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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扇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里面又传来了麻雀牌的声音。
还有个人故意扯着嗓子冷嘲热讽起来:“这话您可说得不对。人家是最美的银行小姐,是我们北京分行的脸面呀。若是长期把她调开,活广告不就缺了一角嘛,人家自然是有恃无恐的了。”
“真要把事情交给我也没有问题的。”宋玉芳跌着步子站起来,一脸凛然地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尝试着让里面的人知道,“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使命,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路,明知道未来的经济总要深入农村的,为什么要逃避呢?我才十八,我的人生、我的事业才刚开一个头,如果我在最好的年纪选择固守,去跟源源不断加入进来的新同事争夺最初的那块蛋糕,那么最后我很有可能一无所有。”
嘲讽声被压了下去,只有麻雀牌互相碰撞的声音,打牌的动静若离了鼎沸的人声,听起来就变得极端诡异。
那扇门始终关着,里面的人已沉默回应着一切。
宋玉芳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泪,冷笑着想到,这座银行,乃至于这个千百年来只属于男人的世界,其实从不打算真正地接纳她。她也不过是个工具,一个打开女人的首饰盒,让金银镯子活动起来的工具。
还有什么,比看透了这一点,更叫人心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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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岁末,总算是盼来了一年之中最惬意、最喜庆的日子。
然而辛劳惯了的人,一旦闲下来,反会坐立不安的。更何况是宋玉芳这样过度透支精力的人,歇下来的头一天就染了风寒。
可是,在中国的文化里,再没有什么比过年更重大的事情了。除夕那天,照样得打起精神来去大木仓给长辈们磕头。到了席间,饭照吃,酒照喝,为了博老人家高兴,还得装出大快朵颐的模样来。
这对嗓子疼得直冒烟的宋玉芳而言,实在痛苦难耐。
趁着席间众人都有微醺之态,她悄悄退至里边的小屋子,要了一杯清茶,一碟蜜饯,打算醒醒酒。
蜜饯是酸口的,宋玉芳正觉得嘴里没味,就多吃了几颗。
坐了一会儿,前头的宴席就撤了,女眷们也过来这边打小牌守岁。
包氏经过宋玉芳跟前,见她战战兢兢地起身,先是满意地淡淡一笑。继而将目光投向她手边的蜜饯碟子,不知为何就把脸给板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便是一通说教:“女孩子呀,就得管住嘴,现如今多少良家姑娘都是让馋嘴给害的。那起轻贱人家养出来的女儿,为一屉包子、一只烧鸡,再有甚者不过为一颗糖,就被拆白党引到窑子里去了。偷吃这种不体面的事儿,最要不得了。爪子轻,心思多,女孩儿家越是不安分,下场就越惨!”
宋玉芳的两位堂姐妹就挨着头耳语起来:“祖母这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说人不能太贪吃,贪吃的人早晚有肯下身份的一天。”
这话无意间传到宋玉芳的耳朵里来,让她倍感屈辱。她自问这一整天,已经服从得够好了。纵是身上百般不适,也没有半分表露。席上佳肴虽多,却没几样是清淡的,对她这样生着病的人来说,吃比不吃还难受。到头来,却被扣上这样一重罪名,话里话外尽是愚昧的侮辱。
她强忍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痛苦,将拳头死死攥着,咬紧了嘴唇,拼了命不让眼泪掉出来。
三太太见大家都站了起来,不是被吓住了,就是预备看热闹的情形。赶紧上来打圆场:“老太太说话自然是有大道理的,可也犯不着在这种日子里,说这样说牡览怼!�
趁着三太太拦在中间的时候,宋玉芳躲起脸来,偷揩了一把泪。这一擦哪还了得,像触碰了什么机关似的,愈发地控制不住情绪,差点就哭出声音来了。她觉得自己已然是颜面扫地,哭或不哭都不足以挽回尊严,索性就跑出屋子去了。
宋太太上前两步,本欲追出去,却想到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撕破了脸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若为这个年没过好,将来的三百六十日总是不顺心,倒更加不妙了。况且她追出去又能怎样,宋津方玩闹的笑声就在耳边,留他一个小娃下来,也不定被怎样挤兑。让宋玉芳一个人找个角落静一静,也未必就是坏事。
这时,大太太面带不满地走过来耳语道:“二弟妹啊,也不是我这个做大嫂的不肯给你面子。小玉毕竟是晚辈,吃点亏又怎么了,今儿是普通的日子吗?连一句话都忍不了,大过年的就使起小性儿来了,多难看呐!”
大太太顾着体面不肯把声音放出来,宋太太却咽不下这口气,冷哼着回击道:“我们小户人家,可不就是小性儿嘛!比不得大嫂您,连‘轻贱人家’这种话都咽得下去,真正是个女宰相了。就连您教出来的女儿都不一般呐,爪子都是千斤重的,心思少的呀,就跟三岁小孩儿似的。”
这话显然是不满于方才嘀嘀咕咕看笑话的两个侄女。
不等大太太生气反驳,包氏的脸早已被话噎得两片肉直抖了:“你!简直是难怪了这样没规没矩,你这上梁就不正!”
