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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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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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弗兰克。”我学着迈克西姆的样,叫他弗兰克,可他总是称呼我德温特夫
人。他就是那种类型的人,即使我们两人被扔在一座孤岛上,在那儿朝夕相处度过自己
的余生,我总还是德温特夫人。
    “我去拜访主教,他出去了,只有夫人在家。这一对夫妇喜欢散步,有时候,夫妇
俩每天步行二十英里,那是在彭奈思山区。”
    弗兰克?克劳利说:“我不熟悉那一带地方,听说山区周围的农村很美,我有个叔
叔曾住在那里。”真是标准的弗兰克?克劳利式的谈话:平淡无奇,刻板规矩,万无一
失!
    “主教夫人想知道,我们什么再在曼陀丽举行化装舞会,”我一边说一边从眼角膘
着他。“她说,她参加了上一次的舞会,愉快极了。弗兰克,我可不知道这么一回事哩。”
    他显得有些为难,迟疑半晌才回答:“嗯,不错。”又过了片刻他才说:“曼陀丽
的舞会通常是一年一度,郡里的名人都来参加,还有好些从伦敦来的客人,是个大场面。。
    “那一定得花好大力气筹备吧,”我说。
    “是的。”
    我故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大部分筹备工作大概都是吕蓓卡做的吧?”
    我笔直望着前面的车道,可我感到他转过脸来看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一
些什么端倪。
    他平静地回答道:“我们大家都花不少力气的。”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古怪的保留态度,他那种怯生生的样子使我想到自己的窘态,
同时我又不知道这个人是否曾受上过吕蓓卡。要是的确发生过这种事,那么换了我,也
一定会用他此刻这种语调说话。这个念头引出许多新的猜测。羞怯而又平庸的弗兰克,
他要是爱上吕蓓卡,那是决不会向任何人,特别是吕蓓卡本人吐露衷情的。
    “要是开跳舞会,我这个人恐怕一点都帮不上忙,”我说。“我根本没有安排社交
场面的能力。”
    “不用您费心,您只消保持平时的本色,就相当漂亮了。”
    “弗兰克,承蒙你好心这么说。可是我恐怕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我看,您一定能做得很好。”
    亲爱的弗兰克?克劳利,多么机智,多么体贴!我差不多要相信他的话了,可马上
又想到他是在恭维我。
    我问他:“你问问迈克西姆好吗?是否有意开一次舞会?”
    “为什么您不亲自问他呢?”他答道。
    “不,我不愿问。”
    一时,两人都不说话,沿着车道默默朝前走去。我已经打破不愿说出吕蓓卡名字的
顾虑,起初是当着主教夫人的面,现在又当着弗兰克?克劳利的面。这么一来,心底竟
有一种不停地老想说这三个字的冲动,念叨着吕蓓卡的名字,给我一种异样的满足,这
三个字对我犹如一帖兴奋剂。我觉得过不了几分钟,我就得一说她的名字。
    “前几天我到海滩去,”我说。“就是靠近防波堤那儿的海滩。杰斯珀真叫人讨厌,
它冲着一个可怜虫不停地吠叫,那个人长着一对白痴般的眼睛。”
    “您说的一定是贝恩,”这时弗兰克的声音已变得很自然。“他老是在海边游荡。
不过这是个好人,您不必怕他,他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的。”
    “啊,我可一点不害怕。”我顿了一顿,哼哼小调来增添一点自信心。“我怕海边
那座小屋要烂坏了。”我装得轻描淡写。“那天我进屋去是想找根绳子或是别的什么东
西去缚住杰斯珀。屋里的瓷器都发了霉,那些书也已残破不堪,为什么不去处理一下呢?
我看怪可惜的。”
    我猜想他不会立刻口答,果然,他俯身去结鞋带。
    我也佯装着端详灌木丛上的一片叶子。弗兰克一边拾掇自己的鞋子,一边说:“要
是迈克西姆有意处理那屋子,我想他会对我说的。”
    我问道:“那些都是吕蓓卡的东西吗?”
    “是的,”他说。
    我扔掉那片叶子,又随手捡起一片,放在手掌中翻来复去玩弄。
    “她用那小屋做什么?”我问,“屋子里家具齐全。开始时,从外形看,我还以为
是船库呢!”
    “起初那小屋确是座船库,”他说,声音又变得很不自然,说话费劲儿的那种样子
说明这个话题弄得他很不自在。“后来,呃,后来嘛,她把屋子改装成现在这个样子,
摆了家具,还有瓷器。”
    我觉得他老是把吕蓓卡称作“她”很有点反常,我原以为他会直呼“吕蓓卡”其名,
或是把她称作“德温特夫人”。
    “她常用那小屋吗?”我又问。
    “是的,她经常用那小屋。什么月下野餐啦,还有,呃,总是那一类的活动呗。”
    这时,我们又并肩走着,我还是哼着小调。“多有趣啊,”我装出愉快的样子说。
“月下野餐,你也去参加吗?”
