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鼬,你想要掌控别人吗?”
她的目光,还有声音,都像她身后的秋日庭院一般安逸温暖,又像某支失落在记忆中的悠悠的笛声。
掌控吗。
他感到思维随着这句问话旋转起来。
——我希望成为最强大的忍者,然后令其他人都听从我的意见;最终终结这世间的纷争。没错;就是这样。
他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早已确立的理想。
“姐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乏味得像暗部脸上的面具,跟周围这光明、安稳的景色格格不入。
“人们总是听从强者;武力上的、智慧上的。我会成为最强的忍者。姐姐,这是‘掌控’吗?”
啊听上去真像一个尖锐的反问,他模糊地想。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说呢?他本可以笑一下的。他如果笑一下就好了。
就像那个人现在做的那样。
她笑的样子很好看。
“来,小鼬;坐到我身边来。”她放下刀,对他招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对佐助,下意识地微微睁圆了眼睛,警惕着姐姐手指的方向。
应该可以躲过。他想。
“哎,不戳你!”姐姐孩子一样鼓了鼓脸颊,凌空对着他脑门弹了一下。
刚才谈话时的严肃氛围一下就被她那份孩子气驱散了。
他有点害羞,竭力掩饰着,走到姐姐身边,端正地屈膝坐好,就像过去任何一个时候一样。然后他发现,姐姐今天也是正坐的姿态。此刻她正望着天空。
他也抬起头,像姐姐一样,凝望丝绒一样的蓝天和缓缓飘动的白云。风铃在他头顶摇晃,叮当,叮当。初夏时悬挂于此的风铃原来还没有被取下。
云将太阳遮住了。庭院顿时暗了下来,刚刚还有一丝炎意的风也凉了下去。
几片红叶落在池塘的水面,打着旋,找不到方向。
那个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是不是‘掌控’,小鼬你自己其实很清楚,不是吗。”她侧脸对他微笑,“因为‘强大’和‘听从’之间从来没有必然的联系,除非你只是凭借武力让他人沉默。”
为什么要说这些呢?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你有成为火影的资质,小鼬,所以不要辜负这份才能。”
姐姐的手掌轻轻落于他头顶上。
“要让其他人不仅服从你,更是心甘情愿地信服你,这样才能共同为了那个宏大的理想而努力。光靠一个人是什么都做不到的;一个人的‘和平’也不会是真正的‘和平’。”
所以,是为了什么要说到这些呢,姐姐你从来不是用语言达成目标的人,不是吗。
但他听到自己在很认真地思考。思考是有声音的,就像齿轮精密地转动,只使用理性带动,忽略了其他。
他在回答。
“许多人所能看到的不过是眼前一点蝇头小利而已。头脑发热地争夺利益,丝毫不愿意考虑长久的道路,让这样的人理解我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姐姐。”
那个时候他所能想到的,原来只有这些吗。
“而少数志同道合的人,只需要简单的交流就能确定彼此的想法,根本不用浪费唇舌。”
风铃还在响。叮当,叮当。
“哎呀呀,听上去简直是夸我嘛。原来小鼬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
就算是这样夸张的沾沾自喜,出现在她身上也从来不会让他讨厌。她值得世间所有赞美。
“但是。”
额头被她弹了一下。不是说好不戳他的吗。他明明觉得好笑,眼睛却在发热。
“这才正是艰难之处啊,鼬。”
她揉了揉他的额头。姐姐是忍者,手指上带着薄薄的茧,但那种有点点粗糙的感觉从来都是那么令人安心。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他们确然目光不够长远,性情也不够坚毅;然而如何让这样的他们真心相信你、拥护你,愿意同你一起,为了你规划出的新世界而努力,这才是所谓承担大任之人应当做的。以武服人,这固然简单,但难道不是最偷懒的举动吗?大多数时候,想走捷径都只是在绕远路罢了。”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鼬,你以为,你的责任和目标,都只和自己相关吗?”
