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起嗡嗡声。我听见比阿特丽斯大声嚷嚷:“喂,喂,电话局,别把我们的线路切断。”
接着滴铃一声,电话哑了。
我拖着蹒跚的步子,筋疲力尽地回到藏书室。隔了几分钟,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我
不去理睬它,任它滴铃铃地响个不停。我朝迈克西姆走去,在他脚边坐下。电话铃声还
在响。我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铃声冥然而止,像是打电话的人在一怒之下,猛地挂
断了。壁炉上的时钟敲了十点。迈克西姆搂住我,把我轻轻扶起,拉到他身边。我俩把
生离死别抛在脑后,狂热地接吻,就像一对从未接过吻的偷情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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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清晨,六点刚过,我就醒了。我从床上爬起,走到窗前。草坪上结了一层霜
一般的银色露珠,树丛隐没在白茫茫的迷雾里。清新的微风夹着几分寒气,使人感到了
安谧、萧瑟的秋意。
我跪在窗口的座位上,望着下面的玫瑰园,那儿的一朵朵玫瑰全都耷拉在花梗上,
经过夜来风雨的吹打,花瓣已呈棕褐色,开始萎谢了。看着这一切,我感到昨天发生的
那一系列事件像是时隔已久的幻梦。此时此刻,曼陀丽又开始了新的一天,园里的花鸟
草木实在与我们的烦恼和不幸无涉。一只乌鸦连蹦带跳地闪出玫瑰园,朝草坪窜来,不
时还停下身子,用黄色的嘴喙叼啄泥土。一只画眉也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两只结实的小
马鸽,一前一后地跳跃戏耍;另外还有一群麻雀在卿卿喳喳啁鸣。一只形影孤单的海鸥,
哑寂悄然地在高空翱翔,这时突然张满翅膀扑下,掠过草坪向着林子和幸福谷疾飞而去。
周围的生物照旧过自己的日子,我们的烦恼和焦虑无力改变其进程。不一会儿,园丁们
就要起身干活,将草坪和小径上的第一批落叶扫掉,同时再把车道上的砂砾耙匀。屋后
院子里会响起提桶的叮咚声;水龙带将对准汽车冲洗;而那个厨房小丫头将隔着敞开的
厨房门,同院子里的男仆呱啦呱啦地谈天说地。屋子里还会弥漫油炸熏肉的香味。女仆
将打开屋门,推开一扇扇窗户,拉开一幅幅窗帷。
狗儿将从各自的篓子里爬出来,打个阿欠,舒展舒展身子,然后走到平台上,朝正
从迷雾中挣扎露头的苍白的太阳眨巴着眼睛。罗伯特将铺开餐桌,端上早点:花色软饼
一窝鸡蛋、几碟蜂蜜和果酱、一盆桃子,另外还有一串刚从暖房摘下的新鲜紫葡萄,上
面还留着一层粉衣。
侍女们将开始打扫晨室和客厅,让清新凉爽的空气涌入敞开的长窗。烟囱飘起袅袅
青烟。秋日的晨雾将逐渐消散,树本、草坡、林子开始露出轮廓;太阳照在幸福谷底下
的大海上,海面泛起粼粼波光;灯塔矗立在海岬之上。
安宁、幽静、优美的曼陀丽!不管围墙之内住的是谁,不管出现什么样的纷争和冲
突,不管忧虑和痛苦如何揪心,不管人们为何热泪滚滚,也不论人们承受的是何种悲辛,
曼陀丽的安宁不会蒙受任何惊忧,曼陀丽的秀色也不会遭到些微毁损。繁花凋谢了,来
年又会竟相争妍;飞来筑巢的还同样是那些鸟儿,花开吐芳的还同样是那些草木。陈年
苔藓的那种幽香又会在空中久留不散;蜜蜂,还有蟋蟀,都会来重游这片故土;苍鹭也
将在密林深处建窝筑巢。蝴蝶又要在草地上欢乐起舞,蜘蛛又要结织雾状的丝网;而那
些无端闯入的受惊的小兔就在密集的灌木丛里探头探脑。百合花,还有金银花,都会在
园中盛开;白木兰的花蕾则在餐厅窗下徐徐绽开。谁也不能伤害曼陀丽一根毫毛。宅子
将永远像座魔宫似地屹立在这片低四地上,四周由密林护卫,安然无姜,任凭海水在树
林下方的圆卵石小海湾里冲刷,奔腾,拍打。
迈克西姆还熟睡着,我也不去唤醒他。我们面临的将是令人困顿的漫漫一天:公路,
电线杆,单调的来往车辆,进伦敦时的缓缓爬行。我们不知道此行最终会得到什么样的
结果。前途吉凶未卜。在伦敦北面某处住着一个叫贝克的人,他与我们素昧平生,却在
手心里在掌握着我们的命运。过一会儿。此人也会苏醒过来,伸伸懒腰,打个阿欠,然
后开始他一天的工作。我站起身子,走入浴室,开始在浴盆中放洗澡水。我这时的一系
列动作,就其所包含的意义来说,也和罗伯特昨晚收拾藏书室没有什么两样。以前我做
这些事情的时候,纯粹是无意识的机械动作,可现在,当我把海绵丢入水中,当我从暖
烘烘的架子上取下毛巾,摊在椅子上,当我在浴盆内躺下,任水流遍我全身,这每一个
动作我全都清楚地意识到了。一分一秒的时间都极其珍贵,包含着某种最后归宿的精髓。
当我回到卧室开始穿衣的时候,我听到一阵悄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外停下。
