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才转过头来,雪靥稍稍凝结分许,青纱束腕上的丝绦随着江风不停拂荡。
“这么说,你失忆了?”
“嗯。”
此刻旭日东升,靛蓝色的天空中已然溢满霞光,连同江水也被染成异常耀眼的金黄,可眼前的脸却转而褪为一片惨白。
她声音冷冽如常,却隐隐含了一丝轻颤:“那么我叫什么,我又是谁?你可还记得?”
我摇摇头,歉然无语。
她唇角粘着几缕乱发,夺人魂魄的眼波只因睫毛轻轻一颤,便似有绝尘光华在身畔粲然流转,美则美矣,却尽是令人心酸的凄然。
许是适才信息量太过惊人,舱房中静悄悄得沉默半响,她眸中神色开始变幻不定,从难以置信,再到近乎窒息的绝望,最终渐渐转为寂冷,隐隐中,复又掠起一抹慑人的森寒。
“你方才曾提到的剧毒,是宫主集多种天材地宝炼制而成,名为九莲融雪丸,价值十分不菲,服下后可使功力陡增数倍,但此毒委实过于霸道,倘若三个月内不得解药,立时便得毒发身亡,神宫弟子领命离岛之时,需得依照指示服下此药,一来可使任务少些阻力,二来可防弟子叛逃,直至顺利完成任务,方能得到解药。”
通过各类文学著作,诸如此类的御下手段我早已知晓不少,是以她此刻说出真相,我一点也不觉得诧异。
她将我淡定的反应瞧在眼中,目中丝丝愕然转而化为毫不掩饰的欣慰,“你记忆虽失,性情却未见得改变多少,这已是十分难得之事了。”
话音未落,突然从袖囊中取出一方袖珍木盒,平平递到我面前,“我请命为查你失踪之事,曾私下里向宫主讨来了融雪丸的解药,神宫中从来无此先例,此番随我回得岛中,须得低调些才是,万勿在他人面前提及此事。”
我接过木盒,将拇指大小的药丸吞下腹中,忽而觉得荒谬又讽刺,“服下九莲融雪丸后,便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但当初宫主惊觉生变之时,便早料定我已身死,否则又岂能如此轻易地给你解药。”
她眸色稍黯,清浅的喉音中夹缠了意味不明的愧疚,柔柔回荡在我耳边:“你说的委实不假,当初我离岛之际,便已做了最坏打算,幸而你承医绝师徒出手相救,幸免一死”
一言至此,她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星眸中陡然激起一抹亮色,原本凝定的嗓音都因为激动变得微微颤抖起来。
“是了!我怎的才想到这点!如今你既已服下解药,从此便与神宫再无瓜葛,至于化血神砂之毒,我大可抵达神宫后再为你送来解药,岛中多少弟子欲脱离神宫掌控而不可得,但此刻却是天赐的良机!”
我没想到这番话自她口中说出来,会是如此激动的模样,怔愣之余,心底最柔软的位置像是被什么触碰,除了感动以外,竟隐隐生出一股莫名的心痛。
凭着对整件事情的判断,我立刻指出关键所在:“你若无功而返,自然少不得要向宫主禀报,之后偏又火速离岛,势必会引起他人怀疑,况且昔日里我曾与神宫中人有过数次正面交锋,其中只怕不乏宫主的心腹,她若要借此事试探你的忠心,只怕是诱你入毂的陷阱而已。
她目光恢复了一丝冷静,口吻却没有任何松动:“神宫中等级森严,加之你身份特殊,打小便从未以真面目在岛上现身,即便三大殿的死士也认不出你,此刻不走,只怕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摇摇头,无比真挚的瞧进她眼中,“我对你虽毫无印象,却又觉得十分亲近,眼下倘若只顾及自身安危便将你置于险境,我怕是死了也不得安心,更何况,一些事情必须得进入神宫之中,方能彻查清楚,你我同回神宫已是势在必行之事,如此一来,虽然行动会受到制约,但我已别其他无选择。”
她与我对视片刻,轻蹙的双眉逐渐舒展开来,面纱下清冷的唇角隐约噙着几分无奈。
“你既决意如此,我绝不相强,回岛之前可还有何私事待办?”
经由她好意提醒,我这才想起要与聂宣会合的事情来,几番搜索,终于在肩囊夹层中摸到了那块纸团,忙不迭的展开来看,皱巴巴的笺纸上只是用炭笔简单地写着一行小楷:岳阳城,月湖街雨花林巷,金粉胭脂行。
“岳阳城?我们一路沿水南下,虽说途经此地,但尚有不少陆路要走,化血神砂毒发之期将近,为求万全起见,此事我大可交由手下处理,你随我回岛尽快服下解药,这才算是重中之重。”
抬眼间,正好瞥见她眸中不容抗拒的坚持,我衡量半响,委实找不到半分反驳的理由,当即便点头应允下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定定凝视我良久,甜软的气息稍稍凑近些许,语声娴雅,清透似冰,“你以前都唤我玥玥,现下若觉得生涩,可以叫我柯玥。”
乍一听到这名字,胸臆间陡然掀起一阵轻微的锐痛,我没来由地贴近她些许,低低问道:“你适才曾叫我菲羽,想必这便是我原本的名字了?”