这也未免太过自大、狂妄,太过自私了。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姐姐。
高空中的风终于驱走了云团,明亮的阳光重又洒满庭院。温暖的风吹拂着他的身躯,暖洋洋的感觉钻进他的骨血,在他鼓动的声声心跳之下近似灼烫。
他终于笑了出来,同时也流出了眼泪。无法制止的泪水不断流过面颊,他却只想摆脱模糊的视野,好看清她的脸。
“姐姐”他拼命压制着声音中的哽咽,惶然地请求她,“你不要死”
只一瞬间,阳光灿烂的庭院成了黄昏,如血残阳笼罩着世界。
“你不要死”
忽然之间,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也确实成了那个还没有太多力量的小孩子,抓着姐姐的衣袖,伏在她膝头失声痛哭。
那个人的手掌拂过他的后背,柔和,却也充满力量。
这是他的姐姐,可以让他抛下一切顾忌、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在她怀中顺应本能哭泣的姐姐。
“你不要死,姐姐,你不要死好不好”
就像一个真正的幼童那样,因为害怕而嚎啕不止,任性地要求大人给予明明不可能给予的东西。
“鼬。”
她的声音听上去如此渺远,如同隔了梦境,隔了回忆,隔了一重又一重的冬雨。
“你曾害怕死亡吗?”
不能让他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亡本身。
“我很害怕。”
然而她的声音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曾经有人跟我说,我必须要活得足够辉煌。但‘辉煌’这个词真是主观,谁知道什么是‘辉煌’?当上火影足够吗,还是必须要统一世界?”
“可我们忍者注定和动荡为伍;未知生,先知死。鼬,你也是这样的吧?”
是。那一年的尸山血海,成了他一生理想的开端。
“所以我决定了,我的人生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活。别人的辉煌与否,成功与否,都和我没关系;我这一生,但求无悔。”
不知不觉,他抬起头,悲伤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的脸。他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坐在地上,只能仰头看着她。然而姐姐依然是少女的模样,低着头,笑着给他擦眼泪。
这段对话是真实发生过的吧,在过去的某一个傍晚,在落日残照的庭院中,在最终的时刻远远没有到来之前。
“有些时候,人们不得不走上既定的道路。”
庭院长廊的边缘开着几朵蒲公英,她伸手摘下了一朵。
“即便再如何相爱,即便亲如兄弟,即便并不愿意,到了那个时候,离别也终究会到来。”她垂着眼睛,转动手里的蒲公英,“但是,鼬,记得不要太悲伤。”
她抬眼看过来,那一瞬间长长的睫毛轻颤,像一只蝴蝶振翅离开。
“也许,他们只是去了你看不见的地方。你要相信,虽然再也无法相见,但你们仍然抱着同样的坚持,对现实和命运挥出手中的刀剑。”
可是泪水依旧不停地、不停地从眼眶中涌出。他一直看着姐姐,也看到更远处的天边滚来重重乌云,一点点吞噬了抹着霞光的天空,带来无尽的冷雨。
但她只是举起了手中的蒲公英。
花香气息忽浓,风铃不断摇动,她对着夕阳落下的方向吹一朵蒲公英,笑容那么美。
“我们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啊,小鼬。”
眼泪肆无忌惮地流着。
“是,我知道的姐姐”
他伸出去的手微微颤抖着。世界开始升腾光点,如无数萤火虫飞舞;在他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瞬,所有景象都消散成捉不住的光点。
“再见姐姐”
那些光点越飘越远,再也不见。
******
心跳。呼吸。微弱的光线。
鼬醒了过来。
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天色已暗,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不远处一盏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除了他,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的呼吸。
“醒了啊。”
这个声音是父亲的,但又比记忆中父亲的声音更多了沙哑。
“是。”
这里是木叶医院,而且看上去是单独病房。短短一年时间,他竟然住了两次院,这样想的话,会觉得自己真是弱啊。
也真的很弱,不是吗。
他跳下床。
“医生说你这两天最好多休息。”
父亲淡淡地说,却没有回头看他。他正站在窗边,脸朝向木叶的夜景;灯光折射在他脸上,鼬能很清楚地看到父亲下巴上青青的胡茬,还有他隐约凹陷的脸颊。
鼬沉默地看着父亲。
“是。”
“你没什么别的要说的了吗?”父亲回过头,“那我就回去了。美琴还在家里,佐助在陪她。”
父亲年纪不大,只是因为不苟言笑才总是让人忽略他的年龄。然而在黯淡的灯光中,鼬发现父亲骤然老了不少,每一丝肌肉都绷出了新的皱纹。
“是。”
父亲向外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说:“止水在外面。”
鼬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拳头。
门“咔哒”几声。
这个寂静的小空间里依然有两个人的呼吸。除了呼吸以外,什么都没有。门口的人没有走过来,鼬也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最终打破寂静的是止水。
“鼬”
脚步声。
鼬骤然咬紧了牙。在止水的手快要搭上他肩膀的刹那,他猛地转身,用全部的力气挥出一拳!然后,第二次,第三次
狭小的空间成了他们的战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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