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人莘善,妻子阮氏。开了一间六陈铺儿,也叫粮食铺。米、大麦、小麦、大豆、小豆、芝麻,可久藏的六种粮食,称为〃六陈〃。
莘善四十岁时,得了一个女儿,取名莘瑶琴。模样乖巧,皮肤细嫩,不能弹,弹了就一个窟窿。令当代面膜饲养出来的脸蛋们,自惭形秽。
不曾想,瑶琴十四岁这年,一家人颠沛流离。
莘善一家,背着包袱,日夜赶路,未见金兵,倒碰上一队残败的北宋官兵。见百姓都背了包袱,便高声喊叫:〃鞑子来了!〃
一声恐吓,众人乱窜,盲目狂奔,官兵借机,抢夺财物,一时间,亲人失散,踩死的,吓死的,哭死的,杀死的,不计其数。
瑶琴脚下一绊,跌倒在地,不见父母,正欲叫喊,一名官兵,骑马过来,马蹄踩过瑶琴后背,瑶琴疼痛难忍,昏死过去。
再醒来,瑶琴不知天日,满眼风沙迷离,满眼死尸横道,路途之中,一声啜泣也听不到,除了凄凉,仍是凄凉。鬼魅见了,也得落泪。
痛、饿、累,三种苦楚,伴随瑶琴,一步一步,拖着脚步,朝前行走,漫无目的,不知要去哪里,不知要走多久。
走了二里地,眼前出现一间土房,瑶琴周身酸软,仿佛嚼过的口香糖,双手抱膝,蜷缩土墙边,想失散的父母,想不可知的未来,彻骨寒冷。
土房里,躲了一人,瑶琴同乡,名叫卜大郎,混混儿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每遇婚丧嫁娶,不请自来,蹭一顿,算一顿。今也被官兵抢了财物,躲避到此。此时,听见房外墙边有人,出来一看,认出瑶琴。
〃你是瑶琴?〃卜大郎问。
瑶琴泪眼迷蒙,望着卜大郎。
〃我是卜大叔呵。〃卜大郎说:〃你满月时,我还抱过你,你竟不记得了?〃
瑶琴摇头。
〃你家住安乐村,你父叫莘善。〃卜大郎提示。
一听此言,瑶琴眼泪止不住了:〃可知我父母在何处?〃
〃他们寻你不见,到前面去了。〃卜大郎面不改色地说谎:〃临走,嘱咐我,若是见你,带你前去,与他们团聚,必有重酬。〃
瑶琴黯淡眼眸,跳出一丝亮色。
〃说酬谢,倒见外了。〃卜大郎道:〃都是同乡人。〃
〃怎没见过你?〃瑶琴端详卜大郎。
〃我住村东头,门前有棵歪脖子柳树。〃卜大郎比划着问:〃记起来了?〃
〃噢。〃瑶琴点头。
〃我说嘛,你定记得。〃
〃是有棵歪脖子树。〃
〃我是卜大叔啊。〃卜大郎急切道:〃你满月时,我还抱过你。〃
〃虽记不得你,只要你带我寻到爹娘,我爹自会重谢。〃瑶琴支撑起身子。
〃见外了,见外了。〃卜大郎窃喜,天上竟掉下这么一个宝贝来。
瑶琴跟着卜大郎。二人过了苏常嘉湖,来到临安城中。一路食宿,盘缠所剩无几。
卜大郎卖掉外衣,只够一日店钱。瑶琴头上一只玉簪,也归当铺所有。
接下来,再卖只能卖人。
卜大郎早有此打算,访得当地烟花楼中,有一卖淫集团,集团老总王九妈,业务范围:长期收售各色妇女。
卜大郎背着瑶琴,去烟花楼,找到王九妈,声称自己手头有货,急欲脱手。
王九妈坚持看货估价,若一流,价格自然不低。
人吃人,通常是不见血的。
卜大郎谎称去向亲戚借钱,把瑶琴带到烟花楼。
王九妈一见,货色绝佳,将卜大郎叫到另一间房中,关起门来,讨价还价。
〃模样俊。〃王九妈说:〃只是太嫩了些,老身还得养她几年。〃
〃值一百两吧?卜大郎问。
〃一百两?〃王九妈咋舌:〃生抢啊!〃
〃你出多少,我听听。〃
〃五十两。〃王九妈说:〃一口价,你若不愿,立刻带走。〃
〃五十两就五十两。〃
卜大郎拿了银子,诓骗瑶琴:〃你我同去寻你爹娘,花销太大,你暂居王九妈家,我一人去寻,一旦找到,就来接你。〃
〃王九妈是何人?〃瑶琴问。
〃亲戚。〃卜大郎说:〃我向她要了些盘缠,帮我数数。〃
〃五十两。〃瑶琴数了数,说。
〃我这就动身了。〃卜大郎收起银子。
〃卜大叔可要守信呀。〃瑶琴叮嘱。
〃信不过你卜大叔么,你满月时,我还抱过你,你竟忘记了。〃
2
卜大郎走了,王九妈来了。笑嘻嘻,问瑶琴:〃小妮子,叫个啥?〃
〃瑶琴。〃
〃名儿起得好啊!〃王九妈赞道:〃瑶琴,往后就在窑子里弹琴吧。〃
〃窑子?〃瑶琴懵了。
天底下最纯的女子,就是不知道窑子是什么。
物超所值啊。王九妈狂喜,索性讲明真相。
慌乱、恐惧,瑶琴明知上当,也无计可施,只能坐在高高的烟花楼窗边,听妈妈讲那风月的事情。
蓦然,瑶琴哭出声。
