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凝的手被福康安握的越来越痛,她另一只手裹住他青筋暴起的手。对着赵兴扬了扬头,“下去吧!”
福康安看了她一眼,对上她唇瓣绽开的淡淡笑意。
在德麟与夕盈母子相依的场面下,福康安的心软了下来。夕盈被休,德麟将来的身世肯定要遭人非议,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让另一个儿子受委屈了。
他缓和了眉宇间的戾气,对着德麟招手。“过来!”
夕盈虽然心中不想放开德麟,却不敢在这样的状况下让德麟再惹怒福康安。只得泪眼汪汪的目送德麟到福康安怀中。
主位之上,福康安与嫣凝端坐着。嫡室的光耀重新的照到了德麟身上,夕盈沉思片刻,俯首,声悲语凄,“妾身深知妾身之罪,将军不休妾身已是天大的恩德!妾身如此罪过,不敢再养德麟在膝下,只求夫人能把德麟收养于膝下,不求嫡室荣耀,只求平安长大!”
福康安抱着德麟的手僵住了,看向了身旁的嫣凝。嫣凝也是一脸惊异的看着夕盈,不解她此话何意。福康安已然心软,不会再休她,那她为何还要把德麟送到自己膝下。岂不是连最后的依靠都没有了!
夕盈仍是俯首,乌黑的秀发散了一地,衬得身上的青白旗袍色泽清冷。
半日后,福康安皱眉把手中的德麟送到嫣凝怀中。对着赵兴吩咐道:“把盈姨娘迁去醉夏斋!”
赵兴跪下来行了一礼,“遵命!”然后就命几个丫鬟扶起夕盈往醉夏斋走去。
夕盈最后的一眼留在了嫣凝怀中的德麟身上,那是她最后的期许,只要德麟争气,世袭福康安的爵位,那么年年岁岁的孤苦寂寞她都是耐得住的!
德麟不解发生了何事,单纯清澈的双眸已转悲为喜,看着嫣凝天真的笑着。
嫣凝抱紧了怀中的德麟,不出府,已是福康安对夕盈最大的宽容。她不敢去求情,也怕这样的夕盈带坏了怀中纯真无邪的幼童德麟。
秋儿自求去醉夏斋伺候夕盈,而夏儿却想分到别处。福康安身心俱疲,把此事全交给了赵兴安排。
芴春以夏儿性情贞烈为由要了她伺候,夏儿本是夕盈母家的陪嫁丫鬟,应该跟着夕盈前去醉夏斋。但是芴春既已开口,赵兴也不好驳了她面子只得照做。
醉夏斋旁邻怡人轩,因处极阴之地,太阳的光辉照不进院中,故名醉夏斋。本是夏日里避暑的好去处,却因芳太姨娘的事,闲置下来。
庭院中寸草不生,比起怡人轩的杂草横生,这里一片荒芜更显凄楚。虽是秋日却冷比寒冬,处处灰尘厚积。
正房内蜘蛛网重重叠叠,扯开窗户上的残破帷幔,仍是一点光亮都投不进来。
夕盈端坐在主位上,望着未掩的院门,遥遥相盼,盼德麟长大成人,盼德麟接她出这寒苦之地。
昏黄烛光下,嫣凝命人剪去了烛台上灼灼燃烧着的烛芯,唯恐它们惊了熟睡的德麟。
看着熟睡中德麟的小脸,嫣凝不觉两腮绯红。她已是双十年华,从未想过这么快的为人母。那日福康安虽有提及让她生子,但这种事,终究是随天意不随人愿。
德麟总是“大额娘”的喊她,以前嫣凝只觉得他稚嫩的声音惹人喜爱,如今听在耳中却独有一番味道。
她抬手,轻轻的抚着德麟圆胖如珍珠发亮的脸庞,生怕惊着他吓着他。不曾发觉,福康安已经坐在身侧,就这样望着她们母子二人。
许久,嫣凝抬头,对上福康安满是暖意的眸子。烛光昏暗,她看不清他身上长袍的颜色,只一团黑影,唯独那双温情的眸子发着亮光。
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嫣凝有些害羞,低下头,不敢再与福康安四目相对。福康安顺势把这样的她揽入怀中,轻轻的话语在他耳畔响起,“嫣凝,赐予我一个孩子可好!”
他终是过不了自己心中那一关,今日夕盈的事,更令他自责德嘉之死。闭上眼睛,德嘉乌青紧闭双目的小脸就会出现在他眼前。看到德麟,更会令他想起德嘉。
他福康安少时得意,战功累累,无往而不利。如今却压不下这府院中争风吃醋之事,竟到了暗害未出世孩子的地步。但是夕盈毕竟是德麟的生母,他不能不顾德麟以后的名声,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
嫣凝看着福康安眸中的温情不再,满是痛楚,伸出手想尽力抚平他眉间的皱褶。莞笑着点点头。
第134章 未死()
没有胡言乱语,没有痴笑疯傻,香儿的安静令嫣凝更担忧。如一潭已经死去的湖水,即使落下满池的花瓣与绿叶,也再掀不起层层涟漪。
城里的大夫来了走,走了来,连皇宫中的太医都直对香儿的病情摇头,“莲姨娘是受丧子之痛刺激,这病怕是三年五载的难以痊愈!”
