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女子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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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女子银行-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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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千烦恼丝,或者不只是个累赘。至少在春寒未散的傍晚,头发是后脑勺一个很好的护具,不至于风一吹就一直凉到心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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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戏园子,早来的客人已经分男女坐了,这是听戏的规矩。

    宋玉芳很自然地预备上楼去,有个跑堂的过来问她:“姑娘,您就一位吗?”

    “我们俩”宋玉芳正欲指一指同伴,回头却瞧见傅咏兮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一楼正中间的桌子边。

    “姑娘,女座在楼上。”广德楼的伙计陪着笑,站在一边向她解释。

    宋玉芳脸色一凝,心道怕是要出事,赶紧追过去。半路就听见傅咏兮高声冷问道:“怎么,难道桌椅也分雌雄的吗?”

    伙计尴尬地搔了搔头:“这个倒是不分的。不过,您拿着坤票自然得坐坤座咯。”

    傅咏兮望着跑过来的宋玉芳一挑眉,意思是叫她看着底下的好戏。然后双臂一抱,脚尖点着地,故意嚷起来:“是啊,既然不分,我们为什么坐不得楼下的位子?”

    听到这儿,伙计就有些明白了。

    傅咏兮并不是在戏楼里闹男女平等的头一位,更不是独一份,早先也有人闹过男女同坐的。可是这种文明话放在广场上说,那叫进步者;放在府院里说,那叫革命者;可放在生意场上说,那叫砸场。

    “没这说法呀”伙计站直了身子,扯着肩上的白毛巾揩了一把额头的汗,右手没好气地往门口的方向一摆,“咱们这儿看戏的男女都是楼上楼下分坐的。您要是爱坐一楼,倒也有地儿,附近还有几处戏楼是中间拉了幔子分坐的。您到别家去听戏,不就能坐在一楼了嘛。”

    傅咏兮气鼓鼓地一跺脚,噘着嘴喊道:“我就是不想分坐!”

    宋玉芳站定了一瞧,四周稀稀拉拉的客人,这会子都围上来了。她赶紧拉住傅咏兮,低声劝道:“算了,你就当是入乡随俗吧。人家不过一个小伙计,说话也不顶用,难为他做什么呢?”

    “是啊,还是这位姑娘说话在理。”伙计也拉长了尾音,回敬着傅咏兮,“您甭在这儿跟我扯什么高调,我虽然是个跑堂的,可是迎来送往的大老爷们,随便哪个都不是一般人。他们站在大喇叭前振臂高呼的那一套,我都听得会背了。”接着,身子一转,就冲左后方的桌子指了一指,“实话告诉您,就是前几天,有位姓李的议员在这张桌子上笼络关系,要带头谈什么女子从政。姑娘要是好奇长官的批复,我都记在这儿呢,您听是不听呐?”说罢,得意地将手点着脑袋一晃,就笑了起来。

    周围的看客也跟着哄笑了一场,陆陆续续归了座。

    宋玉芳怕惹出乱子,忙凑在傅咏兮肩上,用气声道:“我同你说,有些话虽然不对,却是事实。这念过书的尚且还不是人人都知道进步呢,没念过多少书的就更是如此了。你要觉得说出来痛快,我倒不想拦着你。只是你图一时的口舌之快,再要把压下去的舆论风波掀出来,那不是白白牺牲了自己吗?往后要缺了你这样一位干将,我真不知道咱们女子的出路究竟在哪了。”

    这话虽是有些抬举,却也未必不真。能念到高中毕业的女子,别说全国了,就是在首善之区也不能说遍地都是。

    傅咏兮感觉肩上担子很重,为了成就一腔抱负,似乎必有一番曲折要承受,眼前的嘲讽便是如此。她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决定暂时咽下这口气,红着脸默不作声地预备败退到二楼上去。

    刚走了没几步,不甘心的情绪又占据了上风,使她调转身子,跑过去拦住那伙计,将帽子一摘,咬牙对他说道:“你千万记住我了,总有一天我要跟这里的男客坐在一起瞧戏!”

    发现人又跑了的宋玉芳,挨着楼梯拼命招手喊道:“密斯傅,别耽搁了,要开锣了。”

    那个伙计则张大了嘴,愣在当地好半天。

    回过神来时,傅咏兮早就在二楼坐下了。

    他在脑海中回味着那个锃光瓦亮的光头,溜着眼睛往楼上找了一找人,便坏笑着拉住另一个瘦瘦高高的伙计。两人躲去了角落里,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新来的,哥给你个有意思的差事,瞧着楼上那位穿粉色西装,戴粉色帽子的姑娘——”说时,还故做神秘地将手往嘴边一遮,“她是个光头!”

