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南枝心不在焉地喝了半碗莲叶羹,愣愣坐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鹿知山,小声问道:“表哥,你和表嫂也是也是万岁爷赐的婚?”
“是,也是万岁爷赐的婚,”鹿知山放下了手里的碗筷,擦了擦嘴,“是嘉盛十二年办的婚事。”
“嘉盛十二年”,穆南枝在心里算了算,然后惊诧道,“表哥你二十二岁才娶得亲?”
大荔女子十五岁行及笈礼,男子十八行加冠礼,成礼之后便可婚嫁,二十二岁才成婚,还是堂堂大皇子,实在有些迟了。
“婚期本来是定在早几年的,但是我在西南前线带兵,实在走不开,后来就往后拖了三四年。”
“表嫂的脾气真好啊,换做是我早气得吐血,才不愿意等你。”穆南枝不由得感慨道。
鹿知山含笑道:“她脾气是很好。”
穆南枝观察着鹿知山的表情,男人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什么波动,她才敢继续问:“那表哥在大婚前可见过表嫂吗?”
鹿知山抿了口茶摇摇头:“没有,大婚那天我还喝醉了,连盖头都没给她掀,还是第二天才瞧清楚她长得什么模样。”
其实婚前本来是能见到面的,那时候鹿明巍给他赐婚前,还派人千里迢迢送来了段氏的画像,问他可中意,但是那时候战事吃紧,他懒得看,段氏的画像也不知被他随手塞进了哪儿,后来他匆匆给京师回信一封,只说了一切听从父皇安排,随后鹿明巍就下旨赐了婚。
“表哥,你现在还还会想起表嫂吗?”
鹿知山没开口,只是看了看杯中缱绻舒卷的苦丁,有些愣神。
会想起她吗?
鹿知山想起了段氏的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满布细纹的眼睛。
穆南枝自觉失言,坐立不安了半天也不见鹿知山开口,她给鹿知山夹了一筷子青笋,小声道:“表哥,你再吃点。”
鹿知山回过神,看着少女局促不安的脸,吃了那筷子青笋,然后缓声:“有时候会想起。”
“哦。”穆南枝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闷。
“她茶烹得很好,手艺不输宫里的奉茶宫女,棋艺也不错,象棋围棋都下得,她还颇通音律,丝竹管弦样样都精通,其中琵琶弹得最好,对了,她还会行酒令,”鹿知山摩挲着茶杯,眼神和声音都很柔和,“她是个很优秀的女子,我配不上她,也对不起她。”
段氏最后的时光,鹿知山日日都陪着,段氏很开心,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他们一起喝茶下棋抚琴吟诗,甚至还大醉过一场,像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他敬重段氏,也愧对段氏,他后来曾想过,若是他没有去西南,而是留在京师和段氏朝夕相处的话,他应该会喜欢上这个娴静优雅的女子,只是到底是错过了。
他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些,包括对他忠心耿耿的宋福,但是这个沉静如水的夜晚,他却对着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小丫头娓娓道来。
鹿知山看着少女发上亮闪闪的金雀钗,心里涌起奇异的温暖。
“表嫂人真好,真是可惜了。”
穆南枝心里更闷了,自己也是闲的,没事儿问表哥表嫂的私事做什么。
“不吃了?”鹿知山问。
“吃不下了,”穆南枝擦了擦嘴,等看清手里的帕子,登时又囧了,“表哥,这帕子你你别要了呗,反正你肯定也不缺这一块。”
第27章 及笈1()
“那这块就送囡囡了。”鹿知山笑这抿了口茶。
穆南枝嘟了嘟嘴:“堂堂郡王爷,出手竟这么小气,送帕子也就罢了,还不送块新的。”
鹿知山一本正经问道:“要不然再送囡囡十条?囡囡是想要丝绸的?雪缎的?还是浣花锦的?”
