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越:“姓名。”
孩子家长:“高二狗。”
尤越皱了皱眉头,说:“咋…叫了这么一个名字呢?”
孩子家长:“我们山沟里人,打从祖上就这么给孩子起名儿,都这么叫,都是叫‘猫’呀‘狗’呀的,说‘起贱名,好养活’。”
尤越:“我给孩子改个名儿吧,行不?”
孩子家长一听,高兴地说:“行,行,老师给孩子起名,这也忒好了。”
尤越:“叫………叫高求学,咋样?”
孩子家长拍着手叫好,说:“好,好,叫求学好,我们就是来求学的么。”
尤越:“年龄。”
孩子家长:“九岁。”
尤越:“入座吧。”
孩子家长把这小孩安排在了第一排靠边的座位上。
另一个孩子家长来到尤越面前。
尤越:“姓名。”
孩子家长:“尹乃菊。”
尤越:“年龄。”
孩子家长:“十七。”
尤越:“多少?”
孩子家长:“十七呀。”
尤越摇了摇头,喃喃地说:“太大了。”
孩子家长拉着尤越的手,哀求着说:“老师,孩子小的时候,没办法上学,现在可有了学校了,孩子又大了,您,您就行行好,收下孩子吧。”
尤越站了起来,他诚恳地对家长说:“您别为难,别为难,我收下就是了。”
这时的尹乃菊,正站在尤越的背后,他在和老师比个儿,比完了,他还对在后面排队的孩子伸了一下舌头,小声嘀咕着说:“老师比我还矮这么一点点儿。”
尤越回头看了一眼尹乃菊,尹乃菊又朝他做了个鬼脸儿,吓得尹乃菊的家长举手就要打他,说他不尊敬老师。面对这么大的学生,尤越苦笑了一下,他摆摆手,制止住了家长,然后朝着尹乃菊喊了一句:“入座。”
尹乃菊的家长才如释重负,还是轻轻地打了尹乃菊一巴掌,说:“要不是看在老师为你讲情,我不打死你才怪呢。”说着话,家长把尹乃菊领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一按他的脑袋,才叫他坐了下来。
巴噶砬子破天荒有了这个小学校,学校开学,使高占山家门口霎时热闹起来。送完孩子的家长都不爱走,都堆在门口,想看看自己的孩子,咋上学念书。家长们看了一会儿,见孩子们就是认字、识数,就觉着没有了意思,陆陆续续地走了。有几个妇女却没有走,她们好不容易碰到了一块儿,就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说起了闲话。
一个尖嘴女人说:“你们听说没,咱们村出了件新鲜事。”她话说了一半儿,就不说了,眨巴着眼看着别人,看她们都啥反应。
别的女人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她们知道,她是个肚子里装不下半两酥油的手儿,谁也不用问她,用不了一眨眼儿的工夫她就说。可一个胖女人却耐不住这一眨眼儿的工夫,她挤过去,伸着脑袋问:“啥?啥新鲜事。”
尖嘴女人见有人问,就显得无比自豪地说:“你问是啥新鲜事吧?告诉你,天………仙配。”尖嘴女人说“天仙配”的时候,不但拉着长声,说“配”的时候,嘴里还喷出了一口吐沫星子,喷了胖女人一脸。
胖女人一抹脸,还是追着问:“天仙配?谁和谁配呀。”
正好有一个男人扛着镐头下地,从那边走过来。
尖嘴女人一指那个男人,对胖女人说:“你和他,你们俩一配,就是天仙配。”
胖女人一听,上前就去抓尖嘴女人,嘴里还喊着说:“我叫你和他配,叫他狠狠地配配你,把你配舒服了,你就不耍尖嘴了。”
妇女们嘻嘻哈哈地打成了一团。
那个下地的男人看着打成一团的女人,皱着眉头,叨咕着说:“这女人,这女人们,她们咋都疯了?”
村外边的山坡地里,可不管村里的妇女们闲嚼舌头说什么,照样演着“天仙配”。高连锁正帮着山雀种玉米。高连锁在前面刨埯儿,山雀在后面撒籽儿,他们俩一前一后,高连锁象吴刚舞杵,山雀象嫦娥舒袖,把这地里的活儿,做得飘飘洒洒。
高占海、尹浮萍种完了自己这边的地,他们抬头看了看山雀这边的地里,只见高连锁正帮着山雀种地。尹浮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过去帮忙,她看了一眼高占海,意思是问他什么意思。
高占海皱着眉头,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这边的山雀和高连锁。
尹浮萍忍不住问:“他爹,咱们过不过去帮一把呀?”
高占海:“那不,那不有人帮吗,还用得着咱们吗?”
尹浮萍:“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山雀不是怀清媳妇,山崽儿他妈,怀请,咱们的亲儿子,山崽儿,咱们的亲孙子,你能看着他们不管吗,我也不问你了,我这就过去。”
高占海:“站住,你想去管,你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你去管呀?”
