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同时开口,倒让宋玉芳愣住了。
小桂香是为着前头一句话说得玉仙儿不高兴了,所以想要往回找补一点。也为了演得像主仆,牢记了自己应该时时刻刻代小姐答话。可她忘记了最要紧的一点,吃堂子饭的绝不可将住处告诉任何人。
幸而,门牌号没说,对面又是两个姑娘,还不算完全破了规矩。
“胭脂胡同?”宋玉芳忽然停了动作,她总觉得这条路很熟悉,而那种熟悉并不是因为离家近。可任凭她怎么想,就是想不到在哪里听过这个地方。
玉仙儿见人家这样,就狠狠地剜了小桂香一眼。然后泫然欲泣地低下头,绞着帕子道:“宋小姐,取笑了。家道中落,只能住那种地方。”
傅咏兮恐怕这无意的谈天,勾动起客户的什么伤心事来,赶紧帮着解释道:“什么要紧,设若是为这个事儿,您才不敢约在家里见面的话,其实大可不必呢。我们密斯宋也住前门,乱或者有些乱,但有道是清者自清。就我看来,你们都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呢。”
小桂香已经回味过来,自己是错上加错,把事情搅得十二分糟糕,哪里还敢抬头。
最后,还是玉仙儿尴尬地笑了笑,寻了借口赶紧离开。
等回到了家里,玉仙儿就拍着桌子责备:“平常教侬讲声言话,半日天打勿出一个闷屁。今朝倒好,冲口就讲。吃堂子饭勿兴讲地方,随便啥人问,都勿好讲。”
小桂香紧紧揪着自己的辫梢,结结巴巴地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吾就想就想这问题吾晓得,吾就”
玉仙儿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甚至有些懒得骂下去:“真光推板来兮,跟牢姆妈好好学,侬阿晓得?”
“晓得。”小桂香说罢,低了头只管淌泪。
玉仙儿则有些恨铁不成干:“晓得晓得,难怪姆妈勿欢喜。”说罢,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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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回到银行整理存单的宋玉芳也总是魂不守舍的样子。
傅咏兮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宋玉芳摇摇头,并没有说实话。
但傅咏兮却猜出些苗头来:“你不会是存了什么封建思想吧?我就不信,胭脂胡同里难道都是堂子?”
这种话题,未婚的女子怎么好去深谈。
因此,宋玉芳并不反驳,只是含糊地带过不提:“倒不是,只是只是李小姐多可怜呀,住在那头,比我听的话恐怕还多些。”
两个人遂又不说了,只管去整理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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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是礼拜六了,宋玉芳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真到了那天却忽然兴致缺缺的。
她低着头咬了一小口菜,在心里把一篇旧账翻出来想着,刚认识何舜清时听他跟一位相好打过电话,那人是住哪里的呢,大约总是离宋宅很近的地方吧。
何舜清见她搁下了筷子,而桌子上的菜还几乎未动过,便关切道:“看起来胃口不好啊,工作上很难吗?”
“不是的,只是”宋玉芳对自己也有些哭笑不得,心道果然女子都很爱瞎想的吧。不过是刚接待了一位住胭脂胡同的主顾,怎么就要去跟何舜清牵连上关系呢?
何舜清却是勉强扯动着嘴角,喟叹道:“马上就要难起来了。”
第43章 子弹上膛()
“什么?”
“还是京钞的问题,虽然已经恢复兑换了,但更致命的信任问题并没有得到缓解。别看报上对咱们抗命一事大加赞赏,可赞歌都是虚的。经过这一折腾,储户都是能跑则跑。其实早先,江苏那边的同仁就提出过,兑可以,但不能盲目地实行开放,而该取限额兑换的方式。否则以咱们的储备,接下去只能是”说时,何舜清举了一根指头比在脸跟前,“或许就是这几天内,我们不得不限定一人兑一块,每天的上限大概只有四万。如果早先就能取保守的方法,现在也不至于用这么苛刻的法子再来弥补。你想啊,这个消息一旦发布,我怕是你们几个业务员不必也不敢出门的,就专在银行里维持秩序吧。”
谈到工作,宋玉芳心里的杂念一下尽散了,只管去想如果消息属实,自己该怎样面对老主顾,又该如何去宽他们的心。
何舜清又道:“我说这个是不是让你扫兴了?”
宋玉芳便摇了摇头:“就算扫兴,也得去面对呀。”
接下去,两个人几乎把一次约会过得像是秘密会议。
在东兴楼里议论半天尤嫌不够,到了电影院还是咬着耳朵,说来说去都是京钞问题。从袁世凯在日的滥发,一直谈到被通缉的梁士诒。再聊下去,恐怕就要牵涉具体的账目了,何舜清这才打住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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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之后,何舜清所言果然应验。
礼拜五又是一次全行通宵达旦的加班,一切仿佛重回几个月前,经历停兑令的危急时刻。当然,新晋的练习生除宋玉芳而外,对此并没有更深入的体验。
翌日,顾太太催着顾华赶紧上中国银行找他的两个学生去。
宋玉芳也觉难见恩师,一直地缩在大厅的角落里,低头绞着衣裳角。
顾华望着乱成一锅粥的大厅,却是一笑而已:“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时局如此,你们这样的小业务员难道还得替拿脚做决定的官老爷们背黑锅吗?”
