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一名胡狄士兵从外头赶到娜菲雅的营帐前,恭敬地跪地叩首,扬声道:“大祭司,大可汗请您马上去汗王毡帐。”
话音刚落,一只被厚毛手套包裹的手,冷冷地掀开门帘,帘帐“咣”地打在士兵的头上。
娜菲雅脸色冰冷地从里头快步走出,一句话没说,便径直向血狮的毡帐走去。
她进了汗王毡帐,一眼便见血狮正仰躺在地上,闭目养伤。
血狮并没有盖上绒毯,赤膊的上身被缠满了白色的绷带。
他也并没有睡着,娜菲雅一进来,他便立时睁开那双阴冷的眼,静静地看向她。
娜菲雅再也不想同他虚与委蛇,走进来就立在地毯前,全身紧绷如铁,一言不发地恨恨盯他。
倒是血狮看见娜菲雅如此仇恨的样子,反倒是牵唇淡漠一笑:“这么些年,我头一回见到你如此暴怒的模样。”
“血狮,你个恶鬼,你应当清楚,我先嫁的是拖罗木,是你把我从他身边抢走的。”
娜菲雅终于开口。
但她一出声,便是音调古怪的“咕呱”嗓音,虽勉强听得懂她的话,但还是分外刺耳。
血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略显憔悴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惊诧:“你还是选择了……背叛本汗?”
“背叛?”娜菲雅闻言仰天大笑,那声音冷森如鬼魅,震得整个毡帐都在不住轻晃。
“从未效忠,谈何背叛?”娜菲雅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手套,露出两个如钢铁般坚硬的黑爪。
她脸上的人皮,亦随着肌肉剧烈的扭动,而渐渐崩裂、掉落,露出如蟾蜍般粘腻的黑皮,和鼓胀的眼球。
“去死吧!为我的拖罗木和猛脱里赔命去吧!”娜菲雅将身上的祭司服一撕,“咕咕”厉叫着,便张牙舞爪地猛扑向血狮!
“嘭……”
就在下一瞬,一个血淋淋的人形圆团,便横飞出毡帐,自虚空狠狠地摔倒在地。
那个血团落地后,连动都没动,只是凄凄惨惨地发出几声微弱的“咕咕”喊叫。
就在此时,营帐的门帘突然被一只巨大的手掌一把扯下,巴拉思足有十尺之高的魁梧身体,从营帐内缓步踱出。
他身上背了个足有一人多高的精铁狼牙棒,狼牙棒上根根尖锐颀长的钢针上,沾满了点滴血肉。
“娜菲雅,既然你如此深爱你的丈夫和孩子,那就下去陪伴他们吧。”
巴拉思冷笑着,眼睛眯得更为细长不见,只剩两条极亮的缝,和一口大大的黄牙。
他依旧光着脚,几步便走到娜菲雅的前头,看着她早已面目全非的血脸,笑意更深,肩头上的狼牙棒忽然飞起,如铁山般往下重重一砸——
“叽咕。”
窝南台六神无主地咽咽唾沫,发出一声压抑的吞咽。
此时,他就躲在汗王毡帐的背后,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娜菲雅怒气冲冲地进了毡帐,又看着她被巴拉思彻底打残、打死,心中惧意在这一瞬间,便突然升到了最顶点!
他看不清巴拉思挥棒的动作,也听不见狼牙棒落地的巨响,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吞咽声,和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他还是两眼直愣愣地看向巴拉思,直到巴拉思已重新举起血淋淋的狼牙棒,掉个头,开始向自己这头走来。
冰凌凌的月光下,那个如山般高壮的男人,只是笑着向自己慢慢走来,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也没有什么事或人能让他挂记。
而他脸上愉悦的笑容,和肩头上满是血流的狼牙头交相辉映,竟是看得窝南台瞳孔剧缩,裤裆一热——
他竟是当场便吓尿出了裤子!
“别过来,别过来!”窝南台边叫边跳,发疯似地拾起地上的雪块砂砾,扔向巴拉思,睚眦俱裂地嘶吼道:“滚开,滚开你这个畜牲!”
巴拉思被一块雪迎面砸中了脑袋,果然停了下来。
但他停下,他手中的狼牙棒并没有停下。
巴拉思任窝南台一个接一个地砸着雪球,嘴巴却张得更大。
突然,他将肩头上的狼牙棒往上一举,窝南台停顿在半空中的手,顿时僵住,不会动了。
他的双眸陡然睁到最大,盛满惧意的黑仁中,一个渐渐清晰的狼牙头棒,越冲越大!
“嘭!”
这一次,粉身碎骨的巨大响声,震彻整个骨利干营地。
巴拉思待地上的血雾散尽后,才悠然地拾起深陷血坑的狼牙棒,转头进了营帐。
血狮虽一直在毡帐里,没有亲眼目睹,可却将外头所发生的一切猜得八九不离十。
巴拉思刚一进门,血狮便扭过头,露出真心的和蔼笑容,看着他就像在看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巴拉思,到本汗的身侧来。”
“是。”
巴拉思立即收起浑身的煞气,老实听话地垂头走过去,蜷起双腿安静地跪坐在血狮的脚边,低眉顺眼,不敢直视。
“过来吧。”血狮虚弱地抬起手,向他晃晃,巴拉思这么大个子的壮汗,却如狗崽一般四肢并用地爬到血狮的面前,乖巧地将头埋在他的手心里。
“血狮大人,巴拉思做的对不对?巴拉思今天是不是也很乖?”
