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的夜里,长恭帝驾临毓秀宫。
长恭帝的平淡,冯晓瑟的谨慎,两人之间的相处似乎再也无法回到当初的随和闲适。但无论怎样,那一层隔阻的坚冰终究被打破了,冯晓瑟身边所有人的紧张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节。
冯子康一回到京城,便被长恭帝召入南书房,一连三天的长谈,随即被授正四品司农寺少卿,掌管京城以及周边二十一城的仓廪储备。李竹君则全力整治后宅,打理庶务,两人皆是忙得脚不沾地。
回到京城已经一个月有余,李竹君早早地往宫里递牌子,求见冯晓瑟,直到近日,方才被恩准。
这一日,天朗气清。
微凉的秋风,卷着旋转落下的黄叶,成熟的果实挂满枝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
李竹君头戴点翠珠花冠,身穿正红色四品郡君诰命礼服,礼服上以金丝银线,绣成芙蓉花纹样。自从生下小儿子后,李竹君的身形由纤瘦变得珠圆玉润,配上华丽的诰命礼服,越发衬得她肤光胜雪,雍容华贵。
两匹深褐色的高头大马拉着朱盖马车,不紧不慢地行进着。来到宫门前,车夫毕恭毕敬地将令牌交给镇守宫门的侍卫,侍卫细心查看,又询问了两句,之后,一挥手,便将马车放行。
宫道似乎并不十分的平整,坐在马车里,李竹君感觉到略微的颠簸。双腿有些发麻,但她的坐姿依旧端正,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这不是李竹君第一次进宫。还记得那时正值新年,祖母全德郡主带她和姐姐入宫请安。给她留下最为深刻印象的,并不是恢宏壮阔的宫殿,而是毫无生气,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的太妃们。他们穿着簇新的宫装,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脂粉,但死水般的眼眸却让人感觉她们本是一群孤魂野鬼,哪怕是披上了华丽的画皮,依旧游离在世间之外。
太妃,是先帝的妃嫔。先帝去世,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谢幕。新帝即位,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开始。于宫妃而言,同样也是这样。为先帝生育过皇子公主的妃嫔被荣养着,未曾生育过的妃嫔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她们迁出原先居住的金碧辉煌宫院,移居到后宫东北角一处偏僻寒素的院落,拿着微薄的例钱,从此过着孤独而又凄凉的岁月。
李竹君永远也不会忘记全德郡主的那一声叹息:如果你爱一个人,便把她送入宫,那里是天下最有权势,最富贵的地方;如果你恨一个人,便把她送入宫,那里是天下最无情,最残酷的地方。
三年了,李竹君对冯晓瑟的愧疚之心一日胜似一日,就连冯子康在言辞中也常常流露出对她和昌国公府决定将冯晓瑟送入宫的不满。李竹君满腹的苦水,却无从倾诉。
在回京的路上,她便收到冯晓瑟派人送来的消息,厌胜之术爆发,冯修容被送出宫,入道观静修,冯家前景未明。如同一滴滚油落入清水之中,她的心情激荡。冯晓瑟所预知的未来,终于变成了真实。李竹君却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难过。冯家前景未明。这简单的六个字,是她心爱的女儿牺牲了一辈子的幸福所换来的。若不是她,想来冯家面临的,就该是“抄家灭族”了。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车夫轻叩车门,道:“夫人,请下车。”
李竹君闻言,忙收敛心神,深深地呼吸着以平复心情。外头随侍的嬷嬷放好车踏,将车门打开,李竹君挽着裙摆,走下马车。
一名太监神色木然地站在距离马车不远处,他身穿蓝灰色箭袖蟒袍,长袍胸口处前后绣着鹭鸟,李竹君一看便知,此人乃是五品太监。
有品阶的太监们负责处理着宫中各项琐事,地位和说话的分量不言而喻。当下李竹君不敢怠慢,忙上前两步,道:“内官辛苦,劳您久候。”
李竹君递了个眼神,身旁的嬷嬷心领神会,飞快地将一个荷包送入那太监手里。那太监手腕一转,便将荷包拢进了袖管中。掀了掀眼皮,脸上总算有了些表情:“夫人到毓秀宫拜见敏充媛娘娘之前,必须先到懿坤宫拜见皇后娘娘,这是规矩。”
李竹君道:“是,多谢内官提点。”
那太监又道:“请夫人随杂家到懿坤宫,其余人等,在此等候。切记,宫中不比外头,不可随意行走,不可大声喧哗。”
宫禁之内侍卫五步一岗,那肃杀的气氛早已经让跟随李竹君进宫的下人们战战兢兢,更别提皇宫在一般人心目中就是个神圣的存在,是以下人们皆是垂头不语,大气不敢喘。
第85章()
那太监缓缓地扫视了一眼,对下人们的识相还算是满意,朝着李竹君微微躬身:“夫人,这边请。”
一只鸟儿贴着蔚蓝色的天空飞过,轻灵地落在宫殿的飞檐翘角之上。远远望去,亭台楼阁层层铺开,这么近,那么远,让人恍惚有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
李竹君深深地吸了口气,含笑道:“有劳。”随即不紧不慢地跟在那太监的身后,朝着深宫走去。
按照往常的惯例,文皇后并不亲自接见进宫请安拜见的宫妃家眷,命妇只需在懿坤宫正门前磕个头,便算是全了规矩。而这一次,文皇后破例,不但召见了李竹君,与她说了会儿闲话,更将一对碧玉祥云如意赏赐给她。
