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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凯便道:“两院的内幕由密斯傅讲出来,总有几分可信。看来,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宋玉芳则长叹道:“不管是谁怂恿的,这两日我还真有点儿过街老鼠的意思。”
这时,冷秋月也凑了过来,指了指围着刘泰团团坐的一堆人,轻声道:“我才往那边过,他们也在说总裁呢。说他原本是想拼出一番新气象来的,可惜呀人还没站稳呢就想起要开跑了。这下好了,之前的那些破事一家伙都翻出来了。什么支持袁世凯复辟,往钞票上印‘昭武’的字样,什么罔顾商股联合会意见,聘请卢克斯当副理,一下都爆发了。先时,总裁办说是卢克斯的合同已经签了,为契约精神就不该毁约。而今看来,这事儿恐怕不会不了了之了。”
钟凯笑了一下,轻拍了一下掌,总结道:“看来咱们这个铁打的总裁办公室,又该换新兵了。”
“呦,万华哥——”只听傅咏兮柔肠婉转地一声唤,顿时喊得冷秋月脸色绯红起来,傅咏兮却来了劲头,更加抬起手来连招了好几下,“来来来,你来一趟,我有好话说。”
冷秋月急得额头直冒汗,跺着脚嗔怪道:“你干嘛呀!”
“什么干嘛,自然是关心咱们银行啦!”傅咏兮努着嘴,装傻般地大笑了起来,“万华哥,快说快说,你们稽核室查了这多天的帐,都有什么发现没有?”
崔万华料着又是被逮住了来取笑的,不过每回让人嘲弄,心里都有一丝甜味,因而他并不对此反感。摆了摆手,便笑道:“我哪儿轮的上去查账,只不过负责盘点现有存款罢了。”
听了这话,宋玉芳眼里的笑意渐渐凝住,不由沉声道:“那么,咱们银行的库存是不是真的”
崔万华敛了笑意,警惕地环视四周,口里则交代着:“只你们几个知道就好,回家也别说,就是做梦也得憋着。”
钟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我们还能出去宣扬这事儿嘛,那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崔万华便微微点了一下头,抬手遮了半张脸,只用气声道:“现款大约就一千五百万吧,不算切实数据,不过照着进度估算的。”
宋玉芳低头略想了想,又问道:“听说比去年少?”
崔万华几乎没有思考,便答:“少多了。”
钟凯叹着气插言道:“照这势头,定期也是悬了。不过活期倒是有增长的趋势。”
这一说仿佛提醒了崔万华,他转过脸对宋傅二人问道:“对了,你们还出去跑生意吗?”
傅咏兮答道:“有生意还是跑的,只不过不敢再谈定期和公债了。”
宋玉芳点点头,补充道:“其实世道再怎么乱,真要是全面崩盘了,钱搁在枕头底下,该贬值照样贬,因此活期的生意还是很容易拿下的。”
话题有些太沉重了,大家遂都默然无言。
少顷,崔万华偷觑了冷秋月两眼,然后故意地避开眼神,只做大方的样子,向众人问道:“听说下头乱得很,不如这个礼拜六咱们瞧电影去?你们几个也该放松放松了。”
冷秋月听了,偷眼望见他的手正不安地藏到裤袋里。大概也猜着些意思了,遂就腼腆地往角落里退了一步,不自觉地抬手握着半边脸。
傅咏兮早瞧见了,冲着宋玉芳眨了眨眼,笑道:“我想逛公园。”
逛公园也是好主意,可是哪有电影院好呢。灯一暗,尽可说些悄悄话,在公园就只能互相靠眼神意会。
因此,崔万华抢在宋玉芳前头,说道:“这冷的天,风一吹脸都要裂开了,逛公园的不是傻子嘛。”
他越是这样说,傅咏兮就越想逗他:“还没到腊月呢,就不逛公园了?这会儿要去香山还正是好时候呢,可惜了没工夫。是不是啊,密斯宋?”说罢,拿手肘连推了宋玉芳好几下。
而另一边,冷秋月也正悄悄地拉着宋玉芳的一根指头摇着,求她别助着傅咏兮胡闹。
宋玉芳脸上挂着笑,朝两边都望了望,干脆谁也不帮,任他们闹去:“我呀哪儿都不去,回家睡觉最便宜。”
傅咏兮就不满意了,撅着嘴直瞪眼,怪她没接对话。
钟凯见了,略想了想,便就笑道:“我也以为这入了秋的北京,正是赏景的好时候。”
崔万华脸上一热,脱口便道:“你们都不去,我们就两个”
这下可算露了一点马脚,请客是幌子,带上旁的人不过为了不让人说闲话罢了。
傅咏兮挑了一下眉,追问道:“两个人就不能逛了吗?”
“可我们两个”才说了半句话,崔万华意识到自己越说越错,早已败下阵来。
宋玉芳伸着一根指头,朝傅咏兮晃了晃,笑着揽过冷秋月,看要怎样闹下去。
傅咏兮自然一肚子的鬼主意,追着问道:“你两个什么?别是为着孤男寡女要避嫌的旧说法吧?”说时,一把挎住钟凯的手臂,“喏,我就看不上旧思想,一男一女照样可以约会的,心中坦荡就行。是吧,朋友?”
