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自后头抱着女儿肩膀,一时哭得不能自已,想要再劝,可是又开不了口。
宝钗扶着她缓缓劝慰道:“妈,想当初你们送我进京,便是为着进宫应选一事。如今,女儿这也算是得偿心愿。况天家煌煌,女儿若果真得以进身,也是祖宗庇佑,能光耀门楣之事。”
薛姨妈哪里能听进去这些官话,只抱着宝钗不撒手,口中哭道:“我的儿啊!妈再不稀罕什么光耀门楣,妈只要你好好儿的在我跟前儿过日子……”
王熙凤在旁默默垂泪,心中觉得愧对宝钗。
这时湘云等人也都在外听见了,遂一拥而入,抱着宝钗都哭了起来。
“宝姐姐,让我去吧。我救出爱哥哥和太太,你们也好一家子团聚。”
湘云大剌剌说出一家子的话来,倒羞得宝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拧了她的嘴道:“只你这张嘴,也再进不得宫去。”
迎春在旁小声道:“这本是我们府中子弟责无旁贷之事。”
宝钗抬手止住她道:“大老爷已将二姐姐许给了孙家,四妹妹又绝了尘缘,说来说去,这等富贵之事只能落在我身上,你们再抢不去的。”
众人见宝钗在此境地仍能谈笑风生,皆心生敬服。
王熙凤也暗自点头,微笑道:“妹妹的金玉良缘或许真在宫中也未可知。如今细想之下,这普天下间的玉,再贵重也重不过金銮殿上的传国玉玺。”
薛姨妈听了垂头落泪不止,宝钗则苦笑着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道:“承凤姐姐吉言。”
……
叶莲紧紧抱着贾珠的脖颈,将脸颊埋进丈夫温热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朝思暮想的味道。
贾珠满面泪痕,亦是用力拥着妻子,久久不能平静。
“拂尘,你莫伤心。咱们这便去京城,就是劫狱,也要将太太和宝兄弟救出!”
叶莲自贾珠怀中探身出来,抬手给他拭着泪。
“嗯。”
贾珠的眼泪滚烫滴落,哑着嗓子道:“是我不孝!害得父亲和老祖宗皆匆匆去了……”
叶莲又忙抱紧他,双手抚着他的背,轻声宽慰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父亲与祖母在天有灵,亦会体谅咱们的。南海一战,拂尘殚精竭虑,这才替中州战退列强,若非如此,一旦月港被攻破,就会国土不保、生灵涂炭,那便不是咱们一家子家破人亡了。”
贾珠只抱着叶莲摇头,闷声痛哭着。
门外王子滕遣了人来请,说顺王有要事相商,贾珠这才收了泪,就着叶莲的手洗了把脸,匆匆去了。
叶莲起身收拾着二人的行李,外头又有人来请,说是顺王妃知道她自新大陆归来,想与她面谈。
到了顺王府后,叶莲见王子滕夫人牛氏并女儿王熙宁、媳妇刘氏也在一旁。
几人欲行参拜大礼,却被王妃劝住,遂各自落座,一处说起了话。
叶莲因在新大陆久等不到宝玉等人,且战事已平,她担心思念贾珠,便留下儿女在那里,自己先返回了中州。
待到了月港后,叶莲方知贾政与贾母皆去了,鸳鸯也已消失弥久,不知所踪。
昨日冷子兴又飞鸽传书道宝玉被囚,王夫人危矣,叶莲心中伤痛惊惧不定,于是面对顺王妃的热情款待,一时有些心不在焉。
顺王妃也知贾府遇难,于是温言宽慰道:“叶夫人莫焦心,我们王爷与王大人皆已修书,要京中诸人务必保全贾府。便是太上皇那里也给皇上递了加急文书,言道珠大爷功勋卓著,朝廷万不该奖惩倒置。”
叶莲感激地笑了笑,告罪道:“小妇人神思不属,实在失礼,倒叫王妃费心了。”
牛氏等人也落了泪,一处悼念了贾母几句。
顺王妃劝慰了大家一番,又对叶莲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哪里能干坐着陪我说那些内闱闲话?实不相瞒,咱们今日一见,乃是我们王爷的意思。”
叶莲见王妃如此说,和牛氏等人面面相觑,顿时都支起耳朵细听起来。
“那新大陆,究竟是怎么个模样?那里的人和咱们有甚不同?也有绿眼睛红头发的强盗和咱们抢地盘儿嚒?你们在那处都吃什么,喝什么?咱们的人多么?孩子们若去了那里,可能读书?将来若要婚配,难不成还得回中州相媳妇儿……”
顺王妃反不再说顺王,只一口气问了十几个问题,林林总总,越问越细,叶莲便耐着性子一一答了。牛氏等人也听住了,不住咂舌。
末了,顺王妃长叹一口气道:“夫人莫怪。原是我们王爷说了,叫我任事皆问个清楚明白再做决定,省得来日到了那里再抱怨不满。”
众人听得一愣,叶莲不由问道:“王妃,竟也想要去新大陆不成?”
顺王妃笑道:“对。不光是我,我们王爷也要去。”
“啊?”
