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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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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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想要我显得年长几岁吗?”我说。
    “不。”
    “为什么?”
    “因为那对你不合适。”
    “总有一天我会变个老太婆,这是免不了的。我头上会长出白发,脸上会布满皱纹,
显出老态。”
    “这些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呢?”
    “我不希望看到你刚才的那副模样。你嘴巴一歪,眼睛里闪着领悟到某种事理的灵
光,不过那可是种不该明白的事理。”
    这话好生奇怪,我不由得一阵冲动:“迈克西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哪会有什么
不该明白的事理呢?”
    他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弗里思走进餐厅,撒换桌上的菜盘。迈克西姆等弗里
思转到屏风后面,打那道专供上菜进出的边门出去之后,才接着说。
    “我初次遇见你的时候,你脸上带有某种表情,”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现在仍然
带着这种神情。我不打算具体加以描述,老实说我也描述不好。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我
娶你的一个原因。可是刚才,就在你挤眉噘嘴,作出一些怪动作的时候,那种表情却消
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表情。”
    “什么样的表情?你讲呀,迈克西姆,”我急切地说。
    他打量我一眼,眉毛一扬,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听着,我的宝贝。在你还是个小
姑娘的时候,大人是不是不许你看某些禁书?你父亲是不是还把这些书锁得严严实实的?”
    “是这样,”我说。
    “那就是了。丈夫毕竟跟父亲差不了多少。对于某种事理,我宁可不让你茅塞顿开,
最好也把它严严实实地锁起来。就是这么回事。好了,现在吃你的桃子吧,别再冲着我
间这问那了,否则我可要罚你立壁角。”
    “我希望你别把我当个六岁的小孩子,”我说。
    “那要我怎么对待你呢?”
    “要像别的男人对待他们妻子那样。”
    “你的意思是要我揍你?”
    “别这么没真没假的,行吗?干吗对什么事都要开一下玩笑呢?”
    “我可没在说笑话。我是很严肃的。”
    “你才不呢。我可以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你一直在逗弄我,好像我是个傻丫头。”
    “漫游仙境的爱丽丝。这可是我给你出的一个好主意。腰带和束发缎带买了没有?”
    “我警告你,看到我穿上化装舞服的时候,可别傻了眼。”
    “那还用说,一定会惊得目瞪目呆、快把桃子咽下去吧,别把东西含在嘴里说话。
饭后我还要写不少信。”他不等我吃完就站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随后吩咐弗里思把
咖啡送到藏书室去。我一声不吭地坐着,满肚子怨气;我故意慢腾腾地吃,尽量拖时间,
想惹他发火。可是弗里思一点也不顾及我和我的那盘桃子,立即把咖啡送了去,于是迈
克西姆也就独自上藏书室去了。
    我吃完后上楼到吟游诗人画廊去看那些画像。不用说,对这些画我已经相当熟悉,
可我一直没有像现在这样反复揣摩那些画像,一心想以某幅为范本,复制出我的化装舞
眼。丹弗斯太太说得一点不错。我真是个傻瓜,没早点想到可从这儿汲取灵感。我一直
很喜欢那个手拿宽边帽的白衣少女。那画出自画家雷伯恩之手,画中人是卡罗琳?德温
特。她是迈克西姆高祖的妹妹,嫁了一个显要的辉格党人,好多年一直是风靡伦敦的美
人。这幅肖像是在那以前画的,当时她还没有出阁。那件白色衣服不难仿制:灯笼袖管,
荷叶滚边,还有紧身小胸衣。难做的可能是那顶帽子,而且我还得戴上假发。我那平直
的头发怎么也没法卷曲成那副样子。也许丹弗斯太太介绍的那家伦敦沃斯老店会给我赶
制全套行头的。我要把这幅画临摹下来,给他们寄去,关照他们不折不扣地照样去做,
另外还要把我的尺寸一并寄去。
    主意既定,我真松了口气,心头像是搬掉了块大石头。我差不多也开始巴望舞会早
日来临。到头来,说不定我也会像小丫头克拉丽斯一样,尽情享受舞会的乐趣呢。
    第二天早上,我写信给那家成衣铺,附上那幅画像的临摹图。我得到了令人满意的
答复;对方说我定的货是他们小店的莫大荣幸,服装马上动手缝制,还说那副假发他们
也能设法赶出来。
    克拉丽斯激动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而随着这个盛大喜庆日子的临近,我也开始染