〃不要哭,妈妈宠你疼你。〃王九妈苦口婆心,安抚规劝:〃女人一世,不就那么回事,待你长大些,自然知晓。〃
瑶琴慢慢止住啼哭,暗想:莫非一切皆是天意,我命该如此?〃
自此,瑶琴改名王美娘,栖身烟花楼中。由于年纪尚小,只为客人弹琴。
两年过去,美娘十六岁,娇艳诱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临安城内,富贵公子,无不垂涎,留传一句话:常把西湖比西子,西子却也不如她。
金员外,有钱人中的有钱人,常常光顾烟花楼,听美娘弹琴,早想将美娘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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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痴心独占花魁·把穷人统统打昏(2)
一日,房内无人,耐不住性子,金员外动起手脚来。
〃客官请自重,小女子卖身不卖艺!〃美娘怒目而视。
〃好啊!〃金员外凑近:〃来吧。〃
〃说反了,我说反了。〃美娘步步后退,琴也摔了,茶碗也打翻了。
声音惊动王九妈,慌忙上楼,劝开金员外。
旧时,妓院里的处女,叫清倌,头上只梳辫子,接客以后,就梳髻。因而,妓女第一次接客,俗称:梳弄。
梳弄美娘,是临安城全体富家公子的梦想。
而美娘是王九妈的掌中宝,养了两年,不给足银子,休想梳弄。
金员外调戏未遂,耿耿于怀,发誓要坐沙发。过了一日,拿来三百两银子,交到王九妈手中,申请梳弄。
王九妈收了银子。当晚,摆下酒宴,叫来几个女儿,一同吃喝,席间,猜拳行令,美娘只是输,一盏接一盏饮酒,烂醉昏睡。
翌日醒来,发现金员外躺在旁边。
美娘想叫想骂,却没力气,全身疼痛,骨头仿佛散了架。
烟花楼妓女都有切身体会,金员外穿上裤子是员外,脱下裤子就是妖怪。
精神肉体,双重摧残,美娘茶饭不思,一病不起。
王九妈懊丧不已,五十两买来,三百两卖出,只此一次,杀鸡取卵,自己纯粹一个二百五。
请郎中来,摸美娘的脉,郎中说,三分体弱,七分心病。体弱可养,而心病难治。
无计可施,王九妈封了红包,请来怡春园刘四妈。
刘四妈口才卓绝,一张嘴,可使罗汉思情,嫦娥出嫁,且善于攻心,园子里的姑娘们,个个服帖,颇具团队精神。
搁现在,刘四妈该是人力资源部老总。
刘四妈安抚美娘,美娘坚持要从良。
〃可知从良也分几等。〃刘四妈笑着说:〃有真从良、假从良、苦从良和乐从良。真从良,才子佳人,两情相悦,双宿双飞,可遇不可求;假从良,风月场里,呆得久了,赎出去后,亦不安分,相隔半年,要么偷人,要么重操旧业;苦从良,嫁到大户人家,做小娘,半妾半婢,受大娘的气,挨打受冻,也是有的;唯有乐从良,方是正道。〃
一言惊醒梦中人。
〃何谓乐从良?〃美娘听得呆了。
〃寻个真心疼你、护你的主儿。〃刘四妈接着说:〃此人心善、本分,穷些倒也无妨,三年五载,你也积攒不少私房银子。无须求人。〃
美娘犯难,兀自思索:何处去找如此好的人?
〃包在老身身上,到时,老身与你做媒,你放一千八百个心。〃刘四妈看穿美娘心思,拍胸脯,承诺:〃此是肺腑之言,句句好话,日后你尝到甜头,还当谢我呢。〃
美娘终究动了心。
生不逢时,刘四妈没搞传销,没到电视上品评股票,实属遗憾。
两日后,美娘复帐。复帐:即妓女接待第二个客人。
这就好比游泳,首次下水,战战兢兢,瞻前顾后,再度沈沦,任由青春落花流水而去心不在焉。
复帐之后,美娘彻底放开。放开之后,走红卖场,一晚身价,白银十两,荣当花魁……就是一群有技术女人中的技术标兵,年度服务明星。
烟花楼门庭若市,全依赖花魁娘子的品牌效应。
男人只分两种,一种是好色的,一种是十分好色的。
就连孤苦伶仃的卖油郎秦重,也觊觎美娘已久。
秦重原是临安城清波门外,油店朱十老养子。
当年,秦重也是打汴梁逃难而来,朱十老年老无嗣,见秦重面目清俊,满目疮痍,动了恻隐,收其为养子,留在店中,学做买卖。
起初,父子二人,相洽甚欢。后来,朱十老患腰疼病,站不得,坐不得,累不得,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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