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陵终于唱到了演唱会曲目表上的最后一首歌时,顾挽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半小时。
压轴的曲目是《霜华》。
全场的灯光都被熄灭了,只留下了微微闪着荧光的舞台地板的那点儿光芒。
大江东去般的黑暗里,那一弯闪烁着银蓝色光芒的新月形舞台,如同独自漂泊在无垠的夜空中的小舟。
金发的冰冷少年孤身一人,站在那弯小舟的中央,轻轻地唱。
“是什么把我唤醒?在灰色的风,与白色的雪里。我看不见远去的时光,我触不到,那沉睡的回忆。白鸟从青空坠落,冰蓝的月色把一切都掩盖……”
《霜华》是灰败悲凉的歌,江陵却唱得格外的轻,也格外的清,仿佛他对这个世界从不曾有期待,那些孤寂与绝望,只是他衣衫上一抖而落的雪色。
他之所以唱,不过是因为想唱而已。
挽挽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江陵时的场景。
一众色彩鲜艳的时尚杂志中只有《f&b》破例地用了冷色调,摆成“v”字型,在报刊亭的侧墙上格外显眼。
封面的黑色背景下是一堵灰色高墙,江陵微侧着头,双腿微微交叉,中分的长发约莫垂到锁骨,上身除了披了件大一号的黑色西装外什么都没穿,张开的外套恰到好处的遮住了**的胸部,下身是一条泛白的牛仔裤。
他双手自然插入裤兜,神情冷漠,仿佛对一切都不在乎,可以冷静地看着这个世界在眼前毁灭,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打破。
他身上有种格外动人的疏离与淡漠,他什么都不要,你也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东西。
他比空更空,却又比实更实。
那是她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一种超出一切框架,近乎与“虚构”的美。
她还能清晰地记得,杂志封面的黑白色调的布景下只有左上角的标题是亮色的,冷锐的银色、凌厉的字迹几乎要破空而出——乱世妖姬!
第275章 决裂(10)()
乱世妖姬江陵。
挽挽轻轻笑着重复了一遍杂志的标题,又摇了摇头,如果江陵真得是妖姬的话,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妖姬的话,不是应该被人类无条件的迷恋着才对么?
“是什么把我唤醒?在灰色的风,与白色的雪里……”
歌声轻扬哀婉,顾挽挽却有些走神,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很多不相干的事情。
下大雨的夜。
冰层下缓缓睁开双眼的少年。
混淆了性别的尖锐的美。
一脚被踢开的休息室大门。
三面而围的深色木框。
两双错失的手。
蒙着细长领带、从舞台上坠落的沈湄。
烤鱼摊的温暖炉火。
医院空旷走道里,站在病房门口遥遥望着她的模糊身影。
说“你太弱了”的清淡音调。
红毯上站在白婚纱旁的伴郎。
熊熊篝火旁头戴蓝宝石额环,身披纯色披风,里面却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的祭司。
站在餐桌旁,冷冷回望的冰冷目光。
被风吹起的白纱后,少女漆黑如墨的发紧贴住的腰。
十指紧握的坚决。
……
那些她原以为早已忘记的画面居然如此真切地浮现在眼前,一帧帧,一幅幅,都像是梦中的幻影,清晰可见,却无法触碰。
旧日时光不可重现,再往后,他们又会有怎样的际遇呢?
还可能并肩相立,还可能举杯共欢,还可能笑着定下一个十年之约吗?
顾挽挽的目光慢慢抬高,落在了舞台中央、那个轻声吟唱的金发少年身上。
他孤独地站在银蓝色的小舟中,如同站在一颗比他大一丁点儿的星球上的小王子一样。
世界那样的静,陪伴着他的只有沉默的星星和骄傲的玫瑰花。
他来到地球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只小狐狸,它喜欢他像麦子一样金黄的头发,想要让他驯服它。他们在一起很快乐,看着落日的余光,看着沙漠里细细的砂砾,可是有一天,小狐狸却推开了他,因为他还爱着玫瑰花,在他眼里,它不是唯一的。
“是什么把我唤醒?在灰色的风,与白色的雪里。我看不见远去的时光,我触不到,那沉睡的回忆。白鸟从青空坠落,冰蓝的月色把一切都掩盖……”
歌曲已经过半了,按照他们在之前的排练中所演练的那样,接下来的那句“是什么把我唤醒?在灰色的风,与白色的雪里”本来应该由台下的观众合唱的,可是现在……贴满静音泡沫的体育场内除了歌者清冷的声音外再无其它杂音,即使不扭头,顾挽挽也知道马路对面围坐在广场的人群有多么的沉寂。
可是不知道江陵是唱得过于沉浸其中,还是一时竟忘了场内并没有一个观众,唱过那句“冰蓝的月色把一切都掩盖”后,他竟然双目轻闭,放下了手中的话筒。
然而与之而来的却并非想象中的热烈回应。