牛氏和叶莲皆惊讶出声,又觉失礼,忙要道歉,顺王妃笑着止住了她们。
第397章 (4)金玉缘反落宫花绽 双龙斗却逢虎厌战()
“王大人和你们珠大爷是否都被请了去?想来,我们王爷也在与他们商议此事呢。”
顺王妃说完,又给众人解释了顺王这些日子以来的诸多思虑。
“不怕你们笑话,自那年在宫里险些被人活生生给勒死,我就落下病了……再听不得那个宫字,一听就浑身起一层白毛汗……“
顺王妃说着话眼中泛酸,遂停下来眨了眨眼,这才不好意思地对叶莲等人笑了笑。
叶莲看了看她,只见她一张圆圆的脸儿上一双圆圆的眼儿,虽上了年纪,却仍旧舒眉展眼,脂光粉滑服帖得很,显见得是过得极舒心得意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王妃与王爷伉俪情深,这才是难得的大福气。”
叶莲笑着宽慰了几句。
顺王妃顿时笑眯了眼,点头道:“我是个没见识的,只觉得这女人一辈子,最要紧是得个一心人,养个麒麟子。如今两样我都有了,便不想得陇望蜀,再去求那劳什子的凤座鸾驾,没得折了福份!”
叶莲听了这话,一时不敢搭言。牛氏倒与王妃心有戚戚,一时点头不已。
顺王妃见叶莲谨慎,更加敬重她,遂开诚布公道:“我们王爷亦是这般想的。”
叶莲双眉一耸,随即平复。
牛氏等人这才警觉,一时面色凝重起来。
“你们莫怕。我既说了,就没得顾忌。王爷早便想好了,眼下这情势,太上皇与新帝已然双龙临朝,若我们王爷再抬头争夺,天下再没个安稳的时候了。太上皇那里,我们王爷自会去陈情,若他老人家明白,或归京颐养天年,或随我们也去新大陆,皆好。若太上皇执意要我们王爷去争夺,那说句大不孝的话,我们王爷便要做个忠臣逆子,一心为国,再也顾不得那个孝字了。”
顺王妃和盘托出后,静静看着叶莲等人。
牛氏惊骇莫名,和女儿、媳妇面面相觑,不知王妃为何要与她们这些妇人谈及夺位大事。
叶莲则笑道:“王妃,恐怕王爷此刻也在等我们珠大爷与王家舅父的回话吧?若他们不应下,王妃待要如何处置我等?”
顺王妃脸上一凝,垂首道:“叶夫人真真儿是女中丈夫。放心,纵他们男人不应,那也是他们的事。我与王爷早已说好,成与不成,我都不会伤了诸位性命。”
牛氏初始吓得面色煞白,但她到底是跟着王子滕在军营摸爬滚打出来的,此刻已然咬紧了牙关,让自己镇定了下来,带着女儿、媳妇给顺王妃跪下磕头谢恩。
顺王妃叫人扶起了她们,无奈道:“万望珠大爷与王大人能体恤我们王爷,一同激流勇退。”
牛氏沉声道:“王妃再不必担忧这个。我们老爷心里其实也有此意。”
顺王妃闻言喜道:“果真?”
牛氏笑道:“王妃难道不曾听过臣妇河东狮之名?莫说我们老爷着实生有此心,便是他原本没有,如今为着臣妇,他也必定会有了。”
牛氏这番调侃一出,气氛顿时松快起来,顺王妃捂着帕子笑了起来,连道:“如此说来,本妃也是那悍妇了。咱们倒真真儿投契,来日到了新大陆,也不怕寂寞了。”
叶莲也莞尔道:“王妃莫忘了,还有我呢。”
一时众妇人都掩面笑了起来。
……
昭德帝垂着眸,稀疏的睫毛在眼袋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翳。
在他面前跪着的,正是顺王。
“朕,着实看不懂你这个儿子。”
良久,昭德帝抬眼盯着顺王,悠悠说了一句。
顺王磕头道:“父皇心怀天下,儿臣不过一届莽夫。父皇以天下心怀观莽夫所思,自是不明白的。此非父皇见识不及,实乃儿臣太过浅薄之故。”
“哧。”
昭德帝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顺王道:“你竟也学得这般油嘴了。”
顺王又磕了个头,连道不敢。
昭德帝并未再说话,父子二人便就这般相对无言,默然对峙着。
“你怕了?”
最后,仍是昭德帝先开了口。
顺王一笑置之,连回答都不曾。
昭德帝面色一变,皱眉道:“那你为何要功亏一篑?”
顺王无奈道:“儿臣方才已告知父皇,儿臣这等莽夫,心中并无天下。儿臣平生最爱,一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二是打得敌人屁滚尿流。至于当皇上这件事,儿臣实在并无太大兴趣。”
昭德帝斥道:“轻狂,如此言语无状!”
顺王摇了摇头,索性也不磕头轻罪了,直了身子道:“父皇,儿臣原就不是这宫里的人,还望父皇放了儿臣去吧。”
他这话一语双关,昭德帝虽只懂表层意思,脸色亦有些发青。
“你那弟弟实非帝王之材,由着他坐在那里,中州危矣!你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朝纲紊乱,祖宗基业不保?”
昭德帝起身走至顺王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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