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内的八角小亭,亭下是碧绿的池塘,池塘里种了大片的荷花,偶有蛙声划破寂静。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叶痕一身红衣坐于石凳之上,桌上放了两瓶空了的酒壶,他手中依然有酒,一仰头便干了。
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迎娶的是权倾朝野的华宰相的小女儿,他本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他的脸上却连一丝笑容也没有,或者说,他鲜少露出的笑意全在那几日,那林子里,给了那个人。
酒壶已经空了,他的愁绪却装得满满。
一挥手,带着三分酒意:“拿酒来。”
不消片刻,就有人送上一壶酒,他一把夺过来,却怎么也扭不开壶盖,当下就怒了,骂道:“你这狗奴才,拿这种酒妄想糊弄本王。”
“一醉解千愁,酒醒愁更愁。”
幽怨的声音忽然自背后传来,叶痕的表情倏地就僵住了,手里的酒壶丁的一声落在地上,顺着脚下的青石板一直滚到台阶下,直落进下面的荷花池里,惊起了一只青蛙,哗的一声落入水塘。
他愣在那里,半晌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这只是一场梦,他一看便就碎了。
她此时应该深在宫中,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究竟是因他思念的太深而产生的幻觉还是她真的来了。
“叶痕。。”她轻唤了一声。
他猛的回过头,就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她站在亭子里,四周是被风吹起的薄纱,天上一轮满月,月华灼灼。
她的人竟然那样不真切,虚虚渺渺。
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颤抖着声音问:“沫儿,你真的是沫儿?”
她身子亦一僵,眼中眩然有泪,伸出手环住他的腰,他满身的酒气随着荷香盈入鼻端,让他真实了起来。
“沫儿。。沫儿。。我这不是在做梦吧?”他将她搂得更紧,嘴里不住的呢喃。
“不是做梦,是我。”
他的红衣似火,在晚风中飘舞,他忽然就捧着她的脸,贪婪的吻了上去。
他吻得那样用力,就好像将所有的相思之情都溶在这个吻里,他只想让她知道他有多想她,想到了骨髓里,想到快要疯癫。
“沫儿,跟我来。”
他忽然一把将她抱起,然后从马厩里牵了匹快马,他将她置在马上,随后翻身跨上。
他们共骑一匹快马从王府里飞驰而出,头顶疏疏几缕星辉,月色如歌。
他双手抓着缰绳,把沫儿整个人环在他的胸前,他身上久违的檀香侵入她的鼻息,让她仿佛又回到了相遇的那一日,他抱着她从树上款款落下。
夜风微凉,他身上的温度却是灼热的,两旁的风景迅速的倒退,他的声音带着狂喜:“沫儿,真的不是做梦,真的不是。”
此刻,她似乎忘记了今天本是他成亲的日子,也忘记了她是私逃出宫,她抚上他英俊的脸庞,只想这一刻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如果这匹马不停下来,他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奔向天涯海角,对影成双,神仙眷侣。
她低低的恳求:“痕,带我走好吗?”
山路上落满了月辉,他忽然就拉住了缰绳,沫儿看到他脸上那种喜悦突然一寸寸敛了下去,像是个茫然若失的孩子。
他恍恍的低下头看着怀中佳人,仿佛是酒醒了。
旋即,他翻身下马,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微臣多有得罪,请娘娘恕罪。”
他一身红衣似火,却也要淹没在这夜色无边里。
她看他低眉顺目,头颅微垂,像是在逃避什么,心中突然就一阵绞痛。
她冒死出宫,只为见他一面,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他自称微臣,他叫她娘娘。
“哈哈。”沫儿忽然就笑了起来,眼泪潸然落下。
终是她一厢情愿,苦苦痴缠。
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她忽然双腿一夹马肚子,那马儿嘶鸣一声,向前疾驰而去。
她只会骑骆驼,不会骑马,此时只觉得无比的绝望,胆子也越发的大了。
“沫儿。。”叶痕一声惊呼,转眼间,马蹄声已经消弭于耳边。
风像刀子一样从脸上滑过,吹起了她一身衣声猎猎。
她抓着缰绳,身子已是不稳,眼泪风干在脸上,结成伤疤。
前方忽然一个急转,马匹扭身一甩,她的整个人就被甩了出去。
感觉到身子飘在空中,却没有一点恐惧,仿佛是解脱了一样。
一匹快马从旁边蹿出,马上一条人影冲天而起,飞过齐膝的长草,一伸双臂将她接入怀中,两人抱在一起滚落在草堆里,滚了很久才停下来。
她气息不稳,紧紧的抓着他胸前的衣服。
他眼中生出一抹心痛,“娘娘,近枫救驾来迟,请娘娘恕罪。”