她点点头,垂眸掩去几许寥落,“跟柯玥一样,这称呼委实算不得什么名姓,只能算是一个代号,纵使武功足可跻身绝顶高手之列,你我也绝不会在武林中扬名立万,最多只是杀人的工具,供人驱策而已。”
我恍然颔首,“无怪当日我会与聂宣合谋盗取补天诀,多番计较,想来也只是为了脱离若水神宫的控制,如今秘籍仍在,可见这秘密并未泄露。”
柯玥抬眸看我一眼,丝毫也不觉得意外,“此事早在一年之前,你我便已达成共识,若非妙手无影聂宣行踪成谜,想必秘籍早已到手。”纤薄的淡青纱袖被江风微微拂动一角,绕着叵测的旋儿轻轻荡在我腰畔,她眸中亮色稍即逝,小声问询:“你可有私下里习练过补天诀,如今又到了何等境地?”
第104章 初入神宫()
我回忆几番,将秘籍扉册上的铭语详细背述了一遍,方才正色道:“秘籍上说初窥门径,已可五毒不侵,我目前只怕还未寻得门径,况且,秘籍上说还要熬煮不少毒物来饮用,可是书中并未标明剂量,所以无奈之下,我只得暂时搁置下来。”
她牵过我的手,柔声宽慰:“无妨,如今计划已成功了一半,来日方长,你我互为协助,料想也比独自参研来得更为效率一些。”
我未觉得丝毫唐突,反倒无比自然地穿扣过她的指隙,轻轻摩挲个不停。
她双手生得十分好看,色泽莹润无瑕,修长得令人生羡,软腻中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半日之后,船已行到洪湖,再由大船转乘小船,泛舟洞庭之上。连坐了大半日的船,短暂登岸之时,仍能感觉到脑袋在不停轻晃,无意间,身体竟也跟着意识轻轻摇摆起来,引得大多人侧目窃笑,让我着实郁闷了一阵子。
对岸处岳阳楼遥遥在望,身后天水相衔,一碧万顷,水色天光的八百里洞庭湖上烟波浩淼,比想象中犹多几分秀美和壮阔,顿觉心中一爽,暗道不虚此行。
在船头依杆远眺,偏生手里又闲不住,不停鼓捣着溯玉剑,回头间,瞧见柯玥正在独自打着棋谱,一双清冷的星眸隐隐荡起几分扣人心弦的笑意,“可有什么印象?”
我摇摇头,回舱落坐在她对面,抄了棋罐中的黑子把玩,此刻窗外水波潋滟,倒映着满天浮霭似的粼粼金光,入眼俱是一派云蒸霞蔚,更衬的君山逶迤氤氲,朦胧得好似山水画卷一般。
“往后我会尽力助你忆起前事,等你回到岛上,难免会触及一些旧物故人,兴许能想起些什么,也未可知。”
我将棋子抛回罐中,难免为此行的后果暗暗发起愁来,倘若一切都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想;凶手发现施袭未果,为避免东窗事发,极有可能会生出杀人灭口的心思,如今柯玥已然得悉前因后果,定会将所有危险因素估算在内,凭着对手狡毒的性子,绝无可能如此轻易落入陷阱之中。故而贼人定会借机亲近,试探我是否真的已经失忆,顺带观察一番我的武功和城府,继而再作计较。
然而,这一切只是推论,往后的凶吉祸福,目前只怕谁也无法预料。
我长舒一口气,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咱们何时才能抵达神宫?”
柯玥垂眸盯着棋谱,纱袖微扬,“此间相距神宫尚有几十里水程,但剩下的这一段水路,却隐含五行生克变化之理,配合多处溪滩岛礁,俨然已成九宫大阵之势,旁人若不懂其中玄妙,一旦误入阵中,非但难寻神宫门户,只怕想出得阵中,亦是难如登天。”
我听得心惊不已,禁不住瞥了眼撑船的老头,回头刚好碰上柯玥了然的目光,“他是个哑巴,又被药物控制了神智,什么也说不出去。”
一丝寒悚延着心口徐徐上涌,我捧起茶盏轻啜几口,却见柯玥放落棋谱,直勾勾地瞧了过来,“你想必有很多问题,左近尚无旁人,何不问出来,我当可尽释你胸中疑虑。”
我捧着下巴,同她投来的视线交汇在一处,心中坦荡一片,毫无半分怯懦,“我此刻想问的是什么,你可能猜得出来?”
柯玥长睫微阖,星眸中隐有一抹澄澈流辉稍纵即逝,原本冷冽的语声竟瞬间转暖了不少,“这当儿问这些,想来应是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十分好奇,对么?”
我不禁一怔,难免生出几分心虚的感觉,“你是如何得知的?”
“你我打小便自一块长大,情逾姐妹,彼此间早已培养了极为深厚的默契,单单只需对望一眼,不必言传,便可互知对方心意。”她神色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神宫中但凡派遣杀手离岛行事,素来俱是双人为组,绝少与其他小组力量互为往来,除非途中发生一些特殊变节,才会通过暗探直接与首座联络,由此一来,神宫便会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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