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魅云半点不为所动,淡淡道:“慢慢说。”不大的语声舒缓而柔和,好似小青池中平波如境,不起半点波澜,让人听了心绪宁静。
来人缓过一口气,道:“令主,属下奉命去城中招魅影前来相助,谁知她打扮成个糟老头子模样,喝得邋邋遢遢浑身酒气,不但不领命而来,还说了好些目无长上忤逆的话,她还还……”
魅云冷芒隐隐的眸子逼视着她,缓缓开言道:“她还怎样?照实说来,本座须不怪你。”
来人气呼呼道:“她、她还问候了令主您的家人!”
“噗哧”一声,子玉忍俊不禁发笑,却见星艮、星夷和来人一齐朝他怒目而视,连忙乖乖闭嘴,正襟危坐。
任是魅云老成持重,这时也忍不住怒叱一声:“贱婢!”
来人看了看魅云脸色,小心道:“令主,那小贱人自来疯疯癫癫不识好歹,是不是由属下持尊主令牌再去招她,倒要看看她还敢不敢不来?”
魅云一时间沉吟未决。
子玉心中暗笑:“既然前番招她不来,这会儿再请出什么劳什子令牌前去,多半也没一毫用处的了,徒然自取其辱……啊呀不好,她们这是要借刀杀人!那人要是再不来,岂不正好授人以柄,坐实了罪证,异日追究起来,上面的那个‘尊主’必定饶她不过!这些江湖人杀人不见血啊,真真毒啊!”
魅云显是也想到了这点,此刻正是借帮规剪除那人的大好时机,沉思了一回,终于重重呼出口气,摇摇螓首,道:“不必了,赶路要紧。”
来人张口欲言又止,见魅云决心已定,到底没有再吱声。
赶车汉子正待扬鞭起行,忽闻魅云道:“久闻丐帮长老‘追风神丐’轻功独步天下,有勇有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子玉先是一怔,迅即惊觉约莫一箭之地开外树影婆娑,枝叶间竟飘浮着一条人影。只见他身上长衫打满了补丁,早洗得灰白看不出本来颜色,身躯颀长,干干瘦瘦,两颊深陷,神情肃然,背手而立,年龄不下半百。
其时皓月破云而出,子玉定睛一看,原来他居然立足一根细细的横出枝条上,伴随夜风摆荡起伏不定,衣衫飘飘,几欲乘风而去。不觉心头猛地一凛。
追风神丐微微一笑,道:“岂敢,岂敢,令主不必过谦,自那日亲眼目睹令主的手段后,风某人深觉枉自多活了几十岁,自来后生可畏!”停了一停,续道:“那女娃子还好罢?”
魅云有意无意间一手缓缓摩挲着木箱子,淡然道:“并未伤她一根汗毛,前辈想必也很清楚,小女子无意加害于她。”
追风神丐在树上点了点头,状似甚为欣慰。
魅云道:“您老是大名鼎鼎的前辈高人,何苦偷偷摸摸跟随小女子一行人数日之久,小女子着实百思不得其解,此事倘若传扬出去,只怕于前辈清誉有碍。明人不做暗事……”她双目中冷电暴闪,森然道:“前辈如是对这小妹妹感兴趣,不妨与小女子一战,各凭手段,只须胜得一招半式,任由前辈带走,我们绝无异言。或是前辈将你丐帮弟子招来一拥而上,不论几百还是几千,我们几人一并接下便是!”
追风神丐听到“偷偷摸摸”四字,脸色微微一变,此话直击他痛脚,饶是他涵养工夫到家,也险些沉不住气,听她说完,苦笑道:“小丫头不必厉言相激,老叫化子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实话告诉与你也不打紧,这女娃子一落入你手中,风某人便通过我丐帮弟子将消息四处宣扬出去,连日来不知多少江湖人见猎心喜,会聚到这一带来碰碰运气……以令主之能,自是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可据我所知,甚至有一位归隐多时的世外高人也闻风而动……嘿,饶是令主你机关算尽,沿途多布疑阵,屡变行踪,更遣一高手引开众人,行那瞒天过海之计。风某人不怕明言,天南三剑、燕山十八骑两伙人已叫我点醒,正火速赶来此间……”
魅云柳眉深锁,轻轻哼了一声,早知形势大是险恶,看来还是超出了预料,万万没想到这老丐能做得这么����绝!
说道:“然则前辈为何如此上心,莫非……”
追风神丐打断接口道:“于私,当年蒙古人入侵时,邪剑公子毅然为国效力,大仁大义,素为风某人所仰慕,昔日钓鱼城中我更受他点拨武学,受益匪浅。现今其女被掳,老叫化子不知便罢,既是撞上了,便绝无坐视不管之理。”
“再者于公,邪剑早年初出道时,性情暴戾乖僻,无分正邪杀人无算。他只此一女,珍若掌珠,你们争夺时若有个闪失,邪剑发起狂来,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魅云冷笑道:“说的好听!”
追风神丐也不动气,笑笑道:“令主是识大体之人,不如将此女交由风某人带走,让一场大祸消弥于无形,我先此为谢。”说着,于树枝上一飘一飘弯腰抱拳拱拱手。
魅云一字一顿道:“好、意、心、领!”
