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扭过脸,有些哀伤地看了看眼前的邱海华,他像个木偶呆愣在我的面前,帅气的脸上好像多了一份庸俗。
我低下头,想从这父子俩之间的缝隙钻出去。
“五十万!怎么样?”京华爸爸伸出五个粗短的手指头,摆在我的面前,晃了晃,问道。
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努力想钻出去。
京华爸爸逼近了一步,把中间的三个手指头往掌心里一缩,大拇指和小拇指翘起来,像一只肥肥的螃蟹,小拇指头快要碰到我的鼻子尖了。
“六十万!够意思了,别忘了,是你爸违反交通规则横穿马路在先,我们是慈善人家,心肠软,看你一个女子实在不容易,这是照顾你,可怜你,你可要识好,告诉你,市长是我家的座上客,要是真打起官司,你不一定能胜诉……”
“妈妈,我不要打官司!我不要坐牢!”京华哭着打断了她爸爸的话。
“好,好……”京华妈妈连连拍她的肩膀,对京华爸爸说:“老邱,快跟她谈谈,咱不缺钱,花钱买个平安,别吓着孩子,你看把京华吓得,昨天晚上才睡了几个小时的觉?还不断地做噩梦,快让这个女孩子同意了,咱好回家,我也是没睡好,这个年龄了,不撑折腾了。啊……”
京华妈妈说完,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京华爸爸狠狠一跺脚,瞪大眼睛盯着我,说道:“你开价吧,随你要!”
一阵眩晕,我勉强睁着已经红肿的双眼,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和理智。但我实在是没有精力对付他。我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我想到太平间去陪陪爸爸,因为他马上就要被拉到殡仪馆火化了,从此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这样想着,本能地缩起身子,想从缝隙里钻出去。
“你不能走!”京华爸爸猛地拉住我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弄得我很疼。“你不能一声不吭地就这么走了!做人没有这么做法的!现在的女孩子怎么都这么个德行!你讲点义气吗?知道尊重他人吗?我们都这么大的年纪了,一宿没合眼,全家都陪着你了!我们够意思了,你还要让我们怎么着?我今天还要陪客户,你知道耽误了我的时间,我的公司一晚上要受多少损失吗?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没受过委屈,你到底想拿她怎么样?你现在给个痛快话,你想要多少钱?别跟我耍讹人这一套,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京华爸爸说的义正言辞,但我却感到刺骨的冰冷。我使劲往外挣脱着胳膊。
第二十七章骨灰盒掉进下水道()
“你放开我,是你女儿撞了我爸,是你女儿把我爸给撞死了,你为什么拿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来?你放开我!我要去看我爸最后一眼!你别拦着我!”
“不行!”京华爸爸更加用力牢牢地攥住我的胳膊,一双小小的眼睛里喷射出灼人的光,“你不能走!你不把话说明白,不能走人!”
“凭什么是我要说明白?我有什么好说的?是你女儿撞死了我爸爸!你凭什么不让我走!”我愤怒极了,身体里突然好像有一座火山爆发了,我忍无可忍,冲着他大喊起来。
“哎哟,这可了不得,你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大的脾气?”京华妈妈走上来,奇怪地瞪大眼睛看着我,就像看一个怪物。“我们跟你好说歹说的,你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咱不是商量事吗?你看我们一家四口一晚上没睡好觉在外面陪着你,你怎么能没有良心呢?人没有良心可不行,你年纪轻轻的,说话不知轻重,我们家京华爸爸可是五十多的人了,又有高血压,可不能让他生气的,你看他的脸都被你给气紫了,如果血压升上去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如果住院了,你负得起医药费?我可告诉你,京华爸可是咱市里的先进劳模,养了上千口子人呢!上千口子人都得指望着他吃饭呢!市长亲自给颁过奖的,哪次开会不得戴大红花?纳得税呀,得养活多少人,你知道吗?咱得心平气和地商量事,国家领导人还谈判呢,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就这么大的火气,再大的事,难道就不能商量商量了?我再告诉你,我们家老邱跟市里领导交情可好了,打个电话,市长就得嘚叭嘚叭的跑来,我们这是给你面子呢,别给脸不要脸,快说吧,多少钱?……给你一百万,你看行不行?你长这么大见过一百万吗?赶紧答应了,我们还忙着呢!没有功夫在这里跟你磨牙!”
“爸,妈,你们快给她钱啊,问她要账号啊,要不直接给张卡,给了我们好回家,我不想被抓去坐牢!”京华在旁边着急地跺起脚。
“怎么样?”京华爸爸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恶狠狠地威胁:“我告诉你,我还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人,你答应不答应?再不知足,把你扔到车轮底下碾死!”