    瘦高个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再三说着“可别拿话哄人”,手上却早已提起了水铫子,脚也跟着抬了起来,噔噔噔地上楼瞧热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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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台上演的都是些热闹戏,锣鼓声再混杂着喝彩声、鼓掌声,吵得耳鼓都快震穿了。

    散戏的时候,傅咏兮捶着后脖子说道:“下回咱还是去看文明戏吧。就烦这些老爷少爷动不动就往台上撒钱,要不然就是为了捧人,扯着嗓门瞎叫好。我猜,坐得稍远些,根本就不是在听戏了,纯粹听吆喝呢。”

    宋玉芳随意答应了一声,看着她上了汽车,互相道了别,这才拖着步子回家去了。

    进了家门一瞧,院子里黑洞洞的,一直要走到最里边的卧室,才有一盏快燃尽的煤油灯虚弱地亮着一丝光。

    炕上的小男孩枕在宋太太腿上,已经睡得很熟了。

    宋玉芳放了书包,走过去摸了摸弟弟粉扑扑的小脸蛋,嘴角抿了一个微笑。她的目光往上一带,发现宋太太穿着一件过年时新做的水红色大襟立领镶边马甲,脸上略带几分愁容,与这身喜庆的打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里一想,便猜着个大概。就沉声问了一句:“家里的米还够吃几天?”

    虽然宋玉芳去考了中行,但是考不考得上还成个问题,即便考上了,这阅卷的一个月里却是不会有半分进项的。

    前几天,宋玉芳的父亲宋子铭,托学校的教员捎回来一封信。宋太太是个不识字的旧式妇女,每回来信都是宋玉芳念给她听的。

    信上很委婉地提到,宋家老太太包氏的小儿子,也就是宋子铭的三弟为人很不错,或许可以找他救救急。

    宋太太今天穿成这样,想必就是去西城的宋家老宅求接济去了。

    “够几个月的。”宋太太说着,揉了揉额角,冷笑了一声。

    看来,今天没有白费工夫,至多不过是宋太太又被婆婆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说起身世来,其实宋玉芳也算个小家碧玉了。祖上经商,虽然算不上富可敌国,家财万贯倒也不是夸张之词。本来也是一家四口住在大宅子里吃大锅饭的,可是宋老太爷的离世让一切发生了变化。

    包氏是在旗的,在老时年间还有几分体面,因此就养成了她爱拿着腔调的脾气。因宋玉芳的父亲宋子铭是庶出,一向不得包氏欢心,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家给分了。只有包氏和她的两房亲儿子,仍在大木仓胡同的那所宅院里住着。

    朝代更迭,到了民国时候,旧日风光虽然已经不再了,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的日子仍旧比一般人舒服。

第5章 上房揭瓦() 
分家之前,包氏拿家里的现银在琉璃厂置办了许多文玩古董,硬说是传家宝,她不死就不许分。

    宋子铭拿着一点点钱,为了养活家里的两个孩子,四处地找工作。头两年,他在旧学堂里可算是学富五车了,起先做塾师的时候,日子倒也不错。后来,国内形势巨变,几年的纷争下来,物价是涨上去了,老百姓的钱袋子却缩水了。

    时局稳定之后,就是新时代了,老一套不吃香了。眼见着私塾一家一家地关门,塾师要想继续靠教书来养家糊口,还得从头学起,去应付他们并不熟悉的教员资格考试。再者,城里招工也讲个文明新派,喜欢新式学堂的文凭多过旧式的穷酸味。因此,宋子铭只勉强在房山一所小学里做个教员。

    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自打过完了年,宋子铭的学校就一直欠着薪水不发,一家大小的吃用就发生了困难。

    宋子铭的主意,宋太太倒也认同,只是去了那边免不了要请安的。包氏的钉子,宋太太无论如何都不想送上门去碰。可是,眼见着家里米缸就要见底了,又不得不去低这个头。

    一大早,她照旧是穿了家里最像样的衣裳去,也照旧是听了最不入耳的话,像个败兵一样地回来了。

    宋玉芳一面想着家里的问题,一面往灯里添油。

    前两年日子还好过些,宋太太为着包氏总吹嘘亲孙女在女校里的风光,卯足了劲儿非让宋玉芳去贝满女中念书,好替家里争口气。

    按原先的打算,宋太太也想叫宋玉芳直接升入协和女子大学,好把宋家所谓的嫡出大小姐们统统比下去。但是,照宋子铭今年的境况来看,或许去银行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家里还有个弟弟呢。

    宋玉芳对于父母准许她读书已经很知足了,对于大学并没有存很大的奢念。

    这一晚,枕着对于工作的无限渴求,宋玉芳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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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下了学的宋玉芳照旧走着回家。

    路上,她听见报童在喊号外,似乎与银行业有关。怀着一份好奇,她走过去,买了一份新出炉的申报。

    民国五年五月十二日,总理段祺瑞颁布停兑令。上海市面随即陷入混乱,受到愚弄的储户冲击了zheng府大楼。中国银行商股联合会,致函上海南北商会,宣布拒绝执行停兑令,并提出保全中行的五条办法。就这两日的混乱,中国银行也向全体客户表达了最深重的歉意。

    读完报纸,宋玉芳对于未来的期待立马又化作了忧心。

    原来,那天在中行大厅里撞见的乱象,竟是为了这个。

    她本来还在忧虑考不上的问题,现在又更要担心即便考上了,会不会过不了几天又要失业了,那岂不白忙了一场?

    想着想着,心口愈发地难受,就转头往傅咏兮家里跑去。

    令宋玉芳没想到的是,此刻的傅家正在闹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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