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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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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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什么。”
    贾尔斯脸上的油彩随着汗水往下淌。可怜的人,快被裹在身上的阿拉伯毯子闷死了。
他走到我跟前说:“走,到平台去看焰火。”
    我记得自己站在平台上,抬头仰望,那些四下乱窜的焰火在空中开花,接着又散落
下来。小丫头克拉丽斯跟一个庄园外的小伙子一起,呆在庭院的一个角落里。她笑得很
欢,每当一个爆竹在她脚边劈啪开花时,她就高兴得尖叫起来。她已经忘了刚才的眼泪。
    “看啊,这个花炮特别大。”贾尔斯仰着那张大圆脸,张着嘴巴。“炸开啦,好哇!
美极了。”
    焰火筒拖着咝咝的长音,飞快窜入夜空,接着,嘭地一声炸开,化作一串翡翠似的
礼花。人群中发出啧啧赞叹声,有人欢乐地大叫,也有人鼓掌。那个穿肉包衣裳的太太
挤到最前面,脸上显出急不可待的神情,每落下一朵礼花都要评论一番:“哦,美极了……
快看那一颗,哦,真是婀娜多姿……哦,那一颗没爆开……当心,冲我们这边来啦……
那些人在那儿干吗?”……连那些玩桥牌的隐士也都从蛰居的斗室钻了出来,和跳舞的
人一起站在平台上观看焰火。草坪上人头攒动,炸开的礼花照亮了一张张仰望的脸。
    焰火筒像离弦的箭,接二连三窜入空中;夜空金紫交辉,一片光华。曼陀丽像所魔
屋似地巍然屹立着,每扇窗子都在闪闪发光,四周的灰墙也被五颜六色的礼花抹上一层
华彩。这是一所着魔的大宅,鹤立鸡群般挺立在黑黝黝的树林环抱之中。当最后一束焰
火放完,人们的欢笑声渐次消失时,刚才还那么美妙的夏夜似乎一下子显得死气沉沉,
天空成了一张凄清惨淡的灰幕。草坪上和车道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挤在长窗前平台上的
客人重又退进客厅。高潮已过,渐近尾声。大家都茫然若失地四下站着。有人给我递上
一杯香摈。我听见车道上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们开始走啦,”我想。“谢天谢地,总算开始走啦。”那位穿白色衣服的太太
又在一边大吃起来。大厅里的客人还得有好一段时间才能走空。我看见弗兰克朝乐队打
了个手势。我站在客厅和大厅之间的通道上,身旁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
    “宴会妙极了,”他说。
    “哦,”我说。
    “我玩得尽兴,”他说。
    “我很高兴,”我说。
    “莫利因为不能来还大发了一通脾气,”他说。
    “是吗?”我说。
    乐队奏起了《友谊地久天长》。那人一把抓住我的手,一上一下地晃动着。“嗳,”
他说。“来吧,你们几个一齐来啊。”又有一个人拉住我的另一只手摇晃着。更多的人
加入进来。我们围成一个大圆圈,扯着嗓子高声唱。那个在晚会上玩得尽兴并说莫利因
为来不了而大发脾气的男子,穿着一身中国满清遗老的官服;就在我们上下甩动手臂的
当儿,他的假指甲给袖管勾住了。他笑得前仰后合。我们也都笑了。“旧日好友怎能忘
怀,”大家齐声唱道。
    唱到结尾的几小节,兴高采烈的狂欢气氛急转直下,接着,鼓手照例用鼓棒嗒嗒敲
了几下作为引子,乐队随即奏起《上帝保佑英王》①。大家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就好比
是被一块海绵抹了个干净。那位满清遗老猛地双脚一并,来了个立正姿势,双手僵直地
垂在身子两侧。我记得当时自己曾暗暗揣摩,不知此公是不是现役陆军军人。那张毫无
表情的马脸,配着一簇满族人式的垂髯,样子好不古怪。我看见那个身穿肉色衣服的太
太正朝我望。乐队冷不防在这时奏起《上帝保佑英王》,弄得她手足无措,所以只好直
挺挺地把一满盆冻鸡捧在胸前,那模样就好比捧着做礼拜时募到的捐款一般,脸上生气
全无。一俟《上帝保佑英王》奏完,她忙不迭地松散一下身子,接着又吃起她那盆鸡肉
来。她一面狼吞虎咽,一面转过头去同她的伴侣没完没了地闲扯。有人走过来紧紧握了
握我的手。      ①英国国歌。
    “别忘了,下月十四号请来合下便饭。”
    “哦,有这么回事吗?”我茫然望着他。
    “是啊,刚才你大姑子也答应的。”
    “哦,哦,那可热闹啦。”
    “八点半。带黑领结的正式宴会。说定啦,届时恭候大驾光临。”
    “好,到时一定来。”
    人们开始站成一行又一行,准备道别。迈克西姆在屋于的另一头。我脸上重新堆起
在唱完《友谊地久天长》之后渐渐隐去的笑容。
    “好久没度过这么愉快的夜晚了。”
    “我真高兴。”
    “多谢。这么盛大的宴会。”
    “我真高兴。”
    “告辞啦,你瞧,我们一直呆到晚会终了。”
    “是的,我真高兴。”
    难道英语中再没有别的话了?我像木偶那样鞠躬微笑,目光越过人们的头顶,搜寻
着迈克西姆的身影。他在藏书室门旁被一伙人缠住了;比阿特丽斯也被人围住;贾尔斯
把一群零零落落的客人领到客厅的冷餐桌前;弗兰克则在外面车道上送客上车。我被一
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团团围在中间。
    “再见,承蒙款待,不胜感激。”
    “我真高兴。”
    大厅里的客人快走空了。在此黑夜将尽,疲惫的另一天即将破晓之际,大厅里已呈
现出一派昏沉、凄凉的气氛。晨曦透射在平台上,我依稀辨出草坪上暗褐色焰火架的轮
廓。
    “再见,晚会妙极了。”
    “我真高兴。”
    迈克西姆已经走出屋子,跟弗兰克一起站在车道上送客。比阿特丽斯一边朝我走来,
一边卸下丁丁当当的手镯。“我再也受不了这些个劳什子。天哪,真把我累死了。我好
像一场舞也没有错过。不管怎么说,这次舞会开得极为成功。”
    “是吗?”我说。
    “亲爱的,你还不快去睡觉?看你这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你差不多一个晚上都站着。
男人都上哪儿去了?”
