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入仕为官,三春也颇为高兴,更加明白自己离开他是多么正确,倘或李忠娶的是她,两个人只能守着清贫,孙玉珈能给李忠的,自己远远做不到。
眼看李忠做了官又娶了个真心实意待他好的的女人,三春有种大恩得报的轻松,回到后罩房婢女们的住处就倒在炕上睡觉。
孙家没将她赶走,刁氏却已经不肯要她,她只能沦为杂使,就是负责清扫院落等等活计,累了一天,挨着枕头便打瞌睡,忽听有人喊她:“三春,大小姐叫你过去。”
睁眼去看,见是寒香,三春应道:“就来。”
打炕上起来,整整衣裳拢拢头发,随寒香来到玉珈的闺房。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玉珈面色红润嘴角含笑,曾经那个多愁善感的女子不见了,而今的她容光焕发,平添了三分美貌,招手对三春:“来我身边坐。”
三春道:“谢大小姐,奴婢站着就可以了。”
玉珈笑容亲切:“我跟前,你不必拘礼。”
三春摇头:“该立的规矩还得立。”
见她执意不肯同坐,玉珈就随了她,道:“叫你来是为了这么件事,明儿我就嫁过去了,不如你跟我走吧,算是我的陪嫁,爹和娘一准答应。”
三春有些意外,却不肯:“谢大小姐,我在这里挺好的。”
玉珈很是认真:“我是真心的,觉着毕竟李家有我和二爷呢,没谁敢欺负你,但在这里就不同了,我一走,你指望谁?”
三春何尝不为此事费思量,但重回李家,她是决计不会的,道:“我曾经是李家大爷的私生女,后又同李忠定了亲又毁了婚,再回李家,实在不妥,李家那些人即使不为难我,也不会给我好眼色,即使她们给我好眼色,我自己还不舒服呢,算了,我还是留在这里吧,大小姐别为我担心,我是孤儿,什么样的事没经过呢,在孙家吃的饱穿的好,已然感恩天地了,再不能奢望其他。”
一番话说的玉珈也不知该如何再劝她了,只好道:“那你自己保重,横竖你也知道李家在何处,若有难处,寻不见李忠可去寻我,我自会为你分忧解难。”
三春感激涕零,敛衽想拜,玉珈一把托住她:“李忠是你恩人,你亦是我的恩人,该我拜你才是。”
说完站起,真的要拜。
三春忙说:“大小姐不可,我已经说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答李忠的恩德。”
玉珈道:“李忠是我丈夫,你为他做的一切,就是为我做了一切,我当然感激你。”
三春此时才忽然发现,自己同李忠,即使某天后悔,也再没任何回旋的余地,他娶了妻成了家,他再不是曾经的他。
不知怎么,思绪游走至此,心隐隐一痛,仿佛自己私有的一个物事被人生生夺走了。
真是奇怪的感觉,强颜笑对玉珈:“大小姐好生歇着,睡的好,明儿才能做个美美的新娘子。”
玉珈抿嘴含笑,羞涩的嗯了声。
三春告退而出,一路往后罩房走,脚步灌铅似的沉重,皎月当空,花香幽幽,见旁边有花圃有小亭,是后宅主子们饭后消食散步之处,夜里无人及此,她索性过去小亭中坐了,懒懒的倚着美人靠,茫然看着远处。
心中也不知该有什么想法,就是静静的坐着,等夜凉灌入袖口打个寒噤,这才起身想回去睡觉。
甫转身,差点撞到某个人身上,唬了一跳,待看清那人是孙尚荣,慌忙施礼:“大人。”
孙尚荣负手于后,像是闲庭信步而来,身上穿着家常的衣裳,大概怯热,松开玉带,衣裳敞开着,因了这夜因了这景,他完全没有平时的官威,问三春:“这时辰,你这丫头于此作何?”
三春不知怎么说,就道:“赏月。”
孙尚荣抬头看月再低头看她:“你一个小丫头,也有这番雅兴?”
三春很想回敬他几句,小丫头怎么了,小丫头就不能有赏月的雅兴了,月亮又不是你家的,心里不服不忿,可不敢真的冲撞当家老爷,于是道:“看个热闹。”
孙尚荣又抬头看月低头看她:“月亮有什么热闹呢?”