尹浮萍站住了,可她还是不甘心,就向正在地头儿玩耍的山崽儿喊:“山崽儿,你过来,奶奶有话和你说。”
山崽儿跑了过来。
尹浮萍:“崽儿,去,问问你妈,要不要爷爷奶奶过去帮她种地。”
山崽儿跑到了山雀的身边,也不知道他向山雀嘀咕了几句什么话,就听他高声朝尹浮萍喊着说:“奶奶,你们回家吧,地里的活儿,妈妈说不用你们了。”
尹浮萍看了看山雀,看见山雀正紧跟在高连锁身后撒着籽儿,嘀咕着说:“她这是要跟人了?要不,咋不愿意我们去帮她呢。”她赌气地对高占海说:“走,咱们回家,给孙子做饭去。”
高占海懒洋洋地跟在尹浮萍身后,从那快山坡地上往家走。
第三章 月牙儿上学(1)
###(六)第三章 月牙儿上学(1)
(六)高占山家那一溜五间的大房子里,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已经没有孩子来报名了,可尤越还在向外望着,他希望着,希望还能有一个学生来报名上学,他走到房门口看看,又向四周望望,他没有看见一个人影,才回来问学生:“你们知不知道,有个叫什么‘月儿’的孩子,她怎么没来报名上学呢?”
孩子们听老师问,都唧唧喳喳地抢着喊:“知道,知道,叫‘牙月儿’,她跟着妈妈下地了,所以没来上学。”
马上就有一个孩子跟着喊:“不对不对,不叫‘牙月儿’,叫‘月牙儿’,她跟着她爸爸下地了,所以没来上学。”
尤越听孩子们喊,他希望见到的孩子,一是“跟着妈妈下地了”,一是“跟着爸爸下地了”,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尹乃菊站起来,对正叫喊着的小孩训斥说:“什么牙月儿,月牙儿。”然后他对尤越说:“老师,他们说的那孩子叫月牙儿,不是牙月儿,她只有妈妈,没有爸爸,她爸爸烈士了,我知道月牙儿去哪儿了,你要想找她上学的话,我这就可以把她找来。”
尤越:“你说的这个月牙儿,是不是张山雀的女儿?”
尹乃菊:“是,是,就是怀清婶婶的女儿。”
尤越:“怀清婶婶,怀清婶婶。”他叨念了好几遍,他想起来了,在他参加土改复查工作队的时候,县里为高怀清平过反,是山雀领的烈属证书,当时他还不明白,张山雀为什么领取高怀清的烈属证书呢,现在明白了,山雀,山雀再嫁过高怀清,尽管他也知道,高怀清不在了,他听了尹乃菊说的“怀清婶婶”,心中隐隐地感到了一股酸酸的痛楚。
尹乃菊:“老师,你叫我去不去找高月牙?”
尤越愣了一下,随后摆摆手,说:“你坐下吧,不用去找了,她会自己来的。”
春天,中午的太阳虽不是烈日炎炎,却也骄阳似火。高连锁累得满头大汗,一到地头,山雀就拿出了那块家织土布手巾,给高连锁擦汗,他们面对面地站着,山雀高抬着手,拿着手巾,在高连锁的头上轻柔地擦着。
高连锁下意识地抓住了山雀的手。
山雀正在给高连锁擦汗,见他猛地一下抓住了自己的手,心里明白了高连锁的意思,她何尝不渴望着这一时刻呢?但她心里清楚,他们不能在一起,他们在一起不会幸福,她低低地喝了一声:“放手,你想干什么?”
高连锁被山雀这么一喝,失望地松开了山雀的手,磕巴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我”地解释着:“我,我,我是热昏了,热昏了头了。”
山雀听高连锁这样说,心中也不禁有些戚然,可脸上还是严肃地说:“热昏了头,也不能乱来,地里到处都是人,让人家看见了,人家会说什么。”
高连锁向四周看看,漫山遍野里,到处都是忙着种地的人群。
高连锁什么也没有再说,他拿起镐头,用力地刨起地来,仿佛他脚下的这块土地,正与他做对,不让他得到山雀似的。
这回,山雀没有跟得那么紧,只是远远地跟着他撒籽儿。
放学了,原来满满的一屋子的孩子,象落满树枝的麻雀,一下子叽叽喳喳地都飞走了,整个大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尤越还孤零零地呆在这间大屋子里,他站在一块用木板钉的、非常粗糙的黑板前面,幻想着他在城关小学,给山雀上课的情况。
有一次,山雀问他:尤老师,你刚才说的那个爱情,是啥呀?你和我算是爱情吗?她把尤越问了个大红脸,当时,尤越只是痴痴地看着她,心里嘣嘣地乱跳,嘴里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山雀却说他们算爱情,在山雀看来,爱情,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和山雀真的在一起过,心身在一起激荡过。想到这儿,他扪心问自己:他们那样过,真的算是“爱情”么?可是,后来………。
一想到后来,尤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后来,他们因为各自的原因,都疏远了,人分开了,心陌生了。可是,也不知道是怎么会事,尤越一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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