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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第二进庭院时,只见庭院一侧设有一处辩论台,一老一少两位儒生看着墙上一幅混沌的图画,背朝看客,一言不发,几十名看客也都默不做声,就在我要走过庭院时,其中少年儒生突然说道,阳气潜伏而不能释放,阴气受压迫而不能蒸发,于是乎,三川同震。老年儒生立即驳斥说,然则,地震的时候,神仙和鬼魅都在干什么?看客中有人鼓掌,有人大喝,问的好!看客声音平息下来之后,少年儒生声音清朗地回应说,没有神仙和鬼魅的事情,而且,根本就没有神仙和鬼魅。他说完之后,两个儒生和看客们瞬间又全都无声无息沉寂下来。
最后一进庭院是一横排整齐划一的客房,门牌上标着不同的姓氏以示区别,导引女子带我们到预定的“褒字间”,房间分里外两间,我择里间休息了,洪德和随从歇在外间。
我睡到次日晌午才起,洪德正从外面回来,他急切地说,我已使金银打通了权臣虢石父,他明天就将替我向周王转奏,但在此之前,他要亲自看一看,现在他已经在第一进庭院正中坐下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走出去,走上舞台,然后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想,翩翩起舞就好了!
洪德一边说一边双手合拢,手掌向上,托举,像是把一只蝴蝶蜻蜓蛾子大白兔随便什么,当然那是我,捧到手心,放飞放生放走,我能做的,无非就是向前走。
我径直向第一进庭院走去,我站到了舞台中央,我素面朝天未梳未洗,我衣衫不整睡眼惺忪。主持试图向看客们介绍我,但他得到的信息实在太少,有些虚张声势和磕磕巴巴,我才不管他那么多,不等他说完,我面朝看客,向上一个纵跃,就像地震那日,我被弹进河里。
是的,我跳的无非是我的故事,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渺小的希望,以及与希望并不相称的重大绝望,我想投送出我从未示人的身体和连一件坏事都没有想过也没有干过的灵魂,但值得接受的人却要把我和其他牺牲一起,奉献给更大的祭台,但叙述这一切,似乎又显得矫情小题大做无病呻吟,我只有十四岁,年前才成为一个真正成熟的女孩,个头还在长高,人生之幕刚刚掀开,已发生的又何足道也,于是舞蹈的高潮段落是我逆序、依次、并快速地还原每一个动作,就像一匹彩缯还原成春蚕,压轴动作是,纵跃起来的我落下,回归到刚刚闯上台时的我来了、不害怕、无所谓以及不着调,就像十一岁那年在河边无忧无虑地汲水的我。尔后,台下看客忽然欢呼四起,有人喊“好”的时候把酒杯敲碎了,有人吹起了淫邪的口哨,几个肥头大耳的便装人物心满意足地站起来,环顾左右,然后离开,洪德连忙上前谦恭相送。
用过午饭后,有马车来接我进王宫,我被罩上头套,拉到一间暗室,然后又被一拨侍女扒了个清清白白,她们还摘掉了我的饰物,打包存了,最后拿了匹白布把我裹了起来,又有武士把我扛到一间浴室里泡了起来,另一拨侍女把我狠狠地搓洗了一遍,搓得我全身上下又红又肿,第三拨侍女帮我套上指定的花里胡哨的服装,还朝我脸上刷了一层厚厚的粉,这一通忙呼之后,天色已晚,第四拨侍女提着灯,把我送到一扇高门之后,然后大家敛声屏息,静静等待。
我听到里面有人响亮地说,晌子洪德,托臣转奏,晌自知罪当万死,其子洪德特访求美人,名曰褒姒,进上以赎父罪,万望吾王赦宥!然后一个欢快的声音说,好呀,拉出来溜溜。
紧接着,里面有人叩了一下门,侍女连忙把门拉开一条缝,毫不客气地把我推了进去。
我拜舞完毕,昂起头来,周王说,四方虽有贡献之人,不及褒姒之万一,朕以为,洪德有孝心,褒晌可以放。
然后我被送到一间寝房,周王很快就来了,然后他就不爱走了,有事儿也是快去快回,十日不朝,三月不别居。第四个月,我在琼台赏花时被太子宜臼殴打,我对周王说,大王专宠褒姒,冷落了申后,太子为母报怨,不把妾整死就不会停手,妾一身死不足惜,但自蒙爱幸,身怀六甲,已经两个月了,妾之一命,即二命也,求王放妾出宫,保全母子两命。次日,太子被派往申国历练。十个月后,我生下一个男孩,起名伯服。坐月子期间,我从为申后把脉诊病的媪媪处截获了一封夹带书信,信是给太子的,申后在信上说,天子无道,宠信妖婢,使我母子分离,今妖婢生子,其宠愈固,你可上表佯装认罪,求父王宽赦,如果天赐还朝,母子重逢,另作计较。次日,在虢石父和尹球的支持下,周王废申后入冷宫、废太子宜臼为庶人,立我为后,立伯服为太子。
忙完这一系列争风吃醋恶心麻烦的俗事后,我成了名符其实的天下最荣华最富贵的女孩,但是一旦念及于此,我就立刻寂寞得就要出离愤怒了,天杀的洪德自从我离开客栈后,就再也没见过,是我把他爹换出来的,这事儿一定存在,他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消失得口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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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1)
我从来不笑,周王很着急,他召集乐工鸣钟击鼓,品竹弹丝,组织宫人歌舞进临,但我依旧不笑。丝竹乱耳,我对音乐没兴趣,我对舞蹈更没兴趣,谁能像我那样,一舞动镐京。
周王说,哎呀,朕的小针尖呀,伯服他妈呀,什么东西都不能一上来就一刀砍死嘛,有些好玩意儿一出现就让人眼前一亮,有些好玩意儿则不起眼甚至很讨厌,但是习惯了却别有滋味,就像那个嘻嘻哈哈唱歌的小黑个儿,我差点没把他宰了,太不严肃了,不过到了淫雨霏霏的季节,朕忽然有点怀念他的小鼓点,小罗嗦,还有冷不丁的小眼睛,但朕却找不到他,听说流落到南方的楚地了,所以,我们不妨先把内心清空,就像先饿上一天,再想想,什么食物是可以接受的。
我抛弃成见与偏好,不设任何门槛,海纳百川,兼收并蓄,忽然想起离开褒府前夜撒烂彩缯解气的事儿,于是我对周王说,曾记昔日手裂彩缯,其声爽然可听。
周王说,嗨,你怎么不早说呀?然后他让管库房的每天送来一百匹彩缯,然后组织宫女们拔河比力气,挑选了十个女大力士,把彩缯扯烂了给我听,裂帛之声确实好听,但是碍于身份,我不能亲自扑上去撕扯一番,不好玩,更不可笑。
周王问我,卿何故不笑?