追风神丐心知终归说服不得,轻叹一声道:“再执迷不悟,奇祸立至。老叫化子言尽于此,告辞!”言讫,双臂向上一震,身子悠悠然腾空而起,大袖拂风,足踏树叶,飘然而去。
子玉猛觉风声气息有异,就见一条全身上下尽皆罩在乌黑长袍中的黑影于虚空中现形出来,一晃一闪间已侵至老乞丐离去的林中,紧接着立时一道耀目寒芒冲天而起。
追风神丐早有防备,身法灵动迅捷,移形急闪,惊道:“好!‘掩月无影刃’,你们师傅当年也没至这等境界,倘若……”
魅云趁他说话时,蓦然右臂急扬,子玉未见暗器射出,正不知怎么回事儿,就听枝叶茂密后追风神丐的语声一窒,似是吃了暗亏,怒道:“这一记‘风刺’老化子记下了,日内必当加倍奉还!……那老魔头有你们这等弟子,魔教复兴只是早晚的事,实不必行此大险,你们好自为之……”
声音渐行渐远,到最后一个“之”字已至里许之外,言毕,再不见声息。
魅云因道:“不必追了。”
转眼之间,那犹如鬼魅的人影阒然立于林前,微微垂首。
魅云柔声道:“姊姊知道了,诱敌不成只因那老乞丐从中作梗,非你之失,不消自责。”
这神秘人斗篷里的面部也是一团漆黑,不易察觉地点了下头,之后脚底一滑,全身飞退,登时隐没于暗影之中,不见。
“这人是谁?”子玉不寒而栗,只是一时忍不住随口问道,原也没指望魅云会应答。
“她……她是黑暗中的精魅……”
第三卷 武林尘析碎风痕 第二十二章
“然则你们又是什么人?”子玉趁势问道。
魅云悠悠瞟他一眼,转向他处,却不作答。
子玉小时同家中护院们鬼混之际,也曾听他们谈起过些魔教轶事,那些个闲汉们嘻嘻哈哈的胡吹海侃,全没半分正经,吹嘘得神乎其神,玄乎其玄,说是魔教的妖人个个都能手放飞剑、口吐三味真火、呼风唤雨、招魂驱鬼……云云。
子玉听了,不免又好笑又好气,看他们那副操行,显是这等鬼话这些人自个儿也是不信的,待有人笑说:“江湖相传,魔教妖人多行不义,数十年便叫一些正道高手连手剿灭了!”他也置之一笑,听过便罢,并未如何放在心上。
这会儿,听追风神丐话中之意,竟是称这行事诡谲的一行人为魔教弟子,心头惊骇可想而知。
此刻,立身车前的星艮、星夷,及后来的叫星贞的三名寒星剑士,俱都静静望着端坐车中的令主,等候下令起程。
车后矮矮胖胖的孟前辈背车而立,圆瞪虎目,不住警惕地来回扫视远处,一目所及,黑影幢幢,迷雾无边。
魅云微微侧首,闭目沉思,仪静体闲,兰花玉指轻扣,不经意间大拇指轻轻搓动着无名指,无名指尖琉璃似的指甲上,异样紫光缓缓流转。
她忽然睁开双目,拂袖长身而起,眸中神光逼人,满蕴坚毅决然之色,转向孟姓老者道:“孟老前辈,承蒙不弃,一路护送晚辈此行数日,高恩厚义,无以为报,异日家师必会登门拜谢。至此不敢再行耽搁前辈时日,老前辈这便请回吧!”
子玉一愕,心中大叫:“她疯了!此际强敌环伺,危在旦夕,这要命的当口她反而劝人走!”
孟老头面色一变,道:“贤侄女何出此言,老夫早年与令师相交莫逆,他的事即是我的事,提携你们晚生后辈本属分内之事,今日若因一点虚言恫吓,便中途退缩,岂不叫天下英雄耻笑?”
魅云急道:“可……”
“我意已决,贤侄女不须多言!”孟老头打断道。
魅云便微微颔首,不复多言。按江湖道上的规矩,再要多劝,便是存心瞧他不起了。
她目光转向星艮并星夷,左右一溜,定在星艮身上,道:“星艮,你今年多大了?”
星艮一欠身,恭声回道:“禀令主,属下二十有二。”
“二十二了,真快真快!”她喃喃自语道。
子玉见她明明一个妙龄少女,却偏生一派老气横秋的模样儿,想笑又不敢笑。
魅云唇角缓缓逸出一丝浅笑,道:“返回之后,本座即行禀明师尊,成全你们的好事。”
两人双双一呆,很快又明白过来,星夷霎时间又喜又臊,羞红满面,垂下了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星艮连道“谢令主”“谢令主”,说着说着咧嘴呵呵而笑。
空气间原本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气氛,不觉稍见缓和。
魅云秋波盈盈,掠过星贞,略略一顿,最终停在子玉身上。
子玉在她炯炯目光逼视下,一颗心儿怦怦乱跳,只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