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安排好后,又去匆匆辞了宝钗等人。
却说冷子兴回京除了护送宝玉等人外,另有重要事项要做。他一到家便开始收拢名下一应未被波及的生意、店铺、田产等等,按着贾珠、王子滕的指示,分批少量地变卖钱财,悄悄都折成金银,暗地里陆陆续续往月港送去。
这日,他忽然收到了贾珠急信,原来是贾珠那里也接到了贾政暴毙的噩耗。
贾珠获悉父亲死讯后顿觉五内俱焚,他自己一直为中州免受列强铁蹄践踏呕心沥血,却不料家中老父竟遭当权者如此毒手。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贾珠将太皇太后一派恨入骨血,但是军情国事绊脚,贾珠亦无力回天,并不能进京为父发丧。他便在信中泣血嘱托冷子兴务必要将信件送至宝玉手中,令他周全贾政丧事,并全力保得王夫人安泰,不能再有任何疏漏。
此外,贾珠在信中还问及贾母等人是否安好,着冷子兴处理完此间事情后,还是带着贾母、王夫人等人同去月港才是上策。
冷子兴接到信后便赶至薛府,却得知宝玉和王熙凤已经出发去了金陵筹措钱财。
他连连愧悔,直道自己这些日子忙着处理朴园斋事务,却未想到宝玉这里会窘迫至此。
冷子兴出了薛府便赶紧派人拿了盘缠,自己亲带着几个壮实的伙计一路南下追了过去。
宝玉与凤姐儿等人则为了赶路,一直车船轮转,日夜兼程,倒叫冷子兴一路追得辛苦,却始终未能赶上。
王熙凤和宝玉到了金陵府后,马不停蹄地往贾家老宅赶去。
“这!”
宝玉虽未回过老宅,却也被眼前破败景象惊到了。
王熙凤更是目瞪口呆,指着眼前的断井残垣回头向平儿道:“这是咱们老家?怎成这般模样了?”
她记得自己幼年在金陵时,每逢年节都跟随父亲到贾家老宅做客,彼时贾府雕梁画栋,粉墙碧瓦,分明是一派富丽景象。
可是眼前这倒了半扇的大门,塌了半边的围墙,还有里头隐约可见长得半人高的杂草芜棵,这景象简直叫人不敢置信。
“里头人呢?不是还有几十个家生子守着老宅嚒?”
王熙凤拔脚就往府内走去,宝玉等人忙跟了上去,四处叫喊着找人。
可是,偌大的府邸内除了几只野猫惊吓之下乱窜一气,再不见一个人影。
昔日险些溺毙鸳鸯和紫鹃的那方鱼池早便枯得见了底,宝玉等人寻了半日也未见人,俱都靠在倒塌在地的假山石上,望着满目荒凉露出一丝苦笑。
“宝玉,走,咱们往东府瞧瞧去!”
王熙凤见自己家中没了人烟,便压下心中不安,拽着宝玉等人又往东府寻去。
宁国府老宅瞧着似乎还有人住,只是大门红漆斑驳,门头牌匾也掉落在地无人打理,宝玉上前拍了许久的门,这才有个老仆颤颤巍巍前来开门。
贾芸和宝玉报了各自名讳,要请见族长贾珏。
老仆跪地痛哭道:“原是京中宝二爷嚒?你们可回来了……再不回来,咱们便都没命活喽……”
众人把老仆掺了起来,由他带着往里头走去。
宝玉抬头只见院内有些地方犹自挂着已经发黄的孝幔,便惊道:“府上是为何人举丧?”
“正是族长珏大爷,还有我们珏大奶奶!”
老仆一路哭着将人领到了灵堂前。
王熙凤等人皆惊恸不已,匆匆裹上了孝服,先拜祭了贾珏夫妻。
贾珏之子贾苓也不过十七八岁,他跪在灵前行了孝子谢恩大礼,痛哭着对宝玉等人道:“宝叔!琏二婶子!京中大变虽未祸及本族,但金陵一地的官府却对咱们百般刁难。年前西府里的几家仆人监守自盗,将园子恨不能都拆了卖钱去,我父亲出面稍说了几句,竟被他们合伙打死在了西府里。我母亲伤心气痛之下告了官,却不想官差不去追捕恶奴,反三番五次提审我们兄弟,讹了家里许多银钱不说,还反诬是我们盗窃了西府财产……我母亲便生生被气得吐血不止,不过几月,呜呜,也追随父亲去了……”
贾苓说到这里伤心欲绝,一头扑在宝玉脚下砰砰磕道:“宝叔,求宝叔为我父母做主啊!”
宝玉抱着贾苓痛哭道:“先考亦是含冤而去……我实在是无用、无用啊!”
王熙凤气得面色发白,恨恨道:“墙倒众人推!背主的奴才秧子们!还有那起子势利眼儿,这是瞧着咱们家败了,便都趁火打劫来了。”
她说完扶起贾苓道:“事到如今,哭也无益。你只说族中祭田可还在?咱们需得赶紧卖了祖产,好回京赎出太太她们。你放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早晚有一日,咱们要出了这口恶气!”
