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夜惊鸿跟着江墨流后头,在连续奔跑了半个钟头后,终于来到了密道的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巨大而沉重的石门。
江墨流转身示意夜惊鸿停步。
“过了这扇门,就是质子府的后院,距离殿下他所居住的清毓院不远。”
夜惊鸿边擦汗,边点头。
江墨流看着不住喘气擦汗的夜惊鸿,心里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他抿唇,蛮不好意思地道歉:“方才……是我不对,险些伤害了夜姑娘你。”
“唉,我没往心里去。正事要紧,我们赶紧进去。”
夜惊鸿摇头,示意江墨流马上开门。
江墨流立时敛神,转身面向石门。
今天打开这扇门……也不知他和春卷,还有那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会有着怎样的结局。
江墨流无力地闭上双眼。
活了二十五年,他的心跳,从没有如今时今日这般狂乱无章,几乎是要跳爆出胸膛。
这种慌乱无措,和对未知的无力掌控,形成了一股发自内心深处的无尽恐惧。
这无尽的恐惧,让他连每一口呼吸,都觉分外沉重。
但该来的,迟早会来。
江墨流缓缓睁眼。
他伸手,果断拍下了手边的机关按钮。
“轰——”
石门从左至右,慢慢拉开。
一束明亮的光,照进密道,也照在他的脸上和身上。
他抬头,眯起湿润的双眼。
刺眼的阳光下,他在一瞬间穿透时空的辖制,周身的一切都不复从在。
在迷惘的光影幻景中,他似乎看见了温柔微笑的春卷,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孩子,看见她们俩正手拉手,在自由的天空下尽情欢跑。
那……是他所希冀的未来。
也是他或许到死,也等不到的飘渺未来。
“走吧。”
江墨流略顿了一会儿,沙哑着嗓音低低唤道。
话音落下,他几步便冲出了密道,飞奔出老远。
夜惊鸿探头出去,见他几乎是眨眼间就跑没影了,不由咬咬牙,暗骂了江墨流一声,也加快速度,从密道口快跑出去。
当一身大汗的夜惊鸿终于跑到清毓院前,江墨流却不见踪影。
一名陌生的黑衣暗卫及时出现,引夜惊鸿进去。
夜惊鸿是第一次来百里沉疴的寝房。
雕花紫檀拉门被打开后,她小心翼翼地踏上台阶,走了进去。
立在门口,夜惊鸿静静地环视里面一圈。
没有奢华的珠宝装饰,也没有贵重熏香缭绕。
从青竹屏风到花厅里的四方平桌。
这房间里的一切,都和百里沉疴这个人一样。
低调,古拙,却威严赫赫。
真是压迫感十足。
“夜姑娘,殿下让您上二楼。”那暗卫在她背后小声说道。
二楼?那不就是百里沉疴睡觉的地方吗?
夜惊鸿总觉得事情的发展,就好像脱了僵的野马一般,已经往自己无法预期的方向奔去,一去不复返。
也就是此时,她也恍然到,那百里沉疴必定已知自己过来的目的了。
夜惊鸿叹气,抬脚迈上了楼梯。
上了楼梯,一扇没有任何雕纹的木门,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上前,抬手轻轻敲门三下。
“是我,夜惊鸿。”
没有应答。
但门却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夜惊鸿没有迟疑,伸手一推这木门,果断踏了进去。
入眼,依旧是一个风格简单朴素的房间。
百里沉疴着一身松松的青竹绿袍,正端坐于窗下的冷漆梨花水纹案几前。
他似是刚刚沐浴清洗过,一头长至地面的湿润发尾尖,正嘀嗒着细小水珠。
身姿挺拔,玉面沉威。
他似乎比半月前同舟泛湖时,更为冷绝。
案几两头,依旧各摆着一杯缠枝青瓷茶盏。
这次百里沉疴直接端起面前的茶盏,手指优雅利落地掀开茶盖,先抿了一口淡茶。
夜惊鸿:“……”
也就是在此时,她忽然感觉到百里沉疴这一举动背后深深的嫌弃之意。
夜惊鸿朝天悄悄翻了个白眼,大步走到百里沉疴的对面,坐好。
没有废话,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掀开盖子就准备先把茶给喝了——
咦?!
她使劲吸了吸,再放下茶盏一看——
天啊,里头居然是空的?!
夜惊鸿撇嘴,将空茶盏放回案几上。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百里沉疴……手中的茶盏,就如一个穷疯了的乞丐,盯着一个金灿灿的大元宝一样。
那是相当的饥渴。
百里沉疴凤眸一瞟,将她渴慕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勾唇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咚”地一下重重敲在案几上:“胆子不小,还敢替江墨流和丙一当说客来着?”