虽然知道傅咏兮是个新派人物,倒也料不到新到了这地步。
钟凯脸上旋即一热,又迅速会意,配合着她,向崔万华直揶揄:“是啊朋友,你这是换了一身文明装了,还脸红什么呢。”
傅咏兮又拍了拍宋玉芳的肩膀,假装很遗憾的样子:“倒是这位朋友落单了呢。”
“在说我吗?”
循声看去,沈兰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傅咏兮便又笑:“这倒凑巧,你一来密斯宋就有伴了。”
沈兰不解其意,宋玉芳走上去,凑在她耳边嘀咕了一阵,几个人遂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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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到了礼拜,宋玉芳果然是哪边的约都不答应。她不单是熬了许多天,身上累了,更要紧的,宋子铭发的话几乎夜夜都绕在她梦里,挥之不去的。
一进屋,就见宋太太正给儿子换衣裳呢。
“今儿这么早呀。”
原是无心地一问,却牵出宋玉芳心头许多的怅然来,便长叹了一记:“我倒是想晚呢,偏也没事儿做。”
这时,一身灰布长袍的宋子铭匆匆过来,指着街门的方向,道:“车子叫来了,就在外头等着呢。”遂看了一眼宋玉芳的制服,忙又催道,“你赶紧换身衣裳吧。”
宋太太瞅了瞅窗外的日头,冷笑道:“我说你呀,别的事儿一概是不管不急,唯有这尽孝呀,真是”她说着话,忽然就语塞了,便问宋玉芳道,“用成语怎么说来着?就是白天晚上连着转,一刻儿工夫不耽误的意思。”
第52章 不欢而散()
宋玉芳不由噗哧一笑,一路走着便伸手去解制服的纽扣,嘴里就道:“妈,您可真能坑我。我可不上这当,说出来我就是大不敬了。”
只听身后的宋津方充满稚气地问道:“那我能试试吗?”
宋玉芳想了一下,扶着门框,转过身来,笑答:“当然能试啦,只要你放得下父亲再不给你吃糖的代价。”
“我不!”宋津方吓了一大跳,剩了半边袖子没穿好,蹬蹬蹬地跑了。
宋太太满屋子拦他,却被他一句童言给逗笑了:“妈,你是在寒碜我爸吗?”
宋玉芳听了,也摇头笑笑。
倒是宋子铭感到有些格格不入,又有些丢面子,便向站在一旁的宋玉芳发难:“今儿你倒话多,别是想挨时间吧?”
宋玉芳脸上的笑,刹那间尽散,一时涌上许多话在心头,说出来的倒都算给父亲留着几分面子:“爸,我是越看越觉得呀,难怪你跟妈没法儿安生。有时候,您这张嘴真是有些算了,你意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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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忙活了一阵子,才算是收拾停当。
宋太太今天穿的是一身新衣,这是难得的,换做前几年,为了攒两个孩子的学费一年到头还未有一身好衣裳穿,全是缝缝补补的。因此,在两位妯娌跟前,总有些抬不起头来的意思。不过,人生也是很难料的,就短短几个月,女儿给她挣回来的岂止一套新衣。
这样想着,过去在婆家受的那些冷眼,却也似消解了大半。宋太太在饭桌上,也敢挺直了腰杆子。包氏问什么话,她答话的时候也敢偶尔直视两眼了。
吃过了晚饭,宋家的几位小少爷被叫去书房,按照长幼一字排开地回答大伯父提出的问题。
女眷们则陪着包氏在里头说话。
三太太替包氏斟了一杯热茶,一面笑一面说道:“哎呦,前一阵子,隔壁王部长的太太专程来向我说,好像是在报上看见咱们家小玉了。”
“你上报纸了?”宋太太也是头一回听说,忙回头去问宋玉芳。
“银行让拍的宣传照,我们分行就五个女的,人也不多就都上去了呗。”宋玉芳的声音越来越小,只管低头摆弄着手绢,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想到刚考银行的时候,也是来了这边。宋子铭战战兢兢地试探,包氏对于孙女去银行工作的事怎么看。尽管不怎样容易考上,但是包氏彼时的态度,并不认为考上了就会另眼相看。
宋太太则不然,她的前途都在孩子身上,而今孩子有了出息,她自然是最想拉着人炫耀的。因就嗔怪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呀?”
宋玉芳不好高声宣布,只是唧唧哝哝地向她道:“您又不爱看报。”
宋太太同样是悄声说话的:“尽瞎说,报上的画儿我都爱瞧。”
这一番话本没什么的,却牵出包氏的一通阴阳怪气来:“也没人跟我说,果然人老了”
“那天您不是”三太太差点就说漏了嘴,被大太太一声轻咳加一个眼神,给点醒了,转了话头道,“是我忘了,回头就给您找找去。”
包氏没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什么事儿都要让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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