    “我参加过一两回,”他回答道。他的神态变得十分沉静;他显然极不愿意谈论这
些事情。对这一切,我存心视而不见。
    “在那小海湾里干吗设着一只浮筒呢?”
    “过去拴船用的。”
    “什么船?”
    “她的船。”
    我突然觉得一阵莫名其妙的冲动。我非得这样继续盘问不可。我知道,他不想谈这
些。尽管我为他感到难受。同时觉得自己这样做实在不像话,可就是不能自制,我实在
无法住嘴。
    “她的船后来怎么啦?”我说。“是不是就是后来出事的船?”
    “是的,”他不动声色地说。“船翻了,接着就沉没,她被海水冲出船舱。”
    “这艘船多大?”
    “载重量约莫三吨,船上有一个小舱房。”
    “那怎么会翻呢?”
    “海湾里有时也会起风浪。”
    我想象着黛绿色的大海,吐着泡沫,形成一道道水流,冲过海岬。是突然起的风吗?
也许风从山顶的灯塔处像穿过漏斗般地猛吹下来?那小艇是顶着风颤抖着倾侧的吗?白
色的船帆也许正对着起风暴的海洋
    “难道没有人能去抢救吗?”我说。
    “谁也没看见船出事,没人知道她出海去了。”
    我小心翼翼,故意不朝他看,而他倒可能看到我脸上惊奇的神色,因为我一直以为
事故发生在一次驾艇比赛中,周围有许多船只,都是从克里斯来参加比赛的,还有不少
站在山崖上观看比赛的人。我根本不知道她当时独自在海湾里。
    “那么宅子里的人肯定知道罗?”我问。
    “不,她常常这样独个儿出海,爱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夜里宿在海滩
小屋。”
    “她倒一点不害怕?”
    “害怕?”他说。“不,她什么都不怕。”
    “那么,呃,迈克西姆也不管吗?让她这样独自出去?”
    他顿了片刻,然后就简短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有一种感觉,他似乎忠心地
守着什么人的秘密,是为迈克西姆?还是为吕蓓卡?要不,甚至可能是他本人的秘密?
这个人很古怪,我实在弄不大懂是怎么一回事情。
    “这么说来,她一定是在船沉之后,想往岸边游近时淹死的?”我说。
    “是的。”
    我能想象那小艇如何颤抖着沉入大海,海水如何涌进驾驶室。海上突然起了可怕的
大风,帆把船压得沉了下去。海湾里肯定是一片漆黑,对于一个在水里拼命划游的人来
说,海岸一定是非常遥远的。
    “那么,过了多久才发现她的尸体呢?”
    “大概有两个月之久。”
    两个月!我原以为淹死的人过两天就会被人发现,一俟涨潮,他们的尸体就会被冲
到近岸处。
    “她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我问。
    “埃奇库姆比附近,离此地约四十英里的海峡里,”他说。
    我七岁那年,曾在埃奇库姆比度假。那是座大城市,有一个码头,到处是驴子,我
还记得自己在沙滩上骑驴的情景。
    “人们怎么知道死者就是她?过了两个月还能辨认?”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每次回答我的问题,总要字斟句酌地沉吟一会儿。难道他对这个
女人有特殊的感情,难道这事情对他创痛至深?
    “是迈克西姆到埃奇库姆比去认尸的,”他说。
    突然,我什么也不想问了,只觉得自己无聊可鄙。我活像个看热闹的闲人,站在人
群外围,听说有人被击倒在地,就好奇心大发。我觉得自己又像住在廉价公寓里的穷房
客,公寓里死了人就跑去问能不能让我看看尸体。我恨自己。我提的这些问题真是有失
身分,寡廉鲜耻。弗兰克?克劳利一定觉得我这人低贱极了。
    于是,我赶快说:“对你们大家说来,那段日子确实不好过。我知道你不愿重提往
事;我只不过问问能不能处理一下那海滩小屋,就是这么回事。看着家具潮湿霉烂,挺
可惜。”
    他什么也没说。我只觉得浑身闷热得难受。他肯定已经意识到我之所以提这么一大
堆问题决不是因为关心那座弃屋,而他此刻的沉默则说明他对我的举止感到震惊。两人
之间本来已建立了某种令人舒心的牢固的友谊,我曾感到此人是个好帮手,也许,这一
切都已被我亲手摧毁,他对我的印象不会再同以前一样了。
    “这车道真长,”我说。“老是使我联想起格林童话里王子迷路的密林小径。你总
以为就要走到头,其实不然。两旁又长着这样密集的黑压压的树木。”
    “不错,车道确实不大平常,”他说。
    从他的神态可以看出他仍在留心提防,准备对付我进一步的盘问。谁都能一眼看透,
两人的关系变得非常僵。得想个办法挽回一下才好,为此丢尽面子,我也在所不惜。
    “弗兰克,”我豁出去了。“我知道这会儿你在想什么。你自然不可能理解我刚才
为什么提那么一大堆问题。你以为我秉性反常,刨根问底,一点不顾及别人的感情。实
话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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