一声近枫,引出了她压抑了很久的眼泪,那悲伤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下来,她趴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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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美人(十二)()
十五的圆月,月圆如盘。
他犹豫了半晌,才抬起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恭声说:“更寒露重,娘娘,我们还是快些起驾回宫吧。”
她已全身绵软无力,他只得将她抱了起来。
本想说一句“冒犯”
可是他抬头看银河漱漱,月华清辉,竟然不舍得用这两个疏离的字眼。
他抱着她翻身上马,唯恐疾驰的风吹得她冷,便让马儿沿着河边溜溜达达的前行。
草丛里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团团山野花朦朦胧胧。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吹起他的衣衫。
她忽然自他怀中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他心里一震,便听得她委委婉婉的唱来。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她的歌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路上,他的心便似醉了一般,就算今夜搭了性命,他亦不悔此行。
这趟出宫之行总算是有惊无险,林近枫将沫儿送回天芒宫,他站在远处,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娘娘,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了。”阿秀和浅浅一直守在门外,怕有人私自闯进去,沫儿临走时交待了两个人,如若有人找她,就说她已经安寝了。
沫儿一身疲惫,匆匆擦了把脸便合衣躺下。浅浅熬了热的燕窝粥,她也没有心思吃,放在桌子上都已凉透。
她此时满脑子都是他单膝跪在马前,微垂头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微臣多有得罪,请娘娘恕罪。
好一个微臣,好一个娘娘。
她自苦笑起来,只是那笑容又涩又僵,慢慢的就化成两行清泪,落进金丝刺绣的被褥里,再无影踪。
他还是嫌弃她的,嫌弃她是帝王妃。
鸳鸯枕,相思被,芙蓉帕,玲珑巾。
红烛燃尽,坐在床案上的雪儿终于自个儿掀开头上的红盖头,望着一室空寂。
“来人啊。”
一个小丫环应声而入,“王妃有何吩咐?”
“王爷呢?”
小丫头回道:“王爷喝醉了,在上厢房已经睡着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
雪儿换下身上的红衣,起步来到上厢房,甫一推开门,就闻见酒气熏天。
叶痕身上衣衫未换,就那样躺在床榻之上,手中仍拿了个空酒杯子。
雪儿走过去,看他面色苍白,双眉紧皱,不由心生疼意,刚欲伸手去拿被子给他盖上,他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王爷。。。”
他却开始呢喃:“沫儿。。沫儿。。。”
沫儿?
雪儿一怔,还以为是他唤错了名字,正要答应,又听他语无伦次的说道:“别离开我。。沫儿。。。是我负了你。。。”
他说得真真切切的确实是沫儿,这个沫儿是谁?是他一直心心念的女子吗?
雪儿忍住心中那股酸涩,拿来湿毛巾为他擦了擦脸,又将他的身子好生摆正,盖了被褥。
她站在一边思踌半晌,终于弯身脱下绣鞋,掀开被子的一角与他并肩躺下。
天已大亮,早就过了上朝的时间,皇帝准他三日内不必上朝,与娇妻尽享新婚之欢。
叶痕一觉醒来,恍恍的不知是几时,他转过头,便看到雪儿睡在他的身侧,容颜俏丽,如玉佳人。
可是,世间纵然再有女子绝色倾城,在他心中,也不及她的一分一厘。
他仰望着镂空的紫香天花板,想起从塞北回来那日,他一身战衣未卸,犹带满面风尘,在皇帝的怡心殿里,他跪在皇帝的面前说:“皇上,还记得当初答应微臣的事吗?”
皇帝笑道:“当然记得。”
他脸上带了喜悦,仿若是得了好成绩的孩童,在盼着大人的嘉奖。
“七哥说过,要跟朕要一个女人,可是想让朕赐婚?”
他点头道:“正是。”
沫儿,他的沫儿,他终于可以明正言顺的来要她了。
皇帝走下玉阶来到他面前,伸出双手扶他起来:“七哥,朕说过,无外人时,不必行君臣之礼。”
他亦轻轻一笑,“八弟。”
皇帝与他一同坐在红木花椅上,端着手中的茶盏说:“让朕来猜猜,七哥想要跟朕要什么人,若是猜对了,七哥便要谢谢朕。”
他说:“好。”
皇帝放下茶盏在手中把玩,刚才还一派平和的神色忽然就凝重了起来,望着墙上挂着的楚昭国地图说道:“别人看我楚昭国力强盛,岂不知如今内忧外患,内有华氏操纵半边江山,外有黎国等国日益堀起。华丞相野心昭昭,朝堂之上敬朕,朝堂之下结党营私。朕一直以来都对他谦让三分,让他以为朕是怕了他。朕取了他的女儿华妃,宠冠后宫,他便得意洋洋,而如今七哥来向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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