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赵兴打起精神,连忙领着宫人们雁翅排开,跪倒在地,齐声道:“给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长恭帝大步流星:“都起来吧。”
看着逃生宫人们被烟火熏黑的脸,看着赵兴脚上反着穿的布鞋,看着在大火的肆虐下摇摇欲坠的丹秀楼,长恭帝脸色深沉,如冰霜笼罩一般:“值火班何在?”
吴名连忙上前两步,答道:“回禀陛下,已经派人去通知,想来应该很快便会到了。”
“可有人伤亡?”
吴名给赵兴递了个眼神,赵兴忙躬身,应道:“回禀陛下,所幸发现的及时,并无人伤亡。”
“怎么不见你们娘娘?”长恭帝扫视了四周,问道。
赵兴道:“娘娘受了惊吓,如今正由玉娘和仙娘陪着,在榕树下歇息。”
长恭帝的神情缓和了些,在赵兴的引领下,走到冯晓瑟跟前,见冯晓瑟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额头处有一大片的淤青。她倚靠在玉娘怀里,双手紧紧地握住玉娘的手臂,似乎极为不安。他轻声地:“瑟儿,你还好吗?”
冯晓瑟迷迷糊糊间,听到他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眸中一片晦涩,她艰难地开口:“陛下?”
“我在。”
豆大的泪珠滚落:“陛下,火烧起来了,我害怕……”
她就算杀人时也并未这般的柔弱无助,长恭帝心中不由得生起怜惜,轻拥着她,温柔地安慰着:“别害怕,有我在。”
另一边,被严严实实捆着的“鬼”引起了文皇后的注意,她心下暗道,这人若不是趁火打劫,就是放火元凶。
伸手指着,文皇后问:“这是什么人?”
赵兴就等着这一句问话,连忙应道:“回皇后娘娘,这不是人,是鬼。丹秀楼夜夜不得安宁,就是这鬼做的孽。”
文皇后眉峰一挑,没料到竟得到这样的答案:“赵兴,你莫要瞎说胡话来搪塞本宫。”
赵兴委屈地高声道:“皇后娘娘明鉴,奴才不敢说谎。这真的是鬼。丹秀楼好些人都可以作证的。”
也许是今夜的不平静刺激了宫人们的神经,又或许是文皇后一向敦和仁厚,宫人们纷纷七嘴八舌地道:“皇后娘娘,丹秀楼就是被这鬼闹得乱七八糟,长头发,白衣服,奴才亲眼看见他的手掌闪着鬼火。”
“奴才看见他拖着长舌头。”
……
“够了。”文皇后杏眼一瞪,喝道:“到底怎么回事?赵兴,快把来龙去脉从实说来。”
宫人们噤声,齐齐望向赵兴。
赵兴腹中早已经打好了草稿,他的话说得既清晰又流畅:“敏娘娘心善,免了丫头们的值夜。这鬼见有机可乘,便半夜潜入敏娘娘卧室,放了一把火。多亏丫头们警醒,及时发现,等到奴才们赶到卧室营救时,却发现屋门被从内栓着,好不容易撞开门,便发现敏娘娘已经奄奄一息,而这个鬼也是恶有恶报,晕倒了。之后,奴才们便将敏娘娘救出来,顺带,将他也弄了出来。事情就是这样。”
众人的话,长恭帝听得清楚,他将冯晓瑟交给玉娘,便又朝着文皇后这边走过来。
长恭帝意味深长地盯着赵兴看了好一会儿,唬得赵兴三魂少了两魄,浑身直冒冷汗。
赵兴却不知,自己已经入了长恭帝的眼。他说话行事皆十分妥当,不过火,也不萎缩,恰到好处。
此时,那个名字为小顺的“鬼”早已经醒过来,他的身体发麻,却又不能动弹,也不敢动弹。侧耳认真地听了个全场,再联想到之前冯晓瑟卧室里的一幕幕,这才恍然大悟,他以为凭着自己的手段,可以糊弄所有的人,谁知自己早已是别人砧板上的肉了。
他的心哇凉哇凉,想要咬舌自尽,偏偏又被堵住了嘴。不知他是会被交给审刑司,还是十三卫,想着那花样百出的酷刑,无论哪一种下场,似乎都要比死亡更让人胆战心惊。这样想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动静虽然很细微,但长恭帝锐利的眼锋扫过,便都无所遁形。宫里闹鬼之说由来已久,但深究下去,没有一次是真的。总有些心怀鬼胎之人,以恶鬼之名,行害人之事。
长恭帝心中极为厌恶,他冷笑,正要开口说话,只见一名身穿犀牛皮甲,腰配大刀,高大精壮的男子,领着一队人马,小跑而来。
“十三卫统领莫非,叩见陛下。”莫非单膝跪地,行礼道。他身后的兵卒,也齐整地跪倒,口呼:“叩见陛下。”
“平身。莫非,你来迟了。”
莫非的语调平淡,几乎没有高低起伏:“属下有罪。值火班,马上灭火。”
“是。”
兵卒们马上便要行动起来,却听长恭帝说道:“不必了。一栋小楼,烧了也就烧了。等火熄灭了,就把残砖破瓦给拆了吧。”
长恭帝负手而立,说话时唇边含着一抹笑,他黝黑的眼中,倒映着那煌煌的火焰,似拍岸惊涛,似狂风雷暴。
文皇后心中雪亮,面前这一片火海,只怕又勾起了长恭帝对于太傅沈毅的回忆。火,大火,永远是长恭帝无法痊愈的伤痕。
当下,就连文皇后,也不敢多话。