没有欢呼,没有尖叫,没有高扬双臂的低低合唱声。
体育场内,与体育场外,都是一片死寂。
仿佛这整个世界,都不过是个孤独的墓场。
第276章 童话(01)()
在那比死更冷与空的寂静里,夏夜的风,都凝结成了隐痛。
灯光未熄,乐声未停,孤身站在银蓝色小舟中的金发少年面对着这一腔岑寂,终于缓缓睁开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错愕、迷茫、震惊、重创、绝望、悲伤……他紧抿着双唇,眼底的光芒终于一点点淡去,荒芜如失去星辰的沉沉夜空。
他的表情那样的不敢置信,就仿佛这是他第一眼看见这无数排空荡荡的座椅。
音乐声还在静静地流淌,可是歌者已经忘却了旋律,一句、两句、三句……清泠的乐声如同山涧的溪流,自顾自地远去,浑然不顾那还驻足在溪边的旅人。
江陵轻轻一颤,那原本紧握在手中的话筒竟不知怎么得从手心滑落,“嘭”地一声砸在了舞台的液晶地板上。那一小块地板应声而灭,昏暗的表层有破碎的痕迹。
话筒落地的声音经由墙壁反弹,一遍遍放大,“嘭!”、“嘭!”、“嘭!”,一声比一声更沉重、一声比一声更持久地砸在人的心口。
演唱会外沉默地仰望着广场荧幕的会员中,有人把头深深地低下,极力掩住了喉咙深处那几不可闻的啜泣声。
够了!她受够了!挽挽压抑住心底绝望的尖叫声,霍然站了起来,想要冲上台去叫停这场荒谬的演唱会。她当初就不该同意照常召开的!没有观众的演唱会,被无数人怀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窥探的演唱会,有什么召开的必要?
即使江陵真得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他也不应该承受这样的折磨,这样的屈辱!
然而她刚刚站起来,她左边的衣袖和右肩上却同时遭受到了两股轻柔的压力。
右边,是对着她缓缓摇了摇头的季莫。
左边,是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的苏嘉诺。
顾挽挽怔怔看着目若清漆的温柔少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苏嘉诺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向了观众席西北角的某个漆黑角落。
挽挽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不,当话筒撞击地板的回音慢慢地淡下去了之后,她听见了一个微弱的歌声,“是什么把我唤醒?在灰色的风,与白色的雪里。”
那黑暗里的歌声一句比一句更清亮,更高昂。
“我看不见远去的时光,我触不到,那沉睡的回忆。”
昏暗的背景里仿佛有一个纯白的身影在慢慢走近。
“白鸟从青空坠落,冰蓝的月色把一切都掩盖。”
灯光师也注意到了台下的异动,雪亮的追光灯在观众席中逡巡了两遍,终于捕捉到了一个瘦弱的身影。
是郁遥岑!
她穿着件式样简单的白裙站在座椅的走道间,不施粉黛,周身毫无配饰,只乌发在脑后挽起,额角略有些许碎发,却愈发显得少女眸色明澈,容颜倾城,黑白的无声光影中,仿佛时光都瞬息静止,天地间一切隐去,只有那张盈盈动人的面庞是真实可触的。
第277章 童话(02)()
她的手上并没有话筒,就这么昂着头望着缺了一角的银蓝舞台,一句句抬高音量唱着。
“是什么把我唤醒?在灰色的风,与白色的雪里。”
纯白色的光柱随着她的步伐慢慢地向舞台移动。
摄影师也立刻切换了镜头,高架着的摄像机在观众席上空滑动,很快把镜头对准了歌唱着的少女。
巨大的荧幕上的图像也随之改变,但在高清的荧幕上乌发白裙的少女的模样并没有出现那刻那样惊艳。高分辨率的镜头里人像面容惨白,手腕清瘦,双唇褪得一点血色都没有,浑浊的双目中却遍布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憔悴。
其实在走近之后,郁遥岑的歌声听起来也没有最初那样清亮,反而略显沙哑,甚至根本没有合上节拍。
可是这一切——都不妨碍她如同位高贵的公主般一步步缓缓地走下台阶。
她双目紧紧望着舞台上的金发少年,脊背以一个过于坚持的姿势挺得笔直。
她抬着头高声歌唱,却始终骄傲地不肯让眼底的泪滑落。
“既然,我一个人活着,也将一个人死去!”
这一句,她唱得坚定而决绝。
既然,我被沉重的石头击中额头,那围观的众人一边躲避我的眼神,一边弯腰从泥土中拾起武器;
既然,我不被列在万民之中,要被不断地驱逐与抛弃,在所在之处成为凌辱,笑谈,讥刺,咒诅;
既然,黑暗由长空延至大地,帷幔从中断裂,我身戴荆棘冠冕,被钉死在十字架上,鲜艳的血色蜿蜒至全身;
我又何必再躲避隐藏?!
我本就一个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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