芍药花枕头已是汤饭残羹不断,嫣凝命人去缝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枕头,趁香儿熟睡之际,偷偷把她怀中脏兮兮的枕头换了去。连芍药花的花蕊都是同一绣娘所制,可是当香儿醒来,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枕头不是她的“儿子”。
从东路院落跑到西路院落,香儿未着发饰的一袭黑发,散乱的飞舞着,身上月白缎旗袍因为整日的抱着满是汤羹残汁的枕头,也是污渍斑斑。脚上没有穿鞋,一双白绫布袜已经被泥垢盖的失去了本色。
虽急跑喘喘,香儿口中仍是清晰的喊着,“德嘉,你在哪里?”下人们见她多是唯恐逃的不及时。
嫣凝不敢让护卫强行的掳她回芙蓉苑,怕香儿情急之下犯痴傻,伤了自己。踏着一双高高耸起花盆底鞋,嫣凝满府院的追着香儿跑,荣喜也赶紧回了芙蓉苑去把洗净的旧枕头抱了过来。
上朝回来的福康安正好迎住了香儿,他一身官服未脱,把急跑的香儿揽在怀里。
香儿看到他,玉润的面容上泪珠涟涟,“将军说过,要让我来养育德嘉,将军为什么又把他收了回去了!”香儿的手抓着福康安身上的补子。
清朝一品武官的补服,麒麟脚踏七祥彩云,屹立在重重叠叠的山峦之上,一轮红日照亮苍茫大地。波涛汹涌的河流,绵延向前。
香儿的手抓着福康安官服上的麒麟,身影在秋日里成为暮秋殇离。福康安一手托着官帽,一手把她紧紧的抱住。怜悯之情,皱在眉间,“孩子在额娘那里!额娘想他了,我现在就去额娘那里把他抱回来”
她的眼泪湿了福康安厚厚的官服,拥着怀中的香儿,福康安复杂的双眸看向了立在一旁的嫣凝。
半竿斜照下,三人相立,嫣凝不知谁的心中是谁?
荣喜把香儿所熟知的芍药花枕头抱了过来,香儿一见它,不顾湿答答的冰凉潮冷,把它紧紧搂在怀里。双鬓飞上两抹嫣红,“将军,德嘉睡着了!”她双眸似水的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扶着香儿,与她笑意相视的一同回了芙蓉苑。
嫣凝掩住心里的一阵酸涩,皓齿紧紧咬住唇瓣,蛾眉蹙在一起。她终究是女人,一个看到香儿会怜悯,看到福康安与香儿离去会心生醋意的女人。
回到建功斋,竹香小心翼翼的帮她褪去脚上的花盆鞋。痛楚传来,白绫布袜已是血迹斑斑,竹香用温水轻轻的为她擦拭着磨烂的地方。
明心从练功室接了德麟回来,嫣凝便陪着他练字、读书,不知不觉竟已黄昏。奶嬷嬷带德麟去用了膳食,哄他睡觉。德麟一走,嫣凝的心便空了下来。
她方知道,后宫那么多的女子为何费尽心机的想要生下子祠,这漫漫长日,如若没有孩子相伴,心却是如此的空旷。是一种找不到四边角城的空旷,一眼望不到尽头。
烛台上落满了洁白无瑕的烛泪,堆积如晶莹剔透的小山丘。烛芯剪了一次又一次,嫣凝的身影错落在帷幔上,纹丝不动。
皎月还挂在树枝上,福康安回来换衣服上朝,一进建功斋就看到正房的烛光闪着。他心中有些动容,脚下的步子跨的更大了。
嫣凝端坐在暖榻上,垂首看着案几上的百合花簇绣帕。竟不觉,她已经盯着这写有两行小字的绣帕,从黄昏到拂晓。一盏百合茶已经凉至伤脾胃,嫣凝随意摘下放置在案几上的步摇,被昏黄的烛光一照,有些发旧。
案几上的绣品突然被人拿走,嫣凝愣神片刻,随即抬头,看到福康安单手束在身后,一手拿着手中的绣品看着。
他又如何不知她的心思。
福康安把百合花簇绣帕交还到嫣凝的手中,常日紧锁的眉头有些松弛,“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嘴角扬起,握住嫣凝的手,力度刚好传来暖意。
嫣凝点点头,墨黑般的秀发靠在福康安的胸膛上,心里的酸涩成了浓情蜜意。
香儿孩子三七之日,嫣凝代她去白塔寺为已经安眠于泥土中的孩子捐赠香火,以求那个极乐世界能够弥补他在这个世上所受的苦楚。
白塔寺本名妙应寺,因其寺内高耸的白塔而得俗名白塔寺,是京城中香火最鼎盛的寺庙。
砖石建造的塔基,白色高耸的躯身,嫣凝仰首望去。寺庙的僧人说,顶上花纹铜盘的周围悬挂三十六个小铜钟。阵风吹铃铛铎,声音清脆悦耳。
立在佛祖的下面,佛光无限。嫣凝诚心的求着佛祖,减轻那个孩子的痛楚。
从白塔寺出来,嫣凝一路觉得有人在跟着她们。赵兴同福康安去了香山,竹香被她留下照看香儿,她只同了明心出府拜佛。
京城外城的街道热闹无比,沿街叫卖的小吃、手工饰物,还有一些人拿了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叫卖。一时间街道上,琳琅满目。许久不出来的嫣凝,心里即好奇着这些小玩意,又担心着身后紧跟不舍的那个人。
每次回首,熙攘的街道上总会快速的闪过一道身影,让嫣凝更加确定是有人跟着她们。她与明心对视一眼,自己快速的藏在了街道边卖油纸伞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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