“爸,先让她去看看她爸吧。”一直没有吭气的邱海华突然说话了,他的眼睛里闪露出一丝怜悯的光,“我想这些我们以后都可以慢慢谈。”
“不!先给她钱!把价钱谈好了,签上协议、按上手印,才能让她走!这个年头不签字不按上手印,谁也不敢打包票!我不能拿着京华的前途冒险!老邱,你打电话让刘律师赶紧过来!”京华妈妈坚决地说。
“我不是在和你们做生意!那是我爸爸!那是一条生命!虽然他没有钱,虽然我们是穷人,我们不认识市长,我们也没有钱去纳税,但他是我唯一的爸爸!你们用多少臭钱能买来他的生命?你们让我失去了爸爸,你们有多少臭钱能把我爸还给我?你们心疼你们的女儿,可是她还活着,可是我呢?我爸爸难道不想心疼我吗?可是,他还有机会吗?他还有机会心疼我吗?”不顾汹涌而下的泪水,我声嘶力竭地喊。
模糊视线中,竟看见邱海华后退了一步,他的脸扭向一边,一条足可以容我过去的缝隙闪现在我的面前。透过缝隙,我看到走廊两侧已经站了一些人,他们正奇怪地向这边看过来。
我像一条脱网的鱼,顺着窄窄河道般的缝隙挣脱着冲出来。
“妈妈,为什么让她走了?不能让她走!如果我被起诉了怎么办?我不想坐牢!”
“海华,你……怎么不拦住她?”
“京华,不用害怕,一个穷鬼,我不信搞不定她!”
我的背后传来京华的哭喊声、她妈妈的抱怨声和她爸爸凶狠的声音。
我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都有抱亲人骨灰盒的经历。我想应该有的,只是时间不同、地点不同罢了。而有过这种经历的人,他的情感一定是所有悲伤中的制高点,像珠穆朗玛峰,没有任何的悲伤可以与之匹敌。
此刻,我就站在珠穆朗玛峰的最高点,那种感觉是没有此经历的人难以体会的。
从殡仪馆出来,抱着爸爸的骨灰盒,我心中凄凉一片。抬头看看风轻云淡的天空,一颗红红的太阳挂在天上,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没有雾霾的好天气,在经历了一场秋雨之后,天空像被水洗一样,湛蓝湛蓝的,点缀着一丝丝洁白的云。在这样现代化都市里,很难得还能看到这样的蓝天与白云。
可是这些,爸爸都看不见了。
他那一米七多的个头,全都浓缩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我抱着,仿佛沉甸甸的,又仿佛轻如鸿毛,我无法描述心中的悲伤。街道上的车辆像流水,刷刷的,我不知道车里都坐的是些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他们是否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从来都不知道去珍惜的爸爸和妈妈。
我磕磕绊绊地走在人声鼎沸、车辆如织的马路上,天上的白云一会变成长长的飘带,一会又变成臃肿的棉花团,秋风在身边轻轻地吹,吹着我的头发忽而向前,忽而向左,吹的身上的薄衫呼啦啦的响。
我想我应该抱着骨灰盒站在妈妈家的门口,我想见见她看到骨灰盒之后的表情,她应该会后悔吧,就如现在的我,不,应该比现在的我还要后悔一百倍。她还会笑着对那个男人说话吗?她还会在本该属于爸爸的房子里心安理得享受自己的幸福吗?
我怀着报复的心理,一步一步向妈妈家的方向走去。那是我心中的目标,是我复仇的目标,我一想到复仇后的结果,我的心中就有一种难以名状解恨的感觉,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像一条决堤的黑色河流撞击我的大脑,激荡我的心灵。
我仿佛看到妈妈那做过美容的脸立马又变成黄脸婆,布满着密密鱼尾纹的眼睛里滚落出悔恨的泪珠,更甚者,她中年妇女沧桑的脸因为悔恨与惭愧而扭曲变得比美容前更加丑陋不堪。
我走的更快了,我抱着爸爸的骨灰盒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经过人声鼎沸的街道,走进一条窄窄的小巷,一种莫名的亢奋带来一股神奇的力量,促使我脚步越来越轻,步伐迈得越来越快。
“呼隆”一声奇怪的响声刚在耳边响起,我的一只脚就一步踏空,整个人瞬时就坠落下来,还没来得及喊叫,身体已经触到了冰冷与潮湿。
凭多年掉进下水道的经验,我知道,自己不幸又掉进去了。一股浓浓的臭味钻入鼻孔,下水道的黑水漫过我的腰部,更可悲的是,因为刚才猛的一坠落,手中的骨灰盒脱落下去,我的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手脚并用,艰难地从下水道里爬上来,带着一身的臭气,我欲哭无泪。
我不知道上天还有什么残忍的招数没有使出来,我真不知道上天还能使出什么样残忍的招数。
任由黑色的水随着黏糊糊粪便样的物体从身上掉落到地上,巷子里走过来几个人,他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浑然不觉得怎么样,只是呆呆地站在没有盖的下水道边沿。
“姑娘,你这是怎么弄的?……赶快找个地方洗洗吧。”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娘走过去之后又绕回来,奇怪地看了看我,好心地说道。
我呆愣地看了她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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