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旧年间在宫中险些被太皇太后的宫女生生勒死,顺王妃便一直对那些尔虞我诈的宫廷生活心生抵触甚至厌恶与恐惧。
但她是标准的大家淑女,夫为妻纲乃是镌刻在骨血中的行事准则,更何况,顺王待她又情义两重,所以她即便再不喜,却也强撑着,努力以一个未来皇后的标准要求自己。
若她从不曾见过叶莲,也没有听她讲述过大航海的波澜壮阔,新大陆的奇闻逸事,那她或许还不会感觉自身处境如在囹圄。
“那叶莲不仅是贾珠的妻子,更是能与他比肩的同行人。就说咱们打的这场仗,听说海外的斡旋便是那叶莲帮着贾珠完成的。虽说这不是女子的本分,亦非妇德所在,可是,王爷莫笑话臣妾,臣妾一想到世间还有叶莲那般能干的女子,就觉得心中砰砰直跳,顿生无穷向往。王爷,妾身也不知怎地了……”
顺王见王妃面有愧色,不由觉得她愈发可怜可爱,遂揽着发妻轻声道:“这世上能干出色的女子还多着呢,并不稀奇。你向往也无错。谁说女子便不能有才干了?原就不是女子弱,是这世道弱,是这世道的男人弱。”
王妃不是很懂这话,却也甚是景仰地抬头去看自己的夫君,顺王便顺势亲了亲她的鬓发,温柔道:“当初我要争夺,也不过是为了我这条命,还有我心里那千千万万条更多的命。如今,中州战乱已定,我更有了你,还有我们儿子,且那家国无我亦能度过难关,那我还一味地争夺什么?娇娇,你说我们也去那新大陆,去过另一种崭新的日子,如何?”
顺王话中的家国自是另有所指,可是王妃却无暇顾及,她整颗心都被新大陆、新日子这六个字揪住了。
“咱们能吗?”
王妃痴痴问道。
顺王点了点头,肯定道:“能!”
……
贾母半躺在宝玉怀里,紧握着湘云的手,朝她点了点头,又松开手,够着去握一旁迎春的手。
迎春忙伸出手来,递到贾母手心里。
“好!”
贾母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惜春。
众人皆泪盈眼眶,看着弥留之际的贾母哽咽难言。
贾母握了握惜春的小手,遂收回了手臂,放在了宝玉的臂弯上。
“好孩子们,好孩子们。只颦丫头最可恶,竟不来送我一程……”
贾母面带微笑地说了这一句,旁人犹可,宝玉听见黛玉名字,哪里还忍得住?
“老祖宗!”
他当即便抱着贾母痛哭流涕。
贾母拍了拍他的臂膀,宝钗等人也哭得柔肠寸断,却又不敢让贾母太过伤心,便又纷纷劝慰着宝玉。
贾母笑着对宝钗招了招手,惜春侧身让了让,宝钗过来跪在了榻前,伸手让贾母握住了。
“你这孩子最好,倒是我耽搁了你了。如今,颦丫头既来不了了,我也不能叫宝玉跟了我去……我这便把宝玉托付给你,可好?好孩子,我只放心你一个。”
宝钗愕然望着贾母,又看了看同样满脸惊讶的宝玉。
后头薛姨妈听见了,呜咽一声哭了起来,过来给贾母作揖道:“老太太且放心,这两个孩子定会好好儿的。”
贾母听了点头微笑,又拉了拉宝玉,叫他放下自己,遂看着他道:“宝玉,等你们太太出来了,再接上你凤姐姐,你就同宝丫头,还有这些兄弟姊妹们,都去新大陆,去找你大哥哥,找我珠儿去。这一回,纵天塌地陷,你们也再别回头!”
宝玉胡乱地一时点头,一时又摇头,双目模糊一片。
贾母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宝玉的脸颊,含含糊糊叫了句“玉儿”。
宝玉“嗯嗯”应声,只觉喉中似有泥沙石砾一般,扎得自己酸痛难言。
“鸳鸯?这丫头又跑哪里疯去了?还有你们老爷、太太呢?叫他们来,我这里做好了热热的小鸡崽子,叫凤丫头盛了,你们都快尝尝。”
贾母看了一会儿宝玉,眼神逐渐涣散,面上露出笑容,喃喃自语着。
众人都呜呜咽咽不知如何作答,赖嬷嬷抹了眼泪,强颜欢笑过来道:“老太太,我们这就盛了。您老安心顾着自己吧。”
贾母闻言笑着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却又清明起来,似乎在看宝玉,又似乎越过宝玉在看旁人,口中又叫了声“玉儿”,喉中便溘然一声,手腕垂在榻旁,再无生息了。
“老祖宗!”
迎春等人皆趴伏在贾母榻边痛哭失声,宝钗也捂着帕子跪在那里哭得气噎。
宝玉此时只觉得眼睛发涩,却怎么也落不下泪。
他看着贾母依然慈和的笑容,顺着她仍未合上的双目向后看去,然后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林妹妹,是你嚒?是你来接老祖宗了?”