他眨巴眨巴眼,温顺地像一条狗。
“嗯,巴拉思乖,巴拉思今天做的都对。”血狮轻轻摸着他的脑袋,就像摸一头心爱的宠物一样:“如果巴拉思不把窝南台和拖罗木杀掉,他们为了汗位,一定会趁本汗受伤的时候,杀掉本汗……”
“不会的!巴拉思已经把他们都杀掉了。”巴拉思急急表态,神情无措而憨实:“巴拉思把他们都杀掉了,就没有人敢伤害您了,血狮大人。”
血狮却长叹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神情萧瑟:“但本汗终究老了,自己所有的孩子也都不在了,本汗的身边,只有你了,巴拉思。”
“嗯,忠诚的巴拉思,会永远陪在血狮大人的身边的。”
巴拉思依恋地蹭蹭血狮微凉的手掌心,如野兽般蜷曲在他的脚边,躬身弯成一团,轻轻鼾睡了。
第401章 决战(五)()
天德二年正月二十一日,卯时初。
雪融三天,天地间依旧晦暗而寒冷。
胡狄阿狮兰血狮大可汗亲率十三万胡狄铁骑,从骨利干大草原出发,向着崇狼山悍然奔去。
十三万重装铁骑的齐声奔踏,势如九霄雷霆,能震碎大地,亦能撕裂长空。
如铁海般壮阔无边的黑色铁骑携裹着刺骨狂风,一路驰骋,很快就要抵达崇狼山脚下。
冲在最前头全身重甲覆盖的巨人,不是别人,正是巴拉思。
他一人骑在马上抢在最先,一仰头,便瞧见被大雪披满的崇狼山顶,在阴云下露出惨白的一点尖尖。
巴拉思木然地勒马,又将探究的目光下移。
便见在山脚一线,零零散散地排列着几队骑兵,还有部分手持刀剑长矛的步兵,正战战兢兢地躲在骑兵后面,畏畏缩缩地看着自己。
巴拉思看着这群明显被吓得不清的北泱士兵们,脑袋奇怪地歪在一边,斜眼瞪向他们。
“巴拉思!”
就在此时,后头的传令士兵举着令旗自后头追赶上来,一挥令旗,紧张地喝止住他:“大可汗有令,前头恐怕会有埋伏,让你先在此等候大部队赶来,切勿擅自行动。”
巴拉思回头一瞥这传令士兵,那士兵竟是被他如狼似虎的凶恶眼神吓得往后一扬,差点就摔下马背。
巴拉思见他滑稽不已地往后倒着,露出肥硕的肚皮,伸手“啪”地一下打在他的肚子上,那士兵脸色大变,顿时疼得坠落在地。
“我是阿狮兰的大叶护,我不需要听从你这等低级士兵的安排。”
巴拉思轻蔑地一扬嘴,呲出一口黄牙,果断地挥舞钢鞭,策马又冲向山脚。
“来了,来了!”
那头的北泱士兵们一见他奔过来,却纷纷惊叫着扔下武器,掉头就往山后跑,边跑,边心胆俱裂地惨叫道:“巴拉思,是阿狮兰的巴拉思出来了!”
结果巴拉思刚冲到山脚底下,北泱那头便早早逃没了人影。
巴拉思脸上的神情更为古怪。
他沉着脸翻身一马,一路小跑绕过山脚,就要往崇狼山的南面跑去。
“巴拉思!”
一声威严而苍老的声音,自他的背后突然喝出,立即阻止了他的进一步行动。
巴拉思立即转身,恭敬而带着谦卑地单膝跪地,将脑袋垂得低低的:“血狮大人。”
血狮亦是全副戎武,骑在一匹异常高大的黑马上。
他的身后,是整整齐齐停在沙地上,没有一丝杂乱和响动的十三万铁骑。
若不是那一对对还闪着杀光的眼,一眼望去,都会以为这气势磅礴、煞气滔天的黑色铁骑,不过是最沉默而强悍的铜墙铁壁罢了。
“巴拉思,你别轻举妄动。”血狮见巴拉思颇为委屈的模样,手中的鞭子攥了攥,还是舍不得过多责备于他。
“是的,巴拉思做错了。”巴拉思立即匍匐跪地,惶恐地自责道。
血狮蹙起浓眉,抬头看向这如雪堆砌的崇狼山。
“说好要在赤地决战,结果还是想要伏击我们。”
血狮言之凿凿,唇虽在笑,神色却冷凝如霜。
他正思忖着,该去派先遣小队去山后刺探一二,还是赶紧往后撤,余光便突然看见一个小小的黑脑袋,从不远的雪地里冒了出来。
还没等血狮有所反应,这小脑袋突然往上蹿出小半个身子,手持弹弓对着血狮就是一射——
“嘶!”
那弹弓射出的石子,在一瞬间恰好正中血狮坐骑的头,马儿被打得吃痛乱叫,一下就发了狂,四腿交替着拼命扭动挣扎起来!
“有埋伏!”
“快抓住他!”
铁骑队伍瞬间大乱。
血狮一边使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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