上了舞会热。那天贾尔斯和比阿特丽斯要在这儿过夜,幸好再没其他人了;不过据估计,
好多人要在这儿用晚饭。我原以为在这种场合,我们得广开华筵,挽留大批宾客在庄园
小住,可是迈克西姆决定不这么办。“单开次舞会就很够我们受的了,”他这么说。我
不知道他这么决定是仅仅为我着想呢,还是像他说的那样真个讨厌高朋满座。我常听人
说起,昔日曼陀丽办起宴会来,总是宾客盈门,人满为患,所以有些来客只得住浴室,
睡沙发。如今,这所空荡荡的巨宅内就我们几个,能在这儿过夜留宿的客人,算算至多
也只有比阿特丽斯和贾尔斯一对。
    整幢屋子一改旧观,开始呈现出一种喜庆节日前的热闹气氛。打杂工人在大厅里装
修地板,作为舞池;客厅里有些家具被搬开了,这样可以沿墙放置几张便餐长桌;庭院
和玫瑰园里张灯结彩;不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筹备舞会的忙碌景象;到处是从田庄召
来打杂的帮工;弗兰克差不多天天上这儿来吃中饭;仆人们也是非舞会不谈;弗里思更
是挺胸凸肚,煞有介事地四下巡视,仿佛整个晚会全靠他这根擎天柱撑着;罗伯特老是
丢三拉四,像掉了魂似的,午餐时忘了送上餐巾,有时还忘了端盘子上菜。他那副愁眉
锁眼的苦相,活像是急着要去赶火车。苦恼的是屋里的几条狗。杰斯珀夹着尾巴在大厅
里转悠,见了打杂的人张口就咬。它老是站在平台上,莫名其妙地狂吠一阵,随后发疯
似地一头钻进草坪的某个角落狠命大嚼青草。丹弗斯太太不多出面干预,老是竭力抽身
回避,但我一直意识到她的存在。帮工们在客厅里布置便餐桌的时候,我听到她的声音;
大厅里铺设地板时,也是她在那儿发号施令。可是每次等我到场,她总是先我一步悄然
离去;我可以瞥见她的裙角在门边一擦而过,或者听见她走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我这个
女主人是摆摆样子的木偶,人兽全不把我当一回事。我走到东,站到西,什么也干不了,
反而得手碍脚帮倒忙。“请让一让,太太,”我总是听到背后有人对我这么说,那人肩
上扛着两把椅子,大汗淋淋,打我身边走过去,抱歉地朝我笑笑。
    “实在对不起,”我急忙往边上一闪,接着,为了掩盖自己的游手好闲,就说,
“我能帮你点忙吗?把这些椅子放到藏书室去怎么样?”那人反倒搞糊涂了。“太太,
丹弗斯太太吩咐我们把椅子搬到后屋去,别放在这儿得事。”
    “哦,”我说,“当然,当然。我好糊涂。照她说的,把椅子搬到后屋去吧。”接
着我就赶紧转身走开,嘴里还支吾其词地嘟哝找张纸找支笔什么的,一心想让那人以为
我也在忙得不亦乐乎。其实这是枉费心机。看到他带着几分惊讶的神色穿过大厅,我知
道自己的花招根本瞒不过他。
    盛大的喜庆日终于来临了。拂晓时,天色灰蒙蒙的,一片迷雾,不过气压计上的水
银柱升得很高,所以我们一点也不担心。迷雾往往是晴天的预兆。果然不出迈克西姆所
料,十一点钟光景雾散了:蔚蓝晴空,万里无云,好一个阳光灿烂的宁静夏日。整个上
午,园丁们忙着把鲜花搬进屋子来,其中有今年最后一批白紫丁香;有亭亭玉立的羽扇
豆和飞燕草,长得足有五英尺之高;有数以百计的玫瑰花;还有各色品种的百合花。
    丹弗斯太太终于露面了。她从容不迫地吩咐园丁们该把花放在哪儿,接着便亲自动
手,用她那敏捷、灵巧的手指选花装瓶。我在一旁望着她插枝弄花,完全看呆了:她娴
熟地装满一瓶又一瓶,亲自把花从花房搬进客厅,摆在屋内各个角落。她布置的花瓶,
不但有气派,数量也恰到好处,在需要色彩渲染的地方,就配上姹紫嫣红,而那些原该
显示其朴质本色的墙壁,就任其空着。
    为了不碍别人的手脚,迈克西姆和我在庄园办事处隔壁弗兰克的单身寓所里吃中饭。
我们三人谈笑风生,兴致勃勃,犹如乘着葬礼还没开始说笑几句的宾客。我们开着莫名
其妙的无谓玩笑,心里却老是惦挂着接下来几小时内要发生的事。我心里的感受就跟结
婚那天早上一样,同是那种“木已成舟,追悔莫及”的无可奈何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这次晚会好歹得挺过去。谢天谢地,沃斯老店的衮衮诸公总算及早把
我的服装送来了。衣眼包在薄棉纸里,看上去精美工致。假发也没说的,足以乱真。早
饭后我试着穿戴了一回,我照着镜子一看可傻了眼,自己的顿然改观,显得神采奕奕,
仿佛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有韵致、更有生气、更活泼可爱的角色。迈西克姆和
弗兰克老是追问我穿什么化装舞服。
    “到时候包管你们认不出我来,”我对他们说。“你们俩不大吃一惊才怪呢!”
    “你总不至于装扮个小丑吧,嗯?”迈克西姆闷闷不乐地说。“不会挖空心思拚命
想逗人发笑吧?”
    “放心吧,不会的,”我神气十足地说。
    “我还是希望你装扮成漫游仙境的爱丽丝,”他说。
    “从您的发型来看,倒可以扮个圣女贞德,”弗兰克腼腆地说。
    “我可从来没想过,”我不以为然地说。弗兰克涨红了脸。“任您怎么装束打扮,
我相信我们都会喜欢的,”他用那种典型的弗兰克式的夸张口气说。
    “别再助长她的气焰,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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