我没好气地说,生平不笑。
周王说,朕还偏要让你一开笑口。
他跟我杠上了,下了悬赏令,声称,不拘宫内宫外,有能致褒后一笑者,赏千金。
过了不久,我听说,虢石父向周王建议说,先王昔年因西戎强盛,担心他们过来劫掠,于是在骊山之下,修筑烟墩二十余所,放置大鼓数十架,但有贼寇,放起狼烟,直冲霄汉,附近诸侯,发兵相救,又鸣起大鼓,催促前来。今数年以来,天下太平,烽火皆熄。吾主若要王后启齿,必须同王后游玩骊山,夜举烽烟,诸侯援兵必至,至而无寇,王后必笑无疑。周王回应他说,哈哈,你真有一手,这主意很不错!
当日下午,我们驾车离开王宫,晚上到达骊山脚下,周王传令在旷野驻马设帐,就地拾取枯枝,挖坑埋锅,生火做饭。
我看着白净的月亮挂在渭河以上,羊肉在炭火上冒着轻烟,心情渐渐愉悦起来,即使郑伯友骑快马赶来向周王进谏,对我的兴致和胃口也没有任何影响,我的身体被高墙大院封闭太久了,好不容易放生一回,我的胃口被琼浆玉液败坏太久了,好不容易打开一回,于是,我赞扬侍卫的能干和宫娥的麻利,我坚持在庖丁之前品尝肉有几分熟了,大家都很开心。
郑伯友说,烟墩是先王所设,以备紧急,所以取信于诸侯,今日无故举烽,是戏弄诸侯,异日倘有不虞,即使举烽,诸侯必定不信,将以何物征兵以救急?
周王生气了,现在天下太平,有什么事需要征兵!朕今日与王后出游骊山,没有什么可消遣的,姑且与诸侯们开个玩笑,要是哪一天真有事了,跟你没有关系,也没有你的责任,你回家洗洗睡吧!侍卫,放狼屎,点烽火!
然后,他拉住正在品尝羊杂汤的我说,我的小麦芒呀,走,我们敲大鼓去!
当夜,鼓声如雷,烽火烛天,十分壮丽。
吃撑了,玩累了,周王和我驾车去骊山山腰的行宫休息。次日清早,我被惊天动地的马蹄声惊醒,我连忙摇醒周王,然后披了片薄纱就跟着周王奔出寝宫,并赤着脚登上了城墙,只见几股人马正从不同的方向奔驰而来,正中的一股约有四五十匹快马,马上的人披着盔甲,执着锐器,他们在离城墙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下来,为首的一位将军冲我们喊道,褒晌之子洪德,前来护驾!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烽火(2)
洪德?我一看,那就是他,小样的,躲的那么远,藏的那么深,这还不是马蹄得得地给我跑来了,戴个头盔,就以为我认不出来了吗?哈哈哈,我忍不住得意地大笑了起来,我的笑声十分响亮,马上的洪德好像感到莫名其妙,拿鞭子挠了挠头,看到他不明真相的样子,我笑的更放纵了。周王喜出望外地说,吓,朕的小果仁呀,你终于笑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有些失态,我怎么能在洪德面前,当着他的士兵,还有马匹,披着若隐若现的薄纱,打着溜光水滑的赤脚呢?我连忙把薄纱前前后后裹紧了些,还把脚盖住,我低着头咬着嘴唇笑。
周王对洪德说,幸好没有贼寇,有劳你们长途跋涉了,你让将士们就地休息吧,差不多就回去好了!然后,他一把把我抱起来,抱下城墙,抱回寝宫,我大叫,我大笑,我要让洪德听到我的叫声和笑声。
虢石父逗乐有功,周王赏他千金。过了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