宝玉望着虚空,微笑问着。
薛姨妈见宝玉神情有异,又是伤心又是惶恐,忙拉着他哭道:“我的儿啊,还不快给老太太合上眼,也好叫她老人家安安生生走了……”
宝玉这才回过头去,伸手给贾母轻轻盖上了眼帘。
第393章 (5)福寿终贾母慰钗玉 风云变宝玉突被囚()
迎春伤心之极,但隔着泪眼望去,老太太的儿孙中只剩自己居长,于是强撑着哭道:“姨妈,我们都年轻,这老太太的身后事还需麻烦姨妈帮着照料一二才是……”
薛姨妈擦着泪,愈发伤心道:“这可怎生是好?如今京城风声又紧,连林大人都下了狱,咱们恐怕没法大办丧事了。这不是要委屈了老太太嚒?”
宝玉在旁黯然道:“老祖宗活着时便不在意这些个虚名。咱们如今只尽心尽力,倾其所有,只为着自己的心便是了。”
宝钗也哭道:“正是此理。”
“老太太,是咱们无能啊……”
赖嬷嬷痛哭着扑到了贾母身上,一时恨不能随老主子去了。
众人怕她有了春秋,回头再哭出个好歹,于是又劝了一回。
赖嬷嬷哭过就叫人将贾母早便备下,收在她那里的一应衣裳首饰皆捧了过来,自己亲去给贾母换了。
薛姨妈等人也强打起精神,商量着要将贾母丧仪办起来。忽然冷子兴带人自外头惶惶然赶来。
宝玉见他神色不对,忙迎了上去。
“宝二爷,大不好了!邬家,反了!”
“什么!”
宝玉不及思虑其他,回过神来头一句便急急问道:“我三妹妹现今如何了?”
冷子兴抹了一把额头冷汗道:“消息还是咱们郡主传给王大人的,至于郡主安危,宝二爷还请放心,上个月珠大爷曾在书信中提及,郡主现已身怀有孕,那邬家便是再无法无天,也不是那等禽兽人家。”
宝玉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平儿含泪在旁忙问道:“大掌柜怕是自金陵匆匆赶回的,那我们二奶奶如何了?怎不见她一同回来?”
冷子兴拱手道:“姑娘不必担心,琏二奶奶已出狱,只是颇受了些刑罚,一时不便动身上路。因事情紧急,我安排了二奶奶在贾家养伤,十日后再启程归京。”
平儿忙拉了巧姐儿给冷子兴磕头,众人亦纷纷感谢冷子兴思虑周全。
冷子兴忙让到一旁,又听闻贾母已逝,他又忙着起身对里间磕了几个头,这才起来说话。
一旁薛姨妈则忐忑问道:“那邬家怎如此大胆?如今月港情势如何?我们老爷与贾家大老爷他们可还好?”
冷子兴回道:“都好。邬家并不敢悍然动兵,他们只是这些日子表面臣服,暗地里却偷偷占住了琉球岛。那邬家军连夜迁至琉球,日前已自立为王,想要自此扼住新大陆与中州往来的咽喉航道。王大人他们近期一心忙着抵御外敌,兼与朝廷周旋,冷不防倒叫这逆贼钻了空子。珠大爷那边恐还不知老太太仙逝一事,他信上只说要诸位尽快启程赶赴月港。趁着邬家立足不稳,咱们尚且还能前往新大陆。若再过个一年半载,待邬家把稳了所有往来航道,恐怕就难了。”
宝钗凝眉道:“我王家舅父难道奈何不得那邬家?”
冷子兴回道:“此事涉及机密,珠大爷亦语焉不详,只说王家与顺王那里另有打算,眼下并不欲同邬家纠缠,以致再废兵力。”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也参不透朝局又将有何巨变。
迎春在旁小声道:“如今太太他们还有十多日便可出狱,想来那时凤姐姐也会回来了,咱们便都听珠大哥哥的,即刻收拾着,到时便走吧。”
惜春皱眉道:“老祖宗孝期未完,咱们怎可一走了之?”
宝玉劝道:“四妹妹,老祖宗泉下有知,亦会让咱们即刻就走的。所谓孝道,并不在此。”
惜春摇了摇头道:“你们都走得,我却走不得。我哥哥嫂嫂还都在苦寒之地受罪,我若只管自己远走高飞享福去,那倒真成了我嫂嫂口中的冷心冷肺之人。”
湘云急道:“我的四小姐呀!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且顾眼前的道理你难道不懂?你守在这里,除了一并担惊受怕,对珍大哥哥他们又又何助益?反倒是你走了,能自保平安不提,说不得珍大哥哥他们知道了,反少操一份心呢。”
惜春闻言笑了笑,却神色坚定道:“不必再劝。你们都说我糊涂,可经此大变,你们为何还不明白世事无常这四字的真义?难道去那新大陆一定就平安顺遂?与其长途跋涉,去国离家,我只愿求个心中清净。那日大雪地里,我原该随着妙玉师傅一并去了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觉心惊,想要再劝惜春,又怕越劝越不得法,反将她推得更远了。
宝钗低头想了片刻,笑道:“妹妹如此说,不仅将我们一并算入了冷心人之列,更将我们都归了糊涂鬼之群。我倒要问问妹妹,一方是千年铁门槛,另一方则是一个土馒头,咱们到底要往哪处去,方是聪明?”
惜春愣了愣,遂笑道:“姐姐是在与我说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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