宋太太冷笑一声,心道自己原不想直接向包氏开火的,这可是她自己非要咳出声来,休要怪宋太太说话不给面子。因就歪着嘴一笑,将手插在腰上,回敬道:“功劳自然都在老太太咯,都是您的孙女儿,她们什么样儿,您就什么样儿!”
眼看事态越来越糟了,三太太急得几乎要落泪,赶紧站出来,用哀求的口吻向各人讨饶道:“放爆竹吧。别瞅着孩子们这会儿玩得疯,再晚呀又该睡着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看在孩子面上,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和和气气地守岁。
众人这才各找一个角落闷坐着,桌上才摆开的牌,也没人再敢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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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这个城市最高级的饭店里,却是另一番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光景。
原来,北京有一班zheng府从南方请来的能人贤达,说是舍家弃业地为国操劳。到了阖家团圆的日子,却因公务繁忙,大多不能回南去。因此,zheng府就筹备了一个新年酒会,算是答谢这一年各界精英的辛劳付出。
台上的高官还在发言,穿着一身西洋亮片舞衣的佟慧怡,却匆匆忙忙跑下了楼梯。
“你等会儿!”佟寅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来拦住她,紧锁着眉头,不耐烦地问道,“又要上哪儿去?”
“你管得着吗?”佟慧怡打开他的手,径直向大门奔去。
佟寅生一路跟着,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说的话很让人下不了台:“今儿是出息,家里老老少少都在,让你待着你不肯,非要跟我来参加宴会。这倒好,转了三圈只见孙阜堂不见何舜清,你又预备回去了?”
佟慧怡瞪着眼跺着脚,让他小心说话,又翻着白眼道:“不行吗?让司机开两趟得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非要我挑明吗?”这次,佟寅生顾及了一下饭店的西崽,使个眼色让他们走开,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哪是要回家,怕是要去何舜清的住处吧!到时候你顾得上我,还想的起来让司机接我回去?”
被戳破了心事的佟慧怡扭着肩膀,气得满脸通红:“真没见过你这么小肚鸡肠的人,便是我忘了,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又能累着你吗?”话音刚落,就急急忙忙地溜了。
留下佟寅生,还得回去跟人家解释,怎么他那个光芒四射的妹妹才露个脸就走了。要在平常,身体不适这个理由真是张嘴就来。奈何今天不是一般的日子,佟寅生虽然不是个老迷信,却也不想说这样的晦气话。只得一味地笑着装傻,或是顾左右而言他。
第77章 有心偶遇()
不过,纵然追了大半个北京城,佟慧怡仍然一无所获,何舜清并不在住处。她又拿出钞票来塞给管家,想问出具体的行踪。
管家道:“外少爷说上外头逛逛去,我也不清楚究竟去了哪里。嗯中央公园、陶然亭,前门的戏楼,或者是电影院”
佟慧怡见打听不出个准地方,立刻收起笑来,露出尖酸的表情,冷哼道:“再数下去,他就该出城烧头香去了!”
待她走后,管家向地上啐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什么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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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独自一人走在街头的也只有宋玉芳了。她瞅准了门房一定猜不到这种大日子里,也会起矛盾,借口给弟弟买灯笼,便抛下所有的顾虑,往家里走去。
在大局上,她认为自己能忍着名誉上的诋毁,不回以任何的恶言,甚至连解释也没有,已然很给这个传统佳节,和那个传统家庭面子了。出逃,或许给茫然无措的父母带去一些不可避免的麻烦,但她真的没有那么强大的内心留在里边。
脆弱是缺点,却不至于是一种错误吧。
走在胡同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却不见一个人影。转到大街上,小商小贩推着车挑着担,宁肯牺牲团圆的乐趣也要出来多找几个钱。对这样的可怜人来说,没有钱,越是好日子就越是不好过。
除了商贩,也有出来找乐子的人。有的是几个年轻人凑成一堆,他们的笑脸无不展示着芳华正好,愈加显出宋玉芳的怪异来了。她也有年轻的面貌,却又愁苦得像位老者。也有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双或几个孩子出来玩的。
宋玉芳看着那种其乐融融的景象,一会在想,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过年是怎样的?真要这样回忆起来,除了牙牙学语、毫不知世情冷乱的年纪,再大一点之后,似乎就从未真正感受到过年的喜悦心情。大家庭里,血缘关系与亲缘关系复杂的悲哀,大概就在于此吧。她决心不再自寻烦恼,感慨过往的坎坷。那就只剩下展望了,再过几年,她也能如那个幸福的女人一样,有一个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