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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沈清桓的再三恳求,夜天远沉吟片刻后,抬头翩然柔笑:“鄙人姓夜,名天远,表字淡宁……”
他话还未说完,沈清桓听着听着确忽然脸色一变,伸手一把握住他的小臂,低声道:“随我出来。”
夜天远略有讶异,但见沈清桓神色急虑不似作伪,便还是随他出了营帐。
沈清桓一直把他拉到不远处的岩石暗角里,才放手。
回身,他的神色异常冷肃,脸上的真挚笑意全收了去。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皇宫里,在怪物袭城中救过一位受伤女子?”
沈清桓认真问道。
“是。”夜天远毫不迟疑,立即点头。
他一见沈清桓此刻这么严肃的面孔,大概也猜测到他想说些什么了。
夜天远也很快沉肃了脸,蹙眉看向沈清桓。
却没想到他突然蹦了起来,差点撞上头顶的岩石:“啊呀!找了这么久的恩公,原来就在这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夜天远看着他手舞足蹈、乐得嘴巴都笑抽了的狂喜模样,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他方才卡粟米壳被卡疯了。
沈清桓自顾自地大笑了一阵子,就陡然发现身旁的夜天远,正用看待智障的关爱目光,怜悯而嫌弃地看着自己的这副傻样。
他马上停下动作,有些尴尬地搔掻头,脸涨得赤红:“不好意思了,太过于激动,所以才……”
夜天远见他不是来斥骂的,倒也收了警戒之心,缓和了脸色,不解地问他:“沈公子何必如此激动?”
“唉,你不知道啊,月瑶……啊,就是我妹妹,那天被怪物抓伤后回家,我娘当场就晕倒了,祖父也愁白了头。”
沈清桓一提起前事便没了喜色,眼眸晦暗,圆圆脸都耷了下来:“幸好只是皮肉之伤,没有性命之忧,在家养了这么久,也算大致痊愈了。”
“她在苏醒后就提到,除了陛下的暗卫外,还有一位年轻公子也施加援手,用弓弩杀怪救了她。”
“我祖父再三打听,只打听出是一位寄宿于皇宫的夜姓公子,应当是夜主帅的娘家人,可再一打听一共有三位年岁相当的夜姓公子,这下祖父也不好挨个上门打听了……”
沈清桓越说,眼睛就越是雪亮,唇边的笑意也更真暖:“没想到还能在这军营里寻见恩公,恩公竟然还救了我一命,我觉得恩公你真是与我沈家缘分不浅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夜天远眼睫急速地轻颤几下,但下一瞬就恢复了正常。
“沈公子说笑了。”夜天远恭敬而不失疏离地向沈清桓一揖,清淡的笑意并未深及眼底:“在下家世浅薄,不敢高攀贵府。”
沈清桓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
就在此时,一队横脸挎刀的士兵突然闯进营帐里,将里头正在吃粥的人们吓愣在原地。
为首的许晃,将腰间的旅长铜印取下往他们面前一照,肃然道:“主帅有令,所有人立即出营,前往刑罚场观刑。”
第371章 军令如山(四)()
军营里所谓的刑罚场,就是主帅大营前,特意隔开的一片平坦沙地。
顶头的焰光于耀红中带着冷邃的紫橘,当头照下,直射在这白晃晃的雪地里,刺得人泪流不止,一片眩晕。
雪地里挨个串了一排五花大绑,打着赤膊跪趴着的闹事者们,而这排男子身后,就是那些低头不语、神色迥异的世家子弟们。
许晃把人都带齐后,理正头上的兜鍪,屏足气跑到主帅帐营门前,朗声大吼道:“末将许晃,已将人都带来,请主帅继续下令。”
他从丹田之中爆出的声音彻亮无比,落在那些没受过集训的世家子弟耳中,简直比野兽的嘶吼咆哮还要吓人。
他们之中的不少人已面色发白,手脚动都不敢乱动一下。还有的甚至跟闺中女子般,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气氛沉闷而压抑。
许晃出言汇报后不久,一只纤柔的手伸出,动作干脆地将厚重的帐帘一把掀开,帘子被“嘭咚”一声撞打在旁边的皮帐上。
紧接着,夜惊鸿那张寒煞无情的脸,自阴影中渐渐显现。
一出帐门,强光打在这张白俏明丽的脸上,自那冷硬的钢盔下投下一片斑驳阴影。
再配上她那双潋若秋波,却杀光肆意的黑眸,让人一看便遍体生寒,心颤不已。
看似漫长,但实际上夜惊鸿几步就跨出了营帐,就站在这些被绑缚的人前。
凌厉的眼,略微一扫后头的那排年轻的士兵,夜惊鸿语气平和淡漠地开口,一出口却似雷霆万钧:“打!”
声音一落,夜天远就能听见身边和眼跟前,传来的低低哭泣。
但没有人能更改主帅的命令。
当第一抽鞭子还在虚空,即将落在吕明启的背上时,他下腹尿意涨憋得生痛,终是哭爹喊娘,边惊得骚尿四散:“救命,救命啊!爹,娘啊!”