长恭帝冷然道:“据说这鬼,就是纵火者。莫非,朕将他交给你了,你好好的查,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神通广大的能耐,敢在朕的后宫作乱。”
“是,属下遵命。”莫非猿臂一展,轻而易举地便将那“鬼”提起。
长恭帝摆摆手:“你退下吧。”
莫非道:“属下已经安排十三卫加强宫中警戒。属下告退。”
“嗯。”长恭帝轻轻地应了一声。
十三卫建立于连国开国之时,是隶属于连国君主的精锐兵队,负责护卫君主的安全,掌管刑狱,有巡查缉捕,先斩后奏之权。
跟在长恭帝身侧的吴名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只觉得那一片片幽深的花草林木之后,是一个个警觉冷峻的身影。
第79章()
将一切处置完毕,长恭帝转身,对着文皇后道:“丹秀楼已经焚毁,既然毓秀宫已经修整完毕,朕看,敏充媛便直接搬进去吧。”
文皇后踌躇:“陛下,整个七月并没有适宜动迁的吉日,是不是将敏充媛先安置在其他宫院,过了七月再搬入毓秀宫。”
移居动迁,无论民间还是皇家,都是很重要的,必须谨慎对待的事情。
长恭帝拧着眉,脸色黑沉沉的:“让钦天监再好好算算,目下这种情况,不管敏充媛搬到哪一个宫院,还不都是动迁?”
文皇后也就不再坚持,微微叹了口气:“是,陛下,臣妾尽快安排。”
长恭帝又道:“朕先将敏充媛带回元乾宫,余下的事情,便都交由皇后。”
文皇后点点头:“是。”
第十九章
一转眼,已是八月。
不觉初秋夜渐长,清风习习重凄凉。
天高云淡,暑气渐消,轻轻飘落的黄叶,枝头累累的硕果,这便是秋天,自在而洒脱。
自搬入毓秀宫之后,冯晓瑟便一直深居简出。
太医院的御医诊治过后,认为冯晓瑟吸入了烟气,肺脉受到了损伤,若是不能好好保养,只怕会落下喘证。
今日,阳光正好。
窗下,冯晓瑟躺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册书,津津有味地翻看着。
仙娘怀里捧着一束红菊花,笑吟吟地从外头走进屋里来。她拿过一只珐琅彩芍药纹玉壶春瓶,将红菊花错落有致地插入瓶里,而后摆放在胭脂木大案上,那亭亭玉立的花儿,渲染着一室的风景,活色生香。
凝视着冯晓瑟恬淡的容颜,仙娘不禁回想到那一夜,当长恭帝将冯晓瑟带回元乾宫,明亮的烛火之下,清楚地看到她额头大片的青紫,她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话来,脖颈处已然肿胀,那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勒痕,就连长恭帝见了,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玉娘和仙娘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彼时也只能紧咬着牙关,忍耐着泪水,深深体会到宫中步步惊心的真正含义。
她仿佛觉察到仙娘的目光,抬头看她,笑道:“想什么呢?这样入神。”
冯晓瑟的声音还未完全恢复,低低的,哑哑的。仙娘却觉得莫名的悦耳动听。她赧然道:“没想什么。”
“玉娘呢?一早上都没见她。”
仙娘道:“尚服局新缝制的衣裳鞋袜,尚功局送来新打制的首饰头面,玉娘正忙着接收清点。”
冯晓瑟的所有家当,大到珠宝珍玩,黄金银票,小到线头线脑,锅碗瓢盆,全都留在了丹秀楼,随着大火付之一炬。
冯晓瑟倒不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长恭帝却不愿委屈了她,开了自己的私库,大手笔地赏赐与她。又命尚服局和尚功局赶制衣裳鞋袜,首饰头面,两位尚宫哪里敢怠慢,夜以继日,飞快地将任务完成,送到毓秀宫。
至于丹秀楼起火的因由,闹鬼的风波,长恭帝和文皇后一句话都不曾再提起,冯晓瑟也识趣,只当事情从未发生过。
仙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娘娘,容素嬷嬷说了,罗汉果虽然不是很珍贵难得的药材,但对应娘娘肺脉损伤的病症,是顶好的,用来泡水喝,可以清肺平喘,常年服用,还能延年益寿。
多福有消息递进宫来,她在家乡留了半个月,便启程到叶小景家,把娘娘赐下的银子交给了他的家人。回京之后,如今已经安定下来了,庄子上照料着积年的老嬷嬷,老太监共三十五人。
后院荷塘里的莲蓬成熟了,新鲜莲子又清甜又爽口,我喊小丫头们划着小船去摘,回头给娘娘熬银耳莲子羹。”
冯晓瑟一手支着头,浅浅地笑着,随意地听着,琐琐碎碎,平平常常,就是生活。
一个小丫头朝屋子里走来,行礼之后,说道:“娘娘,冯修容娘娘来了。”
除开长恭帝和文皇后,冯修容算是冯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