这响动勉强将夜惊鸿肚子里的馋虫,给暂时打退回去。
但夜惊鸿没有被百里沉疴话里的冷意威胁给逼退,而是平静地与他对视,坦诚道:“是,我今天确实是为他们俩来当说客的。”
第118章 动情晓理(二)()
百里沉疴黑眸轻转,眉眼间的冷冽肃杀之意,越发深重。
他微拧着眉头,目光冰冷锐利地直刺夜惊鸿。
不仅如此,百里沉疴甚至故意释放出部分浓烈逼人的杀气来,也伴着那目光齐齐压向夜惊鸿!
而夜惊鸿在他如此汹猛的威压之下,自然会心绪不稳,鬓角渗汗。
但她毕竟是久经考验的特别精英,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百里沉疴给吓倒呢?
夜惊鸿先是闭紧眼睛,缓缓调息。
待她吐纳了几个轮回后,她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鬓角的冷汗,也不再继续渗出。
百里沉疴见她没过片刻,就顶住了自己的威压,苍白的脸色也开始恢复平静,眼眸里清光一闪,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夜惊鸿终于重新睁眼。
她抬头,再次对上百里沉疴深邃漆黑的眼,调整了自己的思路,主动开口:“他们是你的人,于情于理,怎么处置发落他们,我都没有资格随意置喙。”
“但是,我现在想问殿下您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夜惊鸿认真地看着他。
百里沉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不置可否。
见状,夜惊鸿直接发问道:“你之所以不让暗卫产生私人的情感,是怕有了情感后,会影响到他们的任务效率,还是怕他们有了情感的软肋后,有朝一日终会背叛你?”
百里沉疴闻言,没有说话,而是伸手将案几上的茶盏又端起,轻啜一口。
“多此一问。”
在他放下茶盏前,夜惊鸿的耳畔,飘来他这句讥讽满满的话。
原来如此。
夜惊鸿若有所思的点头:“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的。”
“您难道觉得,如头头和春卷那般的人,有了自我的情感后,就一定会降低任务效率,或者背叛你吗?”
“不!我觉得他们不会!”夜惊鸿没等百里沉疴回应,便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我知道你想问,我凭什么能这么肯定?又为什么会认为深切的感情,不会影响到暗卫执行任务呢?”
夜惊鸿长叹一口气,不得不把自己的过去作为例证,仔细分析给百里沉疴听。
“你应当从春卷那里知道,我不是轩辕大陆上的人,所以我的受训方法和你的方法必然有所不同。”
“作为一个特工……不,是作为一个国家精心培养的暗卫,”夜惊鸿顿了顿,继续道:“我在身体上承受着最残酷苛严的训练,而在精神上,却得到了组织和同僚们最真诚的关心和爱护。”
“不仅如此……”说起往事,夜惊鸿也分外感慨。
她慢慢垂下眼眸,长密的睫羽也停止了颤动。
似是陷入了过往回忆中,她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开始沉肃低缓起来。
“受训完毕后,我很早就作为‘叛逃’母国的双面细作,被指派前往别国,暗地里收集在别国真正的叛国者信息,汇集成册,反馈回母国。”
“那种随时可能被识破真实身份,从而被追杀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两年。”
“那段日子非常的灰暗,犹如地狱。每天闭上眼睛,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我也清楚,即便是在自己的母国,我的真实身份也被重重加密。表面上,我就是个连养育自己多年的母国,都能背叛的无耻叛徒。”
说到此,夜惊鸿的神情异常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无奈或者其他的情绪。
百里沉疴又看了她一眼。
“每天走在街上,都会被无数的人盯梢,有一点儿异动,就会被人捉住把柄。在这种随时都能彻底崩溃的日子里,我还是出色的完成了任务,将一个又一个的真正叛国者的名字,发回母国。”
“为什么呢?”夜惊鸿自言自语,“为什么每次都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在想要放弃的时候,想要一死了之的时候,还能坚持下去呢?”
“明明知道,就算为了母国牺牲性命,自己……也什么都得不到,不可能会有功勋、军衔和母国人民的称赞,自己也只能在黑暗中默默死去……”
“但自己为什么还能咬牙,继续一往无前地继续拼搏呢?”
夜惊鸿忽然停了下来。她原本沉静,甚至还带着些许伤感的眸子里,倏地爆发出如日月般璀璨瑰丽的光芒,反刺向百里沉疴!
百里沉疴的瞳孔被刺地剧烈一缩。
他握着茶盏的右手紧了紧,慢慢蹙起眉头,也神色凝重地与她静静对视。
夜惊鸿晶莹的双眸里,悄然浮上一层喜悦而激越的泪水。
她探头,俯身靠近百里沉疴,紧盯着他的双眼,哽咽道:“因为,没有人比我更热爱我的母国。因为我知道,我在用自己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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