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芳脸色微微凝了一下,什么也不说,心里却是一阵冰凉。她倒是想跟傅咏兮抛开门第,交个真朋友。可是包括她母亲在内的所有人,心底里都认为她们之间是有阶级之分的,不得不叫人喟叹。
等灶上忙完了,宋玉芳又打了热水,搓了个手巾把递给宋太太道:“擦擦脸吧。”
女儿的贴心,让宋太太慢慢平静下来。再一对比丈夫对她的那种,永远不会退让半步的态度,却又急转直下地愈加哀伤起来。她把整张脸遮住,呜咽着解释起来:“我刚才也不是冲着你可是,咱们自己家里的事儿凭什么都得听那边的呢?那么爱管人家家事,当初还分什么家。既不当这个家,又何苦为难人。”
看着她这样伤心又孤单落寞,宋玉芳的眼睛也湿了。
宋玉芳和母亲总是这样相处着,每当宋太太跟丈夫不高兴了,必然也会看女儿不顺眼,变着法地撒气。气平了,又会向女儿赔不是,诉说自己是如何被压抑着。
她很知道,父母带大她不容易,也想做个孝顺女儿。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总也好不了,总是隐隐地反感着父母这种日复一日的争吵。可这话,向谁说都说不明白,只好自己藏着、苦着。
“您这样也是不值当呀。”宋玉芳安慰着越哭越厉害的宋太太,“妈,你放心吧。就是考不上银行,我想以我的学历,在四九城里聘上一个小学教员还是不成问题的。”
“教小学薪水可不稳当”宋太太刚想说,家里这一场不开心还不是学校拖着薪水给闹的,可再一想又何苦如此纠缠着总没有个头呢,便将这话给收住了,“不说了。你是女孩子,本来就不该要你扛起这担子。像你说的,走一步瞧一步吧。我虽然不读书,这么多年也看懂了。走马灯似地换皇帝,总要喂饱了才算完,兴许熬过这两年,又能太平两年了。咱们呐,将就着活吧。”
宋玉芳托着腮,看着没什么胃口的宋太太为了不浪费这口吃食,努力地咽着。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为什么阅卷的时间就那么长、那么难熬呢?
第14章 临时工作()
第二天上课,宋玉芳急着找傅咏兮言好。却不想傅咏兮先捧着一小盒巧克力,像个没事人似地拉了她就往小树丛里躲。
昨夜,回到家里的傅咏兮失眠了。她反复想着自己的话,觉得有些过头了。傅家那些下人,对着从乡下来的本家,都会因为嫌人家穷酸而颐指气使的。宋玉芳究竟不是亲人,受的气只会多不会少。她听了那些话,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于是,傅咏兮半夜起来,从柜子里偷出一盒德国的巧克力,悄悄地装在了书包里。
宋玉芳知道她就是这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脸上便是一笑。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件小礼物,递过去道:“你不是嫌家里老妈子绣的手帕,太过俗气嘛。其实,我的手工也不大好,你看看这个怎么样。要是能凑合,你就收下吧。”
这话也是谦辞,宋玉芳刚跟着父母出来的时候,因为宋子铭惦记着要买房,宋太太没少做这些活计来换钱。时间一长,自然宋玉芳也学会了,而且还学得很好。
傅咏兮是知道这个事的,还没接过帕子,就已经现出期待的笑容来了。展开一看,帕子的一角绣着淡淡的几片竹叶,清雅极了。赶紧连声赞道:“好啊,当然好了,比我用的强多了!”她把帕子举高了扬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有些脸红起来,“我这几块巧克力,是顺手就有的。倒是你这片心意,怕是熬了夜的。”
宋玉芳笑着一摆手,道:“别想得那么难,做惯了也是捎带手的事儿。”然后,伸手往盒子里拿了一块巧克力含着,甜甜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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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了学,就是跟何舜清约定的时间了。
常叔没有把车直接停在贝满女中门口,而是按照宋玉芳的意思等在大鹁鸽胡同外头。
二人总算认识,一路过去,常叔没少说话。
当宋玉芳知道何舜清已经好几天没回过家了,吃住都在办公室里,心里就有些不好受,更想替他出上一份力。
到了办公室内,宋玉芳看见何舜清穿得齐齐整整,手里还提着包,俨然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便肃起脸来,忙问道:“何秘书,我没迟到吧?”