穆南枝:“”
嘉盛十八年十一月初八
今日是郡君穆南枝的十五岁寿辰,大荔女子十五岁成年,所以今日还是她还要行及笈礼,她的父母不在大荔,所以太后恩典她入宫行及笈礼,平日里伺候太后梳头的姑姑亲手为她梳了个元宝髻,太后赐她一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皇后凤体违和出不了宫,让四皇子鹿知岳代她去寿康宫走了一趟。
鹿知岳如今已经娶了魏氏过门,那魏氏本是右相的嫡孙女,从小就是朝着太子妃的方向培养的,这冷不丁地正妻变侧妻,连一早准备好了的正红色的大婚礼服也穿不了,最后不过是穿着次红的礼服委委屈屈地被塞进了次红的婚轿,从偏门被抬进了宫,当夜鹿知岳忙着替鹿明巍处理几件要紧的政事,连后院都没有进,魏氏更是一肚子苦水,在寝室里流了一夜眼泪,第二天红肿着一双眼去前院伺候鹿知岳用早膳,鹿知岳本就劳累了一个晚上,这时候怎么愿意看魏氏这幅哭丧脸?当场就拂袖而去,留下魏氏一人在膳房里抹眼泪儿。
京师就这么大,鹿知岳不喜魏氏的消息不胫而走,魏氏越发觉得失了颜面,终日垂泪,鹿知岳就更加不待见她了,右相魏俊辰实在忍无可忍就在鹿明巍面前问了一嘴子问魏氏安好,鹿明巍不疼不痒地训斥了鹿知岳几句,转脸皇后又训斥了魏氏不贤不淑,反正右相是再不敢在圣前多嘴了。
鹿知岳今儿在寿康宫和太后、玲珑公主、忠远侯夫人邓氏、穆南枝一道用的午膳,还送了一只金镶玉手镯给穆南枝做及笈礼礼物,穆南枝很喜欢那只手镯,偏巧今日她又没戴手镯出门,所以当下就给戴上了,羊脂玉晶莹和润,衬得穆南枝的手更是白皙娇嫩,太后和玲珑公主都说好看,夸四皇子会挑礼物,鹿知岳忙道是母后的眼力的好,他不过就是来跑腿的,穆南枝忙谢了皇后恩典,又谢了四皇子。
鹿知岳还是第一次看穆南枝穿一身红妆,红裙婀娜,少女娇俏,鹿知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下感慨不已,就是这么个明艳少女却要嫁给个白斩鸡似的干巴小子,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实在是糟蹋了。
邓氏冷眼瞧着穆南枝喜滋滋地品看腕上的手镯,心下冷笑连连。
宁郡王府。
书房。
“郡王,谢伦来了。”宋福进来禀报。
鹿知山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了身:“让他进来。”
谢伦跟在鹿知山身边已经小二十年,功夫极佳,最善轻功,本是鹿明巍赐给他陪练功夫的,到现在已经是鹿知山身边最得力的侍卫之一。
谢伦挑着帘子进来,瞧着鹿知山刚刚在写字,忙得投了块帕子递给鹿知山,鹿知山一边擦着手一边问谢伦:“是忠远侯府那边出了什么事儿吗?”
“是,将军真是一猜就中,昨夜晚间忽然有一位道士入了侯府,邓氏与他密谈了好一会儿,他才离开,只是离开的时候那道士面上有隐隐怒色,”谢伦从鹿知山手里接过帕子,顺道也擦了把脸,才把帕子放了回去,又道,“只是那道士前脚一走,就有个侯府侍卫在后头悄默声地跟着,属下觉得这事有蹊跷,也就跟在了后面。”
“后来行至西大街的时候,那侍卫仗着四下无人,忽然亮了刀,我见那道士有危险,便装作醉鬼,撞开了那是侍卫,然后纠缠那侍卫撒泼骂街,惊了那道士,那道士随即就跑进了小巷,估摸着那道士跑远了,属下这才放开那侍卫,后来那侍卫只得无功而返。”
“那道士呢?”鹿知山并不关心那侍卫。
谢伦又道:“说来也怪,我寻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那道士,谁想在刚刚傍晚的时候,我却瞧见那道士进了京师府尹衙门。”
鹿知山皱了皱眉:“昨晚你可听清了邓氏和那道士究竟在争执些什么?”
谢伦摇了摇头:“属下不敢离得太近,只约莫听到了小世子的心疾,邓氏还似乎提到了穆郡君,其他的就再听不清了,将军,现在需不需要属下去京兆府尹探听一下?”
鹿知山抿了口茶,缓声道:“京师府尹赵立仁和忠远侯府平素没有往来,这件事儿你先在旁边盯着,先搞清楚整件事来龙去脉再说。”
“行了,你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谢伦走后,鹿知山一直靠坐在软榻上,他想不明白邓氏和那道士究竟在争执什么,为什么还要牵扯上穆南枝,就像他也一直想不透忠远侯府为何要苦苦隐瞒世子患心疾的消息,反倒还主动求娶穆南枝,这里头究竟都有些什么隐情?
“郡王,晚膳已经备好了,您现在要用吗?”宋福挑着帘子进来。
“酒也备下了吗?”鹿知山一边起身出去,一边随口问。
“是,奴才已经从酒窖里头取了十五年的女儿红,已经给郡王热着了,”宋福笑着道,“郡王自从西南回京之后,还是第一次要饮酒,下午奴才去酒窖取酒的时候,那看酒窖的老王还一直问奴才,今天究竟是个什么好日子,郡王竟要喝酒。”
鹿知山勾了勾唇,没回答。
今天很特别。
那个躺在他怀里朝他咿咿呀呀吐口水的小婴孩儿长大了。
鹿知山心里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和骄傲。
当然若是没有忠远侯府家的那档子事儿,他会更加高兴,不过应该也过不了多久,忠远侯府这档子事儿就会了结,即便没有这个道士,他也有的是法子。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茄盒、水晶猪蹄、炒青笋、龙井虾仁,还有一道荷叶羹,鹿知山让宋福下去,他靠着个窗子,自斟自酌起来。
他以前是好喝酒的,军营里也都是能喝的,他最喜欢和一众将士对月畅谈,踌躇满志、热血飞扬。
只是从顺化那死人堆里被抬出来之后,他就再没喝过酒,饮酒需逢知己,也要有个好心情,而如今这两样他都没有,但是今天他却忽然很想喝一杯。
滚热的女儿红从他的喉管一路向下,四肢百骸,从骨头到脚都充斥着温暖舒坦,鹿知山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有些入神。
十四年前北狄的那个冬夜,比现在要冷得多,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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