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觐是个三十多岁的高个儿。一把长长的须髯,面孔和蔼,双目却十分有神。他的眉骨高起,喉结也较一般人突出,所以显得很瘦。笑起来时使人如浴春风,一口标准的“官话”,见着下人也从不失了礼数。
参见已毕,他笑着放下手中的刻刀,轻轻一掸桌上的竹屑,道:“你是从西院转来的兄弟吧,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有没有成家?”
他的问题很多,但很难拒绝回答,因为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真实,让人心里一暖,怎么也不忍欺骗他。“小的贾宝玉,今年……二十六了,还没找到媳妇儿。”
杨觐已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笑起来,“真是个俊俏的小伙儿。是不是家里穷,没钱成亲哪?”
我低头装作苦闷地道:“小的全家都遭天灾死去了。没有活路,才到京城来混口饭吃,好在这里有工可做,要不然小的别说成亲,恐怕都只好睡棺材了。”
杨觐脸上显出不忍的样子,道:“那以后就跟着我好好干吧。小姐已经嘱咐过我,要教你认些字、读些书,你以前学过吗?”
我“诚惶诚恐”地道:“勉强认得一两个罢。”那管家哦了一声,吃惊道:“居然还识得字……好吧,从今天起你就开始干活,也算你一天工便了。早晨要磨齐刀具、整好笔砚。下午便要把理好的帐送去二娘娘那里过一遍。一日两餐都在府里,不可到府外瞎跑。”声音一提,“若是犯了家法,我可没有情面替你说情。知道了吗?”
我躬身道:“小的明白。”那杨觐很是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道:“下去吧。”
退到屋外,我心里已然有数:这杨觐是个危险人物,比田四还厉害得多,原来想好找他路子的计划,也嗄然而止,想了片刻,又去找田四“田爷”。
田四接过我的二十两银子,反倒犹豫起来,道:“这人可靠吗?他没人推举,没人做保,万一出了点什么事,老爷会拿我治罪的。再说,府上役丁都编满了,也没地方放你的好朋友呀?”
我赶忙鼓起如簧之舌,道:“这人是我的远亲,绝对可靠。现在小五不是刚刚走吗,正好可顶他的班。这二十两银子,就算我替他付的保银啦。唉,怕就怕杨觐从中弄鬼,暗中说田爷的坏话,老爷知道了,恐怕会生气,说田爷招纳下人,也不讲一声……”
田四被挑拨得性起,怒道:“杨觐是什么东西,我纳个仆役,也是为主上着想,他管得着吗?”把银子放进袖笼里,道:“这钱我便收了,明儿叫你那个叫什么的朋友来上工好了。”
我鬼计得逞,拉长了语调,道:“禀田爷,他叫高鹗,现正在府门外侯着,是不是……”
田四看了我一眼,笑道:“鬼小子,耍你家爷爷呢!叫姓高的进来罢。”
“高鹗”即史阿也。当下我装模作样,在府门口转了一圈,便溜进花坛,原原本本把经过对楚、史两人说了一遍,俱是窃笑。我又将小清仔细地叮嘱了一番,让她夜里来找我相会,这才将史阿带去见田四不提。
好容易挨到晚,我殷勤地将饭食端去杨觐屋子,便听厨房里有人大声骂道:“什么人偷了厨房的鸡子、肉脯?那是给小公子准备的,你们到底是谁拿了?”不禁心中窃笑不止。
第55章 家丁宝玉(2)()
好在查问后找到几个替死鬼拖到地牢里去打了,全都与我无关。
送进帐房,杨觐还在埋头工作,见我进来,便笑咪咪地道:“真是有劳。”搓了搓手,把竹蔑等一骨脑儿全推到边上,道:“放这儿吧。还从来没人象你这样替我着想的,你将来会很有前途。”
我赶忙道谢,便看他指着几盘菜肴道:“不如你也一起来吃吧。”
我心头发热,虽知其是笼络人心,仍是大起感激之意,道:“谢杨管家好意,小的身分卑鄙,能坐看杨管家您吃饭,已经是大有福气了,哪敢和您一起进膳呢?”躬身一揖,道:“小的先退了。”
杨觐喜道:“你说话还真是好听,以后便把饭菜端来一块儿吃罢。”
我应了声喏,出去带上了门,暗道:这小子也真有一手!难怪杨府东院他的手下无不对其恭恭敬敬,连背后都不敢造次,可见其御人有方,还在老夫之上。走了两步,突听屋里传来大嚼之声,杨觐一边啃骨头,一边兴高采烈地喃喃道:“味道好,味道真好。”我猜想那一定是鸡爪子。只听他咬得嗄嗄直响,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嗦着骨头,不禁口水长流,心惊肉跳:这么瘦的人,却原来是个老饕!