“当然没有。”何舜清笑着请她到办公桌那边去,一面向她解释工作内容,“我现在要去一趟天津卫,争取天亮以前回来。既然都托了你到这儿来了,我也不瞒你。别看这里上上下下许多的人,能真心为我做事的,我又放心的,恐怕一个也没有,否则我也不能一而再地给你添这大的麻烦。”
宋玉芳笑着摇头:“您不是会付我酬劳的嘛,这不算麻烦,是给了我锻炼的机会才对。”
何舜清先是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从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过去,道:“这个是我列的一些说辞,也许你会用得到。银行是五点下班,但总处的人除非外头有事,通常是不会按时下班的。报纸也登了,这段时间我们银行乱糟糟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可能出现。你要做的就是阻止这些人动不动就找上署副总裁,银行里都尊他一声‘孙老’。我现在,先带你过去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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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孙阜堂的办公室,时间已过五点。何舜清是以下了班的状态说话的:“娘舅,我这就要出发了。这位是我临时找来的帮手,有她替您把着门,我也放心些。”
宋玉芳为这个称呼,诧异了一下。
原来常叔嘴里念叨的老爷和外少爷,是这么一回事啊。
然后,她又迅速调整好表情,微笑着一弯腰:“孙老您好,我叫宋玉芳,一个月后就要从贝满女中毕业了。”
当她直起身来时,看见眼前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跟何舜清一样地喜欢挂着笑。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子,除此而外其实并未有过多的老态。鼻梁上一副金丝边眼镜,上衣口袋里垂下一条镀金的链子,里头大概藏着一块怀表。
孙阜堂笑呵呵地点头打趣:“还是个学生娃,这倒很好。如今的世道,要说谁身上还有一点儿正气,还真就是你们学生了。”
何舜清见他们还算投缘,接着补充道:“或许等下个月的成绩出来,她还会是我们银行第一批女职员。”
“什么?”孙阜堂抬高了嗓门,皱起了眉头,脸色旋即变得凝重起来,指节敲着桌子,颇为责怪,“若是如此,你这事办得糊涂了。这样烫手的位子你叫这孩子坐着,将来果然成了我们的员工,她会因为今晚做了一回临时工,而有麻烦的。”
“可是”何舜清有些为难地搔了搔头。眼下的北京城乱糟糟的,要是拉个全然不认识的,他还真是不放心。
宋玉芳咬着唇,看看孙阜堂,又望望何舜清,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孙阜堂低头想了想,接上对何舜清道:“你就放心去吧。”随即转过身,和颜悦色的脸上含着一丝歉意,“孩子,你也别留这儿了。我替这小子向你赔不是,耽误你工夫了。我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应付吧。”
宋玉芳能感觉到,这二位就像常叔说的,都是很好的人。她明白孙阜堂是好心,但这几日的因缘际会让她明白了,这座大楼里,有许多人牵动着经济命脉,却又身不由己。她想站出来帮一把,哪怕只是一件极小的事情。
运气好的话,今天付出的一切,是为了保住自己将来的饭碗。即便没能考上,站“理”字上,帮银行里的进步派反对独裁,这点觉悟作为学生的她,怎么会没有呢?
“虽然不知道您二位的难处在哪里,但我是自愿留下来的。孙老,有件事儿您恐怕还不知道吧。如果没有何秘书的帮忙,我连考试都考不成,也就谈不到什么将来会有麻烦的话。况且”宋玉芳赧然地一低头,自嘲地比划着自己通身上下的打扮,“实不相瞒,您看我这样的人,被当做麻烦的时候多了,也不差这一回。倒是何秘书同我说,这差事不会让我白干的,我听了还挺高兴的呢。孙老,您给我个机会,就当是帮帮穷学生吧。”
说话时,宋玉芳的眼睛亮亮的,显得很真诚。
望着一脸坦然地表露着自己窘迫的境况,又努力地争取着工作机会的宋玉芳,何舜清暗暗露出了笑意。他并不是个时常有机会跟女孩打交道的人,尤其是这一年多来,要说只见过小桂香那一路的女子,绝对不是什么瞎话。
这让何舜清想到,在欧洲念书时,所见的女学生都是这样的。她们善良阳光,又举止大方。与那些坐井观天的旧式女子相比,实在弥足珍贵。
何舜清点了点头,努力地解释着:“娘舅,我是这么考虑。人是分行招的,将来她的同事、上司,都是分行的人。今天夜里,要不就没事,要有事也是总处或者财政部、国务院的人来。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这些人就算是得罪了,他们心里能记住这姑娘吗?”
宋玉芳并没有为这句实话而感到不高兴,反而笑得更加粲然:“是啊孙老,您就让我留下来吧,我也很想长长见识的。”
缠不过两个年轻人的一搭一唱,孙阜堂只好勉强应下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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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外边的秘书室,何舜清又交代了几句:“按平常来说,再过一会子,收发室那边会有一些诸如紧急电报、信函之类的送来。专管这事的那一位,是个爱说话的,看到你在这里一定会问东问西的。你只需要照常说话,遇到不方便的、不好答的话,笑笑即可。这一阵子银行实在太忙,再喜欢打听小道的人,也没空干耗着,逼着你非要说些什么。只要你撑到八点,大抵就不会再有什么十分紧要的情况了,那时候常叔会送你回去的。”
宋玉芳很认真地拿笔,一一记了下来。眼见着写下的注意事项越来越长,她不由地犯疑了:“为什么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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