸葛亮面无表情:“哀莫大于心死。”他微微一哽,举起白羽扇遮住了脸。

    刘备怃然长叹,走过去扶起了徐庶,他凝视这个曾让他一见交心的奇伟男子,用很大的努力才逼着自己说出来:“你走吧……”

    他说完这话,猛地转过背。

    记忆瞬间回潮,大雪纷飞的小酒馆,把酒畅歌的朋友,生死与共的决战……那份豪情,那份壮阔都在此刻一一闪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第61章 扭转危局(8)() 
相逢一笑,快意恩仇,弹铗而歌,醉卧疆场,醒时驰骋,多少与子同仇的决绝,多少与子偕行的渴望,原来都成了一场空。

    终于烟云散尽,再真挚的感情,再美好的往事也留不住故人远去的脚步,纵然痛入骨髓,纵然万般不舍,又能怎样?

    又能怎样……

    长江滔滔奔涌,江风直上云霄,吹起满天水雾荡漾,一叶扁舟泊于岸边,浪潮拍来,推得小舟摇摇晃晃。浪花便飞上舟子,在甲板上蓄了一摊又一摊的水。

    徐庶深深地拜伏而下:“庶今一别,不知何年何月能见主公,山水长远,主公保重!”

    刘备用力扶起了他:“元直珍重!”

    他又一一看着为他送行的关张赵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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