小清来见我时,已近四更。
她不知道如何晓得我住处的,杨觐似乎是故意刁难我,把我安排在北厢的最末一间房,和田四的两个手下住在一起。我进去的时候,那两人早睡下了,呼噜声震天动地。小清唤醒我时,还带着件厚厚的夹袄,也不知从谁那里弄来的。我们便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坐在北院墙根假山下说话。
“你的情况比史阿还差些,他一个人住田四屋后的那间小房。”我对小清吹了今天不少牛皮之后,她拿这件事来羞我。我心里也极为颓丧,真没想到白天混得人模鬼样的,一到晚上便象放了气的皮球,嘴里仍是不服,道:“他们故意整我罢了,你放心,明天就叫你看看,我不是好欺负的人。若不搬到宽大、舒服的房里,还不让夫人小看了吗?”
小清噗哧一笑,却又凝视着我道:“我最爱看你骄傲的样子了!”言语中充满了快乐和幸福的感觉,让我心下一震,忍不住低头吻她,道:“今天你打探得怎么样了?快说给我听听。”
小清身子歪倒在我的怀里,道:“你急什么,我慢慢说就是了。”抬起头,那双无邪的美丽眸子深深盯住我看,咬着下唇道:“颜鹰,你到底想在这儿待多久?你若想走,我可以马上把你送到城外去。这儿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冒险留下来?”
我愣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在城里,正好可以利用这儿地理、情报方面的好处,令我们战胜强敌嘛。而且可能我还要到蹇硕、张让那边去用计,因此我暂时已打消了离开的念头。你这么急要赶我回去,是不是司马恭他们的意思?”
小清摇摇头,不好意思地道:“不是啦。我……我只是不想每天到了晚上,才能和你见面。再说,杨府的小姐确实长得很漂亮,我担心你的魂被她勾走呢。”
我喜道:“你见过她了?”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做了个鬼脸道:“你这家伙真是够呛,对老公这么没信心。要么你去说服杨小姐,让她收你为婢女,不就可以每天不分早晚和我见面了吗?”见她似有所喜的样子,道:“我教你怎么去说,不过你得先让我好好地亲一亲。”
她面色一红,含羞别过脸去。我既知她对我的心意,欢喜之下,便毫不犹豫地吻着她甜美、柔润的嘴唇,以及凝脂般的粉颈、双颊。轻薄了好一会儿才又提起司马恭,小清喘息甫定,红着脸低声道:“他们都已做妥了安排,明天就可以开始实施了。我打听到汉军三路各有兵力四千、九千、三千不等,其中以小平津都尉曹质所部最少,而大谷都尉温衡所御最众,再加上洛阳城门校尉刘器的二千余精锐部队,所以不太好对付呀。不过只要夫君能想出法子稳住刘器的兵马,我们就有法子让其他三路汉军空欢喜一场。”
我点点头道:“刘器这支军队的确举足轻重。不过若我们假作旗帜,放风声挥师攻打洛阳,你猜朝廷会做何打算呢?”
小清想了想,笑道:“夫君真是聪明。我们虽只有三千人,可扼在洛阳西首不过几十里之处,直如鱼刺在喉,早就让朝廷上下心跳啦。现在我们放风说打洛阳,他们还不吓得从床上跳起来,严密防守不可吗?皇帝昏庸,定然不敢抽调护城军队攻击我们,因此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不闻不问,却哪里想到我们是在玩花样呢。”
我赞道:“你这么快就想通了我的意思,真不愧我的好老婆。现在的问题就剩下那三支汉军了。你查过没有那些将军的档案没有。”
小清笑道:“这个时代哪有什么档案,只不过调查他们的历史,看看他们有什么长处、短处罢了……我可以告诉夫君一个好消息,除温衡外,其他两路汉军都没什么可怕的,小平津曹质,乃是中常侍吕强的妹夫,中看不中用。伊阙关都尉何良,却是何进本家,是他一手提拔上去的,上次碰到黄巾前锋,临阵脱逃,却没有受到任何批评,可见其打仗没能耐,拢络上司倒有一手。唉,只有……那姓温的,镇压黄巾军,打了几次胜仗。是以真功夫替下原任都尉的。他这次是志在生擒夫君呢。”
我哼了一声,她便连忙道:“我知道你是不会被捉住的,哪有人比夫君你更精通战略的呢?”
我忍不住笑了,搂了搂她道:“别捧我,我知道你一向最维护我。可是大敌当前,就不要再拍马屁了。那姓温的带了九千人马,比曹、何两人加起来还多,看得出他一定想升官,还想全歼我部,而且此人也一定看不起曹、何二人,以为光凭他的部队,就可让我死上好几回。所以我猜想他到达后,必是四面包抄,要一口吃成个胖子。此时……嘿嘿,我便可以逐一破之了。”
小清专注地听着,此时露出了微微一丝笑容,静静地道:“你胸有成竹时的那自信的态度,又让我想起了你指挥欣格的军队,大败赐支人时候的事了。我好喜欢看你这种神态,仿佛什么样的敌人,你都毫不放在眼里。”
我哑然失笑,发觉她全没理会我的思想,我象是在白费唾沫一般,“夫人?!”
小清嘻嘻一笑,又接口道:“若是你连这点信心也没有,我又怎会让你追上呢?我当然不会委身于一个又笨、又木的呆瓜啦!”
“你──骂我?好啊,看我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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