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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福急得一脑门子的汗,鹿知山从云南带来的药膏已经用完了,这时候若是入宫请太医,必然要传到御前,鹿知山如今的处境,这个时候实在不易在除夕阖宫饮宴之时出触了万岁霉头,宋福搓着手,想着是硬着头皮入宫还是去请外头的大夫。
鹿知山没让他出府,让他取了穆南枝带过来的药膏过来,带有北狄风情的牛骨罐子,里面装满了墨黑的软膏,涂在膝上清清凉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鹿知山在这股子清香里,又睡去了。
鹿知山没想到初一竟有人登门,来的人是段氏的父亲,左相段增之子,段飞鸿,时任礼部侍郎,四十出头的人,面相有些老,鬓角也已经开始花白。
鹿知山没让人搀扶,一瘸一拐地给段飞鸿行了大礼,然后请了段飞鸿入书房,段飞鸿盯着鹿知山的腿,忍不住一声叹息:“郡王,如今你可悔了吧。”
段飞鸿这几年没少规劝鹿知山,鹿知山不在京师,自是不清楚朝中形式,他这个做岳父的却没少为他提心吊胆,只是他再苦口婆心,这个女婿也不过是左耳听右耳扔,当初万岁爷为鹿知山指了段氏女,自是存了立鹿知山为储的心,段氏一门也因此跟着水涨船高,左相段增在朝中更是风云人物,处处压右相魏俊辰一头,只是好景不长,西南战线拉得越来越长,战事拖得越来越久,朝臣的抱怨越来越多,万岁爷的脸也越来越难看,段氏一族只能收敛,右相魏俊辰却渐露锋芒,在御前也越来越得脸。
“后悔,”鹿知山盯着杯中缱绻舒展的苦丁,声音发沉,“若知道段氏命不久矣,我就该早些回京。”
段飞鸿闻言,眼眶湿热,忙喝了口茶压了压心酸,顿了顿又道,“除夕上午,魏俊辰才从西南回抵京师。”
难怪那天父皇动怒,连阖宫饮宴都不许他参加,鹿知山摩挲着白瓷杯:“可知道议和条款?”
第17章 潦倒郡王9()
“暹罗吐蕃皇室求娶大荔公主,大荔每年赔给暹罗吐蕃各十万两白银,另瓷器三百套,丝绸两百匹,茶叶百斤,美人两百名。”
鹿知山捏着茶碗,瞳孔蓦地放大,半晌才觉得手指骨节发疼,这才松开了手:“和亲公主可选好了?”
“太后从皇室宗族里选了两中了成远伯府和东平伯府的两位庶女,已经封了和硕公主,日子定在了二月二。”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各有各的心事,段飞鸿打量着鹿知山的侧脸,半天才又开口:“郡王暂时被万岁爷厌弃,却也不能就此一蹶不振,来日方长。”
鹿知山自嘲道:“拖着这条残腿,父皇的厌弃怕不只是暂时了。”
段飞鸿皱了皱眉:“郡王接连遭受打击,一时灰心也是有的,只是却也不能只顾着灰心了,二皇子和四皇子乃是皇后嫡子,又有太后撑腰,三皇子身后也有最得恩宠的万贵妃,郡王在宫中原本就没有能在圣上面前说上话的人,郡王要是任着旁人一味在皇上面前作践,偏生郡王又一直这么自暴自弃,怕再难无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听闻万岁爷有意将魏氏女指给四皇子,万岁爷揣着什么心思,谁都看得见,郡王您可不能再这么消沉下去了。”
“多谢岳父苦心孤诣为我着想,只是以后还请岳父省了这份心吧,时辰不早,岳父请回吧。”鹿知山看向段飞鸿,满脸波澜不兴。
段飞鸿拂袖而去。
自暴自弃?
他不过是太累了,如今他是瞧着什么都没意思,从前的心气儿又多高,现在的性子就有多懒怠。
鹿知山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又有点犯困了,也不知是不是从前在西南总睡不好,自回京之后,他总是睡不够。
宋福送走了段飞鸿正要回府,就瞧见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前,宋福瞧着穆南枝下了马车,忙得迎上前:“郡君您来了。”
“郡王可在吗?”穆南枝大半张脸都缩在狐皮围脖里,只露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浓密的睫毛还沾着雪花,模样很是可人,“我来给郡王拜年。”
“郡君里面请,”宋福很喜欢这位小郡君,忙得迎了穆南枝进去,“郡王在书房。”
“可有其他客人?”穆南枝听闻鹿知山在书房,犹豫地问。
“段大人才走,书房中只有郡王。”
“段大人?可是郡王的岳父?”