天上风吹,地上草动。位尊者的一举一动,在旁人看来,都是有深刻含义的。也许是冯子康得陛下重用,也许是冯晓瑟笼络住了圣心,总之冯家并未因冯修容而落魄,反而似乎更进了一步。
那太监等候在殿外,一见李竹君,便上前和气地说道:“夫人好福气,能得皇后娘娘召见。”
李竹君笑着,说话间滴水不漏:“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有幸亲耳聆听教诲,实在是天大的恩典。还要感谢内官的提点。”
那太监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应该的。懿坤宫距离毓秀宫并不太远,请夫人移步。”
从懿坤宫出来,往西边而行,穿过御花园,便是毓秀宫。
阁楼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珠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牗户自通,千门万户,金碧相晖,照耀人耳目。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毓秀宫便近在眼前。那太监有意放慢了脚步,所以李竹君并不感觉到疲累。
仙娘早早地便等候在宫门前,翘首以盼。终于,瞧见了顺着宫道远远走来的李竹君,她兴高采烈地吩咐一旁的小丫头:“快去禀报娘娘,就说冯夫人已经到了。”
小丫头脆生生地应了,飞快地跑开了。
仙娘快步地迎了上去,在李竹君跟前盈盈一幅:“仙娘见过冯夫人。”
玉娘和仙娘是冯家的家生子,当年李竹君亲自挑了她们二人随冯晓瑟进宫。三年的光阴,小丫头出落得亭亭玉立,而眉宇间的那份淳朴和机灵气依旧如故,李竹君不禁感到十分欣慰。
仙娘朝着那太监笑道:“罗公公辛苦了,小厨房备了好茶和点心,请公公过去用些吧。”
那太监口中忙道:“不敢,不敢。”
仙娘一本正经地:“罗公公可是嫌弃咱们毓秀宫?”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串打着如意结的红绳,绳上串了三颗精致的金花生。金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只听仙娘又道:“喏,拿着,这是娘娘给你的赏。”
那太监在听得仙娘说出“嫌弃”一词时,就已是悚然一惊,又哪里还敢再拿赏赐。正在手足无措之时,便见仙娘笑得眉眼弯弯:“罗公公,我与你说笑呢,快些进去吧,赵康公公等了你好些时候了。”
仙娘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将金花生塞进那太监手里。
曲径通幽,花木深深。一晃眼,那太监的身影便消失在视线中。
仙娘对李竹君恭敬地道:“三太太,您一路辛苦了,娘娘在偏殿等候,请您随我来。”
仙娘的家人如今还在冯家听差,她便循着府里的旧例,称呼李竹君三太太。
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人的能力再强,没有旁人的帮助,最后也是成不了事的。对冯晓瑟全心全意,忠心耿耿的,只怕也只有从冯家带进宫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了。是以李竹君对仙娘和颜悦色:“有劳姑娘。”
毓秀宫金碧辉煌,壁砌生光,琐窗曜日,工巧之极。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旁。
偏殿。
相比起外头的日光灼灼,这里头很幽静,很清凉,空气中有一股淡雅的茉莉香气在浮动,轻轻浅浅,却似乎能够直达心扉。
偏殿并不大,穿过镂空红曲柳雕花月洞门,便是内室。并没有太多的宫人随侍,除了仙娘,便只有玉娘侍立在冯晓瑟的一旁。
冯晓瑟身穿葱绿色绣迎春花对襟褙子,云白色月华裙,佩一套二十三件金镶宝石头面。她端坐在三扇紫檀描金牡丹花罗汉床上,好似一朵独对岁月的花,又好似一抹随风聚散的云,华而不俗,艳而不佻。
李竹君愣愣地望着冯晓瑟,冯晓瑟也静静地回望着她。
常常有些细碎的思念萦绕着梦境,李竹君看着那张明朗的笑脸,听着轻轻的呼唤:“母亲。”
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也无法抑制心中的苦涩,李竹君鼻子一酸,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她并未忘记了规矩,如今的冯晓瑟,是君王的枕边人,再也不是那个缠着她撒娇的小女儿。李竹君伏跪在地,口中说道:“臣妇冯门李氏给敏充媛娘娘请安,愿娘娘平安顺遂,福寿延绵。”
冯晓瑟含着泪,受了李竹君的全礼,毕竟宫里宫外,君臣有别。她站起身,快步来到李竹君身边,弯下腰,将李竹君扶起:“母亲快快请起。”
李竹君站定,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泪水,抬起头,细细地再次打量着冯晓瑟,她的身量比三年前要高了一些,脸庞褪去了稚气,淡然中蕴着一缕婉约的风情。
“家里可好?”
对亲人的牵挂,便凝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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