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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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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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皮箱上锁,当时就有一去不返的预感。
    皮箱啪地一声上了锁,我也就结束这一段遐想。望望窗外,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影集
里翻开了另外一页。远近的屋顶和大海不再归我所有,而是属于昨日,属于往昔。随身
衣物收拾停当之后,房间显得空荡荡,似乎巴不得我们快走,准备明天接待新客。大件
行李已捆扎就绪,上了锁就放在外面的走廊里;小件衣物还得收拾。废纸篓塞满乱七八
糟的东西,快撑不住了。这里有她的药瓶(里面还装着半瓶药)、丢弃的雪花膏罐、撕
碎的账单和信件。抽屉洞开着,镶镜衣柜已空空如也。
    前一天晨餐时,我正替她斟咖啡,她丢过来一封信,并告诉我:“海伦星期六坐船
去纽约。小南希可能生了阑尾炎,所以他们打电报催海伦快口去。这一来我的主意打定
了,我们也马上动身。欧洲委实无聊得要命,不妨等到初秋再来,怎么样,带你观光纽
约这个主意不错吧?”
    这主意比坐牢更可怕。我一定愁形于色,所以她始而惊讶地望着我,接着就生气了:
    “你这孩子简直荒唐,不识好歹!我真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你难道不知道,只有在
美国,像你这种没钱没势的年轻姑娘才能过得舒心。男朋友成群,那才有劲呢!都是些
和你门当户对的小伙子。你可以自己找几个朋友,也不必像现在这样成天听我使唤。我
原以为你并不怎么喜欢蒙特卡洛。”
    “我只不过是在这儿住惯了,”我可怜巴巴地想出这个站不住脚的借口,心里可直
嘀咕。
    “那么,你就必须使自己也习惯于纽约的生活。行啦,就这么定了。我们得赶上海
伦的那班船,所以立刻就得联系车票。你马上到楼下接待室跑一趟,让那小伙子办事麻
利些。这一整天可够你忙的。哼,这样也好,省得你有时间为离开蒙特卡洛发愁。”她
阴险地一笑,把香烟捻熄在黄油里,接着就去打电话通知朋友们。
    我没有勇气马上到接待室去办这件事,于是,就走进浴室,锁上门,双手抱头坐在
软木垫毯上、事情终于发生,得准备动身了。一切都完啦!明天晚上我将坐上火车,像
个女佣人一样,抱着她的首饰盒子和她在车上用的护膝毛毯。卧车车厢里,她坐在我对
面的位置上,头戴其大无比的崭新女帽,上插一支孤零零的鸟羽,身子缩在毛皮上衣里。
我们将在那阿塞的小房间里漱洗。因为车行震动,房门呕嘟呕嘟作声,脸盆里溅出水来。
毛巾湿漉漉的;肥皂上沾着一根头发;餐桌上的饮料瓶装着半瓶水;壁上则是千篇一律
的通告:“Sons le lavabo setrouve une vase①”。列车吼叫着前进,每一次哐啷,
每一下震动和摇晃都在宣告,我正离他越来越远。而他呢?他也许正坐在餐厅里我熟悉
的那张桌旁看书,既不想念,也不留恋。      ①法语:盥洗盆下有便壶。
    动身前,也许会在休息室里跟他道声再会,但因为夫人在场,仅仅只能偷偷做个仓
促的表示。道别之后,也许会有短暂的沉默,接着相互一笑,说几句客套话,诸如:
“当然啦,一定得来信啊!”“喔,你真客气,我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务必
把照片寄来啊!”“请问你的地址?”“我一定奉告,”等等,等等。接着,他若无其
事地掏出烟来,招呼从身边走过的侍者送个火,而我却在一旁黯然神伤:“再过四分半
钟,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因为我即将离开,因为我俩之间的友谊就此告终,一下子倒反而不知说什么好。我
们就像素昧平生的路人,在此邂逅,既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但是我的心在剧
痛中嚎叫:“我多么爱你,又多么不幸!这一切对我说来是生平头一遭,今后也决不会
有了。”可是脸上还要装出平常的一本正经的假笑,嘴上还得哺哺胡说些什么:“看,
那老头儿多滑稽!他是谁,大概是旅馆的新客。”就这样,我们在一起嘲笑一个陌生人,
浪费了这最后的时刻。我们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此时我们自己也已经成了陌生人。
    “但愿那些照片印出来还不错,”绝望之中,我只好老调重弹。他回答说:“是啊。
广场上照的那张大概相当不错,那天光线恰到好处。”两人就这么漫无边际地胡扯,大
家都心照不宣,按着一样的口径说话。其实,照片印出来是不是模糊,或者是否印得出,
我根本不在乎,因为这已是最后话别的时刻。
    我脸上挂着凄戚的苦笑,再一次向他道谢:“嗯,真得再好好谢谢你,玩得实在很
‘来劲’①……”说话时用上几个平素不用的字眼。“来劲”,这个词儿什么意思?天
知道。我可不管,用了再说。那原是女学生观看曲棍球时使用的词,拿来形容过去几周
悲喜交集的感受极不恰当。      ①原文为“rip Ping”。
    接着,电梯门大开,范?霍珀夫人出现在眼前,我穿过休息室向她走去,;他则信
步走回自己的一隅,随手捡起一张报纸。
    坐在浴室的地上,我就这样做着一连串可笑的想象,还想到了旅途和到达纽约时的
情景。我想到海伦尖利的嗓音,那女人简直是她母亲惟妙惟肖的翻版;还有南希,海伦
的女儿,一个成天哭闹的小淘气。我想到范?霍珀夫人将介绍我认识的那些大学男生以
及和我地位相当的银行小职员,都是些长着塌鼻子的油滑少年,轻佻地对我说:“星期
三晚上出去逛逛好吗?”“喜欢爵士音乐吗?”而我还不得不装作礼数周到的样子。到
那时,我一定也会像此刻一样,只想关在浴室里独自出神遐思
    她来了,砰砰地撞门:“你在干什么?”