“正是。”
“哦。”
行至书房门前,宋福给穆南枝挑开厚重的门帘,正要通报,却见软榻上,鹿知山靠着窗户,拥着毯子正昏昏睡着的模样,宋福转头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身后的穆南枝。
穆南枝也顺眼瞧里头看去,鹿知山睡得很熟,因在家中,鹿知山穿着有些随意,一件灰蓝斜襟缎袍,头发松松垮垮地用一根玉簪簪着,有一缕青丝落在前襟,有些凌乱,又显得十分闲适慵懒,这副模样和往常模样很是不一般。
有点好看。
第18章 往来1()
穆南枝摆了摆手让宋福放下了门帘,两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廊下,穆南枝才顿住脚,她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福包对宋福道:“郡王既是睡了,那我也不好进去搅扰,这是我清晨在宝华寺求得福包,等郡王醒了,你给他就是了。”
宋福忙躬身双手接过福包:“郡君有心了。”
“没什么,不过是个福包罢了,而且每位皇子公主我都给求了福包,”穆南枝一边拍了拍身上的雪,一边朝外头走,忽然又转头问宋福,“对了,郡王的房中焚得是什么香,清清淡淡的,味道真是好闻,倒是没瞧见房里头有香炉。”
宋福道:“启禀郡主,是万岁爷从前赐的乌沉香。”
穆南枝一怔:“乌沉香原来就是这个味儿?我从前也只是听人说过,还从来没见过,果然是好东西。”
乌沉香又叫沉水香,乃是世间最名贵的香料之一,又叫沉香木,与寻常香料很是不同,乌沉香不是散碎的香料粉末,而是树枝状,也不用香炉焚烧,只将那香木摆在房中,香味便会散发出来,其中最顶级的香木就是乌沉香,据说这香味经久不散,可用数百年,乃是传世之宝,只是大荔没有产出,沉水香是暹罗特产,且这香极不好得,暹罗国每年最上品的乌沉香只能得一两斤,能传入大荔的更是少之又少,且自十年前,暹罗对大荔宣战以来,乌沉香就更是价值连城,据说就那么一小块就价值万金,只怕比龙涎香也不逊色。
可见万岁爷当年对鹿知山是何等恩宠。
穆南枝坐在马车上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如今宫中谁都知道万岁爷最宠爱皇后娘娘所诞下的四皇子鹿知岳,平日里赏赐也是不断,但是穆南枝却觉得,只怕万岁爷对四皇子的恩宠也比不上从前对鹿知山恩宠的十中之一。
表哥,真是可惜了。
鹿知山这一觉睡得香甜,直到天黑了他才悠然转醒,宋福忙得进来给他斟茶端过去,一边又取出了福包放到桌上,对鹿知山道:“下午傅郡君来给郡王拜年,偏巧郡王当时正睡着,郡君不让奴才搅扰郡王好眠,留了这个福包就回了。”
鹿知山放下茶杯,将那福包放在手心,小小的,红红的,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个小篆的福字,小巧又温暖,他不由得勾了勾唇。
宋福瞧出来鹿知山开心,忙得又道:“这是郡君一大清早亲自去宝华寺求来的,听闻宝华寺最是灵验了。”
鹿知山没说话,打开那福包,倒着抖了抖,从福包里面掉出两只红梅花,还有一张小纸条。
鹿知山手指比寻常人粗大了些,展开那小小纸条实在有些滑稽也有些费劲——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第19章 往来2()
鹿知山的嘴角上扬得更厉害了,将字条又折好,连同那两朵红梅花一并又塞回了福包里。
鹿知山知道大荔有新春替家人亲朋祈福包的风俗,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收到这样的福包,即便是年少时候,也没有过,倒不是因为他人缘不好,那时候每年初一,给他拜年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什么稀罕宝贝都有,库房都堆得满满当当,他也懒得去看,这样朴素轻巧的小玩意,反倒没人会想着送给他。
鹿知山端着茶杯,喝了半杯茶,暖洋洋得很舒服,看着桌上的小福包,想着回送什么礼给穆南枝好。
他是皇长子,离京的时候一众皇弟皇妹还都是不懂事儿的小豆包,所以他基本就没和小孩儿相处的经验,况且又是小十多岁的小姑娘,他就更是没这方面的经验了,等他察觉到自己在为什么为难的时候,不由得又勾了勾唇。
宋福瞧着鹿知山心情很好,也猜到了是什么缘故,也跟着笑了:“郡君真是赤子心肠,刚才过来的时候,冻得整张脸都缩在围脖里头,瞧着郡王歇息,也不肯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子再走,急匆匆地就回去了。”
鹿知山抿了口:“去库房里寻六张狐皮和两张梅花鹿皮给郡君送过去。”
六张狐皮够做两件大氅并几件围脖手套了,梅花鹿皮做靴子最好看,那小丫头肯定会喜欢。
鹿知山虽如今不在御前得脸,但是他的私库规模很是可观,里面的藏品又多又杂,从书画琴谱到古玉金箔,都是难得一见的好宝贝,他虽被撸了亲王爵,但却好歹当了二十几年的准太子,光是万岁爷明里暗里赏他的都够他挥霍几辈子的了。
“是,奴才明儿一早就给送过去。”宋福道。
“现在就去,”鹿知山缓声道,“告诉她不用来道谢了。”
宋福一怔,随即明白鹿知山这是避人耳目,宁郡王府如今是任谁都不愿沾染的晦气所在,鹿知山是不想让穆南枝被人抓了把柄。
“是,奴才这就去。”
嘉盛十七年三月三
春猎
大荔皇室一年举行两次围猎,分别在三月和十月,上至皇上皇后下至各府贵子贵女,悉数都会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