“啪!”
“一。”
“啊,救命啊……”
“不要,疼,好疼……”
“二,三……”
在一片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中,无情的鞭子,一下下猛抽在这些人细皮嫩肉的肩背上,瞬间就打得他们皮开肉绽,血肉淋漓。
一道道狰陋的、翻滚着无数血珠的鞭痕,落进观刑人的眼中,是那么震撼,亦是那么惊悚。
夜天远面色不变,只是微垂着眼帘接着观刑,而身边的啜泣声却是越来越响亮。
当数数人大喝着念到“二十”时,行鞭的士兵提拎着血滴如帘雨的皮鞭迅速退开,那几人已被打成几块血淋淋的血团,面朝下趴着,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围的一切突然安静。
只有些许抽气的丝丝声响,在恐怖的寂静中特别突兀。
“抬起头来!”
夜惊鸿寒厉的低喝声,让那些世家子弟们浑身一抖,只能极勉强地支着沉重的脑袋,微微抬起,却无一人敢用慌乱的眼睛,直视对面的她。
“嗒,嗒……”
钢靴踩在被血染的柔密雪地上,“咯吱、咯吱”地沙沙脆响,却好似重重地踩在这些人的心里,一下一下,听得他们个个汗毛倒竖,大气也不敢出了。
夜天远纤眉微蹙,忽然就见地上出现了一双并不宽大的黑钢冷靴。
原来夜惊鸿双手负后,早早地绕过刑罚场,阔步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可是觉得本帅处罚过重,心中不服?”
看着他们一张张青白交加,而冷汗瀑流的脸,夜惊鸿肃声道。
没人回答。
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早已说明一切。
夜惊鸿没有多做解释,而是转身,随意一指行鞭的某个士兵,大声问他:“你在家里,家里一日吃几顿?吃的是什么食物?”
那士兵愣了愣,黑瘦的脸庞上露出憨傻的表情。
他皱眉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俺老家在宛阳城郊的农庄,家里种着地,平日里和其他佃户家里一样,一日两食,就是些粟米壳壳和野菜根和在一起煮了吃……冬天的话,有口吃的就可以了。”
他边说,边不好意思地笑着挠头,可他说的每一句话却让这些不勤五谷,不谙农务的贵族子弟们脸色更加难看。
“那你觉得现在军营里的伙食如何?”夜惊鸿不置可否,继续追问。
“伙食?”他一听这两个字,眼睛就“噌噌”冒光,甚至忍不住使劲吞吞唾沫,眼纹绽开,笑地格外热诚:“那自然是极好的!不但能一日吃三餐,里头还有好多粟米,真真的、香香的大黄粟米,还特别稠,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么稠的米粥呐!”
“是啊,没错!”
许多出身贫苦的士兵们立即随声附和。
夜惊鸿转头,看向那些已面露惭愧悔意的世家子弟们,语重心长:“你们听清楚他方才说的话吗?”
“听清楚了。”
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听清楚了,就该明白,你们这些从未吃过带壳米粥的贵家子弟,一开始就不应该糟蹋粮食!”
夜惊鸿黛眉一扬,厉声大喝:“因为在你们眼里难已下咽的粗食,却是他们这些穷苦人们眼中的珍馐美食。世上吃糠咽菜的人们万万千,你们扪心自问,你们有资格去嫌弃这无比珍贵的军粮吗?”
“也许你们觉得,你们身为贵族就应到高高在上,应当吃更好的伙食军粮,”夜惊鸿开始踱步,在他们面前移来移去:“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的想法才是大错特错!”
“我的军队,不需要你们,也能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而你们呢?你们身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族,如果没了百姓给你们种地交税,没了百姓给你们保家卫国,你们以为你们算是个什么东西?”
夜惊鸿的斥骂声,骂得在场的贵族子弟们真是无地自容,也令其余的寒门士兵们感泪涕流。
“都竖起耳朵听清楚了,有的话,我说且只说一遍,”夜惊鸿最后立定在前,目光炯然,冷声道:“进了这军队,就是军队的一份子,就要绝对服从军令!”
“没有所谓的世族寒门的区别,所有的人都会是同样的对待,同样的赏罚处置!”
“想要军功,想要晋升,想要赢得他人的尊重,可以,全凭本事说话,别他妈的没事仗着家世或者老资历瞎显摆!”
夜惊鸿最后爆的粗口,却让在场的寒门士兵们,忍不住大声欢呼起来!
夜天远听着周边士兵们一声声激越的欢呼和感恩戴德的话语,思忖后,眼眸中划过一丝了然的光。
他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却见夜惊鸿已背过身去,大步迈向主帅营帐。
第372章 怒斥夜灵芝(一)()
雪地上的人渐渐散去。
夜天远却立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摊摊的红白间杂,任凛凛风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