    “啊,好了,好了。对不起,我这就来。”我故意打开水龙头,在里边忙乎一阵,
把一块毛巾搭上横木。
    我打开门,她疑惑地打量着我说:“你怎么在里头呆了老半天?今儿早上可没时间
让你胡思乱想,要干的事情多着呢?”
    几周之内他自然要回曼陀丽去,这点我敢肯定。大厅里,一大堆来信等着他,我在
船上匆匆写出一封信也混在其中。这是一封言不由衷的信,闲话同船旅伴,仅仅想博他
一笑。读完以后,他把信往吸墨纸台里随手一插,直到几个星期以后,某一个星期天的
早上,午饭之前,他在付账时偶然发现了,这才匆匆目覆。以后,音讯告绝,一直到圣
诞节才寄张贺年卡,让受件人再次痛感你只不过是无足轻重之辈。圣诞贺年片,上印的
可能就是满地白霜的曼陀丽庄园。贺辞是烫金的印刷文字:“祝圣诞愉快,新年如意。
迈克西米利安?德温特。”不过,为了表示友好,他可能破例用笔把贺年片上印着的名
字划去,在底下亲笔写上:“迈克西姆赠”,而倘若贺年片上还有空余的地方,至多再
加上一句:“希望你在纽约过的愉快。”接着,用舌尖舔湿信封的胶水,贴上邮票,把
它往一大堆待发的信件中一扔完事。
    “明天就走?太遗憾了。”旅馆接待室的职员一手拿着电话筒一面对我说。“下星
期上演芭蕾舞,范?霍珀夫人知道吗?”基地,我从曼陀丽的圣诞节回到火车卧车的现
实中来。
    那天,范?霍珀夫人在餐厅吃中饭,这是她患流行性感冒以来第一次进餐厅。跟她
走进大厅,我直觉得胸口阵阵灼痛。关于他的行止,我只知道他白天到戛纳去了,这是
上一天他自己告诉我的。可我还是提心吊胆,生怕侍者唐突地跑来问我:“小姐今天是
不是同往常一样与先生一道进餐?”所以,每当侍者走近餐桌,我就捏把汗,幸好他什
么也没说。
    一整天都在收拾行李。晚上,人们跑来告别。晚饭是在起居室里吃的,饭后她立刻
上床。到这时为止,我还没见到他。九点半钟的时候,我借口索取行李标签,下楼到休
息室去,可他不在那里,接待室那个令人厌恶的职员冲着我笑笑说:“如果你是找德温
特先生,那是白费心了,戛纳方面来电话说,他在半夜以前不会回来。”
    “我要一纸袋行李标签,”我回答说。但从他的眼色我看出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这么说来,连最后一个夜晚也被剥夺了。整个白天,我一直期待着这个宝贵的时刻,
这样一来,也只得由我独自关在房间里苦挨苦度,呆呆地望着我那破旧的皮箱和塞得满
满的帆布袋出神。不过,这样也好,因为倘若那晚和他在一起,我一定是个很糟的伴儿,
他可能从我脸上看出我的心思。
    我记得那一夜把头深埋在枕头里大哭了一场,年轻姑娘辛酸的眼泪滚滚不住。那时
我才二十一岁,换了今天,就不可能哭得这么伤心。那天晚上真是哭得昏天黑地,两眼
红肿,咽喉干涩。早上起来,我急得要命,用海绵浸着冷水洗脸,搽花露水,偷偷地敷
粉,想把夜里大哭的痕迹掩盖过去。我平时不搽粉,这么一来其实反而招眼。同时,我
还怕情不自禁地再哭,嘴角抽搐几下就可能引起灾祸,引出涌泉似的泪水。我记得自己
曾推开窗户,探出身子,希望早晨清新的空气能拂散脂粉底下眼圈上的红肿,别让人一
看就知道我哭过。太阳似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明亮;白昼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和煦
晴朗。蒙特卡洛突然变得友善而妩媚,成了世间唯一诚挚待人的地方。我爱蒙特卡洛,
我的心头充满着柔情。我多么希望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可是,今天就得离开!我站在这
面镜子前最后一次梳理头发;我在这脸盆里最后一次漱洗;我再也不会睡在这张床上过
夜;我再也不会去扭这个开关熄灯。我穿着晨衣在这普普通通的旅馆房间里踱步,沉浸
在离别的怅惘之中,不能自拔。
    “你没受凉吧?”吃早饭的时候她问我。
    “不,大概没有。”这倒是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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