三春好烦,从未见一个大男人这么啰嗦的,耐着性子道:“月亮当然有热闹,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还有猪八戒,热闹的很呢。”
都是传说,孙尚荣哑然,半晌哈哈笑了:“你听谁说的?都是蒙人的勾当。”
这就是年龄上的巨大差异,如此美好的传说他居然不信,三春道:“不是蒙人的,是真的,大人不妨仔细看,就会看见那棵桂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孙尚荣本是不信这种无稽之谈,可是见她说的何其认真,忍不住顺着她手指处看上去,看得久了,似乎真的发现月亮上长着一棵高大挺拔的树。
脖子仰的累,一垂头,擦着三春的衣袖,顿觉馨香扑鼻,突然间心神一荡。
第161章 升为近身婢女()
三春欲行离去,刚想告退,孙尚荣却留她道:“不如再看一看那月。”
三春以其方才的口气:“我一个小丫头哪有赏月的雅兴。”
孙尚荣暗道小狐狸果然伶俐,反过去也学她:“看个热闹。”
三春又摇头晃脑道:“月亮有什么热闹可看。”
这分明是自己说的,孙尚荣哈哈一笑:“月亮当然有热闹,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还有猪八戒,热闹的很呢。”
学的一字不差,三春故作严肃:“都是蒙人的勾当。”
小狐狸又在学自己,孙尚荣从来没玩过这样的把戏,已然给勾得起了兴致,继续学她的话:“不是蒙人的,是真的,你仔细看,就会看见那棵桂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说完,自己忍不住朗声大笑。
三春给他笑的有些不安,亦或是给他看的有些惶恐,屈膝一福,告退而去,脚步匆匆,无需回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后背上。
回到后罩房见其他婢女或是灯下做着针黹,或是聚在一处闲说着什么,见她进来,做针黹的就将头更低,闲说什么的就闭紧了嘴巴,却无一人同她打招呼。
三春也没做多想,大概这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吧。
一夜不曾安睡,仿佛明日出嫁的是她,更多想的是此时李忠的心情,希望那厮即使不会忘了自己,至少能善待孙玉珈,然后他们夫妻和睦生儿育女,那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生活。
次日起了个大早,洒扫庭除,做完该做的,就等玉珈的传唤,想送玉珈出嫁呢。
可是,没等玉珈叫她,却来了管家孙贵,她施礼问候:“管家大人早。”
孙贵眉开眼笑道:“打今儿起,你去服侍大人洗漱更衣。”
三春立马想起昨晚的事,此时追悔莫及,怪自己性情顽劣,昨晚多说了几句话,引起了孙尚荣的注意,悔之晚矣,只能道:“是。”
孙贵转身就走。
三春继续抓起扫帚。
孙贵一回头:“别鼓捣那物事了,不是说了么,今儿起你去服侍大人,走吧。”
三春才恍然如梦中醒来:“这就去啊?”
孙贵点头。
三春唯有放下手中的扫帚跟着他走了。
来到上房院,这是孙尚荣的居处,院子很大,分正房和东西厢房也还有耳房抱厦暖阁船厅小花园等等,囊括了孙尚荣在内宅活动的一切处所。
三春随孙贵进了船厅,这么早,孙尚荣已经穿戴齐整,因今个是玉珈出嫁的大喜日子,他也特意穿的隆重,暗紫色的团蝠长袍,腰系绿玉带,大辫子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神采奕奕,三春行礼请安,孙尚荣捧着茶杯呷了口茶,淡淡道:“起来吧。”
孙贵做进一步的解释:“今儿起,你服侍大人了,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风光,也不需你做什么,晨起更衣,晚上宽衣,洗脚搽脸,沐浴”
三春听的瞪大了眼睛。
却听孙贵说下去竟然是:“这些事都不需你来做,你只陪着大人说说话,适当的奉上茶即可,很清闲,但也不是说谁都能做得来的,你聪明伶俐,应该不会在这上面出纰漏。”
三春松口气,忙回应:“奴婢会用心做的。”
孙贵哼了声:“你之前找人想绑大小姐的事,大小姐菩萨心肠宽恕了你,大人和夫人也不计较,但你别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服侍好大人,你就将功折罪了。”
三春垂手:“是。”
孙贵道:“行了,我暂时交代你这么多。”
孙尚荣咽下一口茶,睇了眼孙贵:“你好不聒噪,还不去看看,玉珈那里准备的如何了,别耽误时辰。”
孙贵应声而出。
船厅内只余三春和孙尚荣,她一时间还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愣愣的站着。
孙尚荣一侧头见她有些局促,笑道:“昨晚你可是很放松,今儿这是怎么了?”
三春忙说:“昨晚奴婢放肆了。”
孙尚荣摇手:“不不,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见你颇有些不安状。”
三春躬身:“谢大人宽容,奴婢也没料到能来服侍大人,怕言行上稍加不甚,犯了大人的忌讳,所以不知该如何是好。”
孙尚荣一副宽厚的神情:“我没那么难伺候,平时也甚少在家里,之所以要你来服侍,感觉昨晚你我之间的谈话甚是有趣,你这样一拘束,反倒失了真性情,也就无趣了,所以在我跟前,你无需紧张拘束。”
果然是昨晚的事惹来祸端,服侍当家老爷,看着风光,也晋了身份,这里面的说道可多了,伴君如伴虎,伴着当家老爷亦如是,伺候舒服了,怕给他惦记,一旦开口说收个通房丫头什么的,如何拒绝?伺候不舒服了,又怕给责罚,想孙尚荣平时做的就是抓人杀人的勾当,给他责罚,绝对不会是打几巴掌那么轻松。
这样一想,三春更加不安,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最好赶紧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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