贾苓抽泣着道:“昔年婶子交待过我母亲,每年送回族里的银钱,都要留下大半添置祭田。幸得婶子远见,这些年来倒积攒下千亩良田,且祭田不能罚没充公,那些小人虽百般算计咱们,却也无可奈何。”
王熙凤放下了心,长舒一口气对宝玉道:“这还是先蓉儿媳妇去时,给我托梦交待过的话。万幸我听了进去。”
宝玉想到死得凄惨的秦可卿,一时黯然。
王熙凤来不及做甚感叹,遂爽利地安排着贾苓带着宝玉和贾芸,寻了牙人往城外祭田田庄赶去。
她自己则带着巧姐儿,和平儿、小红一起又往自己娘家赶去。
“贾家老宅都被牵连至此,王家又不知如何艰难呢!这一年间也不见家里来信告知,还不知我那糊涂爹如今怎样了……”
一路上王熙凤都惴惴不安,但到了王家老宅后,但见院门齐整,屋舍俨然,她便先松了口气。
几人下了车,王家门房处便有人过来询问,小红报了来路,那仆人便赶紧开了角门,将王熙凤迎进府内,又小跑着进去禀报。
过不一会儿,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胖子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妹妹?果然是你不是?你不是被收监了?怎地又回家来了?可是那贾家事平了?还是,还是你私逃了出来?”
那胖子气都未喘匀,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这人正是王熙凤嫡亲的兄长王仁,也是王氏一族如今的族长。
第374章 (1)哭向金陵孽报更哀 狼舅奸兄谋巧害命()
王仁一不见礼,二不寒暄,见到自己嫡亲的妹妹王熙凤骤然回家,竟然站在院中便急不可耐地盘问起话来。
王熙凤想着他许是乍见自己吓到了,便也不以为意,遂笑道:“哥哥,阿爹呢?待我先给他老人家磕了头,咱们再坐下细说。”
王仁眼中精光一现,一张肥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朝王熙凤道:“妹妹……妹妹耶,你可回来了……阿爹他自从得知了你被收监的消息后,便一病不起了。”
“什么?!”
王熙凤心神一痛,揪着王仁衣袖连声追问着父亲的病情。
王仁一边向一旁管家使眼色,一边哭道:“阿爹这病倒无大碍,只是惊痛太过,有中风之兆,言语行动上就不大灵便了。大夫说,若是能睡好觉,这病也能好些。可是阿爹日夜牵挂妹妹,总是少睡多梦。今儿好容易喝下药,将将才睡下了,一时也不好搅扰。妹妹不如随我先去内院稍坐,你嫂嫂还未见过你呢。”
王熙凤听了落泪不止,点头道:“不急,还是先让阿爹好生歇着才是。对了,这是你外甥女儿巧姐儿。来,巧姐儿来见过你大舅舅。”
王仁这时才留意一旁平儿手中拉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巧姐儿过来给王仁行了礼,王仁也夸了几句,一行人便进了内院。
王仁正妻胡氏亦是出自望族,乃现任金陵府府尹刘魁的妻妹。却说王仁一家此次能保全自身,也多亏了胡氏周全。
胡氏此时听说王熙凤自京中归家,一时便有些不喜。皆因京中王子滕与王夫人并宁荣二府接连获罪,连累着他们一家也跟着朝不保夕,颇受了一些惊吓。
“她这会子又回来做什么?前番累得我往大姐姐那里低头哈腰求告了多少回,这才保全了咱们一家子平安。她若真是个好的,此时便该有自知之明。这一身腥骚的,不说远着咱们些,她反倒还有脸往跟前儿凑?”
胡氏胡乱骂着,被一个王家的婆子扶着便往内堂去见王熙凤。
王家婆子小声道:“我的奶奶哟,您可小声着些。咱们家这个姑奶奶不比旁人,那是有名儿的脸酸心硬,最是泼辣不过。嘴上来得,心里有着,便是几百个男人都比不过,再不敢轻易惹了她去的。”
胡氏呸了一声拧眉道:“凭她是个夜叉,我又不欠了她的,她还能生吃了我?再者说,没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我倒要瞧瞧,她又能兴到哪里去。”
胡氏说着话便到了内堂,王熙凤见她出来,便笑迎着过去行礼道:“嫂嫂,咱们一家子骨肉离得远,一时倒没见过,今儿这一见,我才知道什么是大家子出来的闺秀,嫂嫂真真儿好风范气度。”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那胡氏被王熙凤如此一奉承,顿时便缓了心气儿,面上虽然仍旧未笑,但到底客气道:“妹妹来了?还请上座。”
巧姐儿也出来见了礼,胡氏只做惊讶状,连道自己不知有孩子在,并未准备见面礼。
王熙凤和平儿对视一眼,遂笑道无妨。
众人落座后,胡氏也不问候寒暄,却和王仁一般,开门见山便问王熙凤所来为何。
王熙凤见她如此做派,也不耐与她言语纠缠,转而对王仁道:“哥哥,咱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再不用花马吊嘴地耍花枪。京中判决已下,现急等着用钱。妹妹此来,正是为着筹措银两搭救我们二太太她们。”
王仁闻言借着抬手抹汗的功夫,悄悄拿眼探询着自己夫人的神情。
胡氏在旁只管喝茶,耷拉着眼皮并不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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