接着,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了一下。片刻寂静之后,又响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是
丹弗斯太太。
她没有忘记。昨晚,我们从藏书室上楼回到房间之后,我也听到过同样的声音。她
没有敲门,不想让人知道她过来这儿;只有悄悄的脚步声以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这声音又把我带回到实际生活中来,让我正视即将面临的现实。
我穿好衣服,走去替迈克西姆放洗澡水。不大一会,克拉丽斯给我们送来早茶,我
叫醒迈克西姆。起初,他像小孩那样莫名其妙地睁大眼睛看着我发楞,随后他伸开了双
臂。我们一起喝了早茶。他起床洗澡去了,我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把旅行用品放
进手提箱内。说不定我们得在伦敦盘桓小住呢。
我把迈克西姆送我的发刷、一件睡衣、我日常穿的晨衣和拖鞋一样一样放进手提箱,
还塞进一件替换衣眼和一双鞋子。当我把手提箱从衣柜深处拖出来时,我觉得它挺眼生。
我似乎已经好久好久没用过它了,其实也不过隔了四个月的时间。箱子面上还留着加来
海关关员涂写的粉笔记号。一只箱子袋里夹有一张蒙特卡洛乐场的音乐会票子。我把它
捏成一团,丢进废纸篓。它该属于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天地。卧室开始呈现出主人离家
时常有的那种狼藉景象。发刷装进提箱以后,梳妆台上就空无一物。包东西用的薄纸,
撒了一地,此外还有张旧标签。我们睡过的那张床空荡荡的,给人一种凄凉感。浴巾丢
在浴室的地板上,皱成了一团。衣柜门敞开着。我把帽子戴上,这样待会儿就不必再上
楼来;我拿起提包和手套,拎起箱子,向房间四下扫了一眼,看看还有什么忘记带了。
阳光透过渐渐消散的迷雾,在地毯上投下一幅幅图案。我沿过道走去,但走到一半,不
知怎地心头突然生出一种无可名状的奇怪感觉,觉得非回去再把房间好好看上一眼不可。
于是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走回去,又在房间里停留了片刻,看一眼洞开着的衣柜,看一
眼空荡荡的卧床,看一眼桌上的那盘茶具。我盯着这些东西看,让它们永远缕刻在自己
的脑海里,一面暗暗奇怪,为什么这些东西竟有着这么一股扣动我心弦,使我黯然伤感
的力量,就好像它们是一群舍不得我离去的孩子。
我转身下楼去吃早餐。餐厅里冷飕飕的,太阳还没有照上窗台。我很感激他们给我
端来滚烫的清咖啡和使人精神振作的熏肉。迈克西姆和我默默地吃着。他不时望望钟。
我听见罗伯特把我们的手提箱和旅行毛毯放在大厅里,不多久就响起汽车开到门口的声
音。
我走出餐厅,站在平台上。雨后的空气分外清新,青草散发出沁人肺腑的清香。但
等红日高照,一定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想,要不是出门,说不定我们在午餐前会去
幸福谷散步,饭后就坐在外面那棵栗子树下看书读报。我闭上眼睛,静静的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我脸上和手上,使我感到一阵暖意。
我听见迈克西姆在屋里大声呼唤。我返身走进去,弗里思帮我穿上大衣。我听到另
一辆车子的声音。弗兰克来了。
“朱利安上校正等在庄园大门口,他觉得不必坐车到这儿来了。”
“是的,”迈克西姆说。
“我今天一天将守在办事处里等你的电话,”弗兰克说。“你见到贝克后,说不定
会有事找我,需要我上伦敦会。”
“好的,”迈克西姆说。“也许会的。”
“现在刚九点,”弗兰克说。“你俩很准时。今天天气也不错。路上一定很顺利。”
“是的。”
“希望您别过度劳累,德温特夫人,”他对我说。“今天一天您要辛苦了。”
“我能对付,”我说。我望着脚边的杰斯珀,它耷拉着耳朵,忧伤的眼神像是在责
备我。
“把杰斯珀带到办事处去吧,”我说。“它的模样怪可怜的。”
“好的,”他说。“我带它去。”
“动身吧,”迈克西姆说。“朱利安老头要等得不耐烦了。就这样吧,弗兰克。”
我钻进汽车,坐在迈克西姆身边。弗兰克砰地把车门关上。
“你会打电话来的,是吗?”他说。
“是的,一定打,”迈克西姆说。
我回头看看屋子,弗里思站在台阶顶上,罗伯特紧挨在他身后。不知怎么地,我突
然热泪盈眶。为了不让人看见,我转过头去,伸手在车厢底上摸索我的手提包。这时,
迈克西姆开动了汽车,我们一拐弯,上了车道,把宅子留在后面。
我们在庄园大门口停下,接朱利安上校上车。他从后座车门跨进车子,一眼瞧见我
也在车子里,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今天要忙很多事情,一定很辛苦,”他说。“我觉得您大可不必同行。您知道,
我会留神照看你丈夫的。”
“我也想去看看,”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在角落里坐