    “在外面车道上。”
    “我想喝点咖啡,吃点鸡蛋和熏肉,你也来点怎么样?”
    “不要,比阿特丽斯,我不想吃。”
    “你穿着这套蓝衣裙很迷人。大家都这么说。关于——关于那件事儿,没有人听到
一点风声,所以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
    “换了我,明儿早上就好好睡个懒觉。躺着别起来。早饭在床上吃。”
    “好的,也许就这么办。”
    “要不要我跟迈克西姆说你上楼去了?”
    “谢谢你,比阿特丽斯。”
    “好了,亲爱的,好好睡一觉。”她飞快地吻了我一下,又在我肩上轻轻一拍,随
后就上冷餐室找贾尔斯去了。我蹒跚地一步一级跨上楼梯。乐师们已把画廊里的电灯关
掉,下楼去吃鸡蛋和熏肉宵夜。乐谱散了一地。有把椅子翻倒在地。一只烟缸里盛满乐
师们抽剩的烟蒂。这是舞会的余殃。我沿过道朝自己房间走去。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鸟
儿已经开始啁啾,脱衣时我已不必开灯。冷飕飕的晨风从窗口轻轻吹来,颇有几分寒意。
夜间,一定有好多人到玫瑰园来过,因为所有的椅子都从原来的位置上挪开了。有张桌
子上放着一盘空玻璃杯。不知谁把只手提包遗忘在一张椅子上。我把窗帷拉上,好让房
间里暗一些,可是灰蒙蒙的晨曦还是从旁边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我钻进被窝,感到两腿发沉,没一点力气,腰背隐隐作痛。我仰面躺下,阖上眼,
洁白的床单给人一种凉爽舒适的感觉。我多么希望脑子也能像身躯一样得到休息,松驰
下来,然后进入梦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住地嗡嗡作响,随着音乐的节拍乱蹦乱跳,
在脸庞的海洋中旋转。我用双手紧紧压住自己的眼睛,但是这些脸庞却仍在我脑海中徘
徊不去。
    不知道迈克西姆还要等多少时间才回房来,我旁边的那张床看上去如此僵冷无情。
要不了多久,屋子里的阴影全会消遁不见,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都会被朝阳照得白灿灿
的。鸟儿不再压低嗓子,而是将唱得更响,更欢。阳光会在窗帷上织成黄澄澄的图案。
床头小钟滴答作响,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侧转身子,望着时钟的针臂在钟面上缓缓
移动。分外移到正点上,接着又转了过去,开始另一轮新的旅程。迈克西姆却始终没回
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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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
第十八章
  
    我大概是在七点以后不久睡着的,记得那时天已大亮,所以不必再自欺欺人地以为
拉上了窗帷就能把阳光挡住。日光从洞开着的窗户射进来,大墙上交织成一幅幅的图案。
我听到仆人正在下面玫瑰园里忙着收拾桌椅,并取下那串彩色小灯泡。迈克西姆的床仍
旧空着。我伸开四肢,舒服地躺在床上,用胳臂蒙着眼睛。这种奇特而不成体统的姿势
似乎最不可能催人入眠,然而我却昏昏沉沉地接近迷糊之境,最后总算堕入了梦乡。一
觉醒来,时间已过十一点。刚才我睡着的时候,克拉丽斯一定已到房里来过,还给我送
来了早茶,因为这时我发现身旁放着茶盘和凉透了的茶壶。我的衣眼也都折叠得整整齐
齐,那件蓝衣裙已被拿走,放进衣柜。
    这一觉虽短,却很酣沉。我喝着凉茶,睡意仍未全消,睡眼惺松地瞅着前面的空白
墙壁。迈克西姆的空床使我猛然清醒过来,心头莫名其妙地一惊,前一夜的极度痛苦再
次向我袭来。他根本没有上床睡觉。他的睡衣睡裤放在铺开的床单上,折得好好的,没
人碰过。我暗自纳闷,克拉丽斯刚才进屋给我送茶时不知作何感想。她注意到了吗?出
去以后有没有告诉其他仆人?他们会不会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津津有味地议论这事?我
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这一点老是斤斤计较;为什么一想到仆人们会在厨下窃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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