“老师,真要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傅咏兮拿着帕子,一路擦着她的西装就过来了。
这已经是她第三回被客户泼茶了,实在是没有干净制服可换了,只得将就。
顾华叹着气,点了点头,道:“你们也得理解理解,我是你们的老师,难免会多心疼学生一些。别个倒不是这样想的,人家只关心你们拉业务的时候,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这会子却提不出钱来了。谁家里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这年头工作又难找,找到了也未必发得起薪水,好容易攒下一点钱,转眼又成了泡影。哎,这话真说不得,一提起我就犯心绞痛。”
傅咏兮冷笑一声,喋喋不休地抱怨道:“别的话也罢了,只是我们出门谈生意可没有说得那样好。真要编了瞎话去哄人,我们挣的钱保管是眼下的好几倍。倒是那几个素日最会说话的,今儿都脚底抹了油,不知道借着什么名目出去躲事儿了。难为我被选作代表,一一地向大客户去道歉。上头说什么,毕竟是议员的女儿,实在不行亮出家世来,或者也不敢对我怎样胡闹。这时候倒想起我特殊来了,但我在银行里算老几呀?有的人可是举着陆军部的旗子进来的呢,找他们来解释,岂不更有威慑力?”
宋玉芳看她气性上来了,少不得要劝她回去:“得了,你再要说个不了,准逃不开擅离职守的罪名。气归气,事情却拖不得。银行也譬如是一个人,就算脑子有点儿病,可嘴巴还得吃饭,脚还得走路,手也照旧得做事。”
顾华看她们这样焦头烂额的,也不便继续追问什么。既然自己已经照夫人的意思来过一趟了,总算回到家里也有个交代了。顾太太纵然不满,但见丈夫脸色难看,也不便继续追究。
稍晚些时,马四平也怒冲冲地来了,恨恨地拍着大腿直嚷:“我当初就不该一时脑热,来信这个劳什子zheng府!我就该找个和尚庙,给菩萨塑个金身。迷信就迷信,封建就封建,总比这种打着文明旗号,干强盗事儿的斯文败类好得多。不过,有一点我倒是错怪了,他们并没有举什么文明旗,实际就是兵痞而已,连一身禽兽衣裳都懒得穿了!”
宋玉芳心里早也想着呢,最对不起的人就属马四平了。人家是不图钱不图利,只要这钱能花到该花的地方去就好。换个立场去想,谁能真的把该干实事的国债,当作香油钱那样,任由其有去无回的呢?
“马老爷,我们您再等两天,谁都有个三穷四急的时候。按西洋历法,这都近年关了,许多业务往来该结账了,我们一时之间”
马四平见不得她这编谎的为难样,喘着粗气,一手锤着胸口,一手连连摇着:“闺女呀,挺好的一个人犯不着替那些断子绝孙的狗东西圆谎。”
跟来的长班劝了好久,马四平才又道:“罢了,闺女,却也不怪你,谁不是为口饭呀。得了,我回去了。就当是路远迢迢来这一趟,半道啊遇上山贼,抢了一万大洋吧!”
宋玉芳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是清楚的,自己是为自己的一口饭在奔波,马四平却是惦记着穷人的那口饭。让这样的人灰了心,难保就会有一大片的好人受了“教训”,往后都不敢再伸援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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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局面下,唯一显得轻松些的人是沈兰。
她所在私密业务柜台,不管设立的初衷如何,实际操作起来总会成为一个灰色地带。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钱,都汇到这里来。虽然,间或有几个人来追究限兑的事情,但更多的人并不敢冒然前来。
管理层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不能让沈兰这个培训班的精英太清闲了,临时加派了一些走账方面的任务给她,也给她放了一定的权限。这么做也是为的把程序弄得复杂一些,多设一道关卡,就能多绊住几个预备提钱的客户。
不过,这样做也只能挡住普通储户罢了。
袁平熟知行内各部门的动向,匆匆忙忙赶来把办公室的门锁上,递过去一张取款单,命令道:“密斯沈,帮帮忙吧,这笔款子要你的签名。”
这样的事情,今天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各级科长、主任、经理,甚至不乏某某董事的家眷,都要求特事特办。
沈兰不免暗叹了一声,接过来一看,眼珠子几乎都要掉出来了:“袁少爷,袁大少爷!你这是见不得我好?”
袁平冷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取出雪茄来点上,抽了一口才道:“外头人都忙,我”
“我也忙得很,就是不忙我也不能帮你。一人兑一块,是上